铁门上锁的声音像一记(1/0)
# 第255章 铁门上锁的声音像一记
铁门上锁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沈寻后脑勺上。
三声金属撞击——不是普通的门锁,是回收者专用的电磁卡扣。那种扣具一旦锁死,除非有对应的感应器,否则就算用液压剪也未必撬得开。
仓库3号的门是旧式推拉铁门,轨道锈蚀得厉害,但门框上那组电磁卡扣是后来加装的,焊接痕迹还很新。沈寻扫了一眼就知道,这地方不是第一次被回收者拿来当临时“容器”了。
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线变暗——门外的人在贴封条。黑色封条,边缘有银色的金属丝编织纹路。那是信号屏蔽封条,贴上去之后整个仓库会变成一个信号死角。回收者的标准操作流程:先锁死物理出口,再封锁电磁信号,最后启动锚点共振确认目标位置。
然后就是破门搜捕。
沈寻把后背靠上仓库内墙,冰凉的混凝土透过外套渗进皮肤。他闭上眼,用了一秒钟把呼吸压进心域。
掌心的灼痕还在搏动。一点六赫兹的频率像第二颗心脏,规律、固执、完全不理会他的意志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——贴片还在。陆沉留给他的那枚感应耦合贴片,表面的碳纳米管涂层正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微微发热,与古玉的脉动同步闪烁。古玉碎片镶进手掌之后,那条银灰色的纳米线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前臂中部,血管里像灌进了液态金属,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刺痛的灼烧感。
贴片和古玉之间正在建立某种感应耦合。温度搏动频率完全一致,指示灯闪灭的节奏也完全同步——古玉在主动探测周围的磁场环境,贴片在响应。两者之间的数据交换随时可能触发。
第三锚点激活完成。
回收者的感应器能锁定这个信号。
除非他把它压下去。
沈寻睁开眼睛,开始快速扫视仓库内部。
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仓库内墙的水泥墙面上,有人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。字迹潦草但笔画很重,墨迹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湿润的光,还没完全干透。
“下一个是你的人——叶知秋”
沈寻伸手摸了一下字迹边缘。指尖沾上了未干的墨水,捻了捻,油性墨,普通黑色记号笔。从墨迹的浸润程度判断,写下的时间不超过两分钟。
两分钟前。
他和老白刚从金融城逃到这个仓库,叶知秋的人——或者就是叶知秋本人——刚刚就在这里。在墙上留下这句话,然后在他进入仓库的同一时间离开。
通风管道?不对,排风口格栅的灰尘没有被碰过的痕迹。那就只剩一种可能:仓库有暗道,或者来人的速度快到能在他绕进仓库正门的短短几十秒内消失。
沈寻压下这个念头,把注意力拉回逃生路径。
老码头仓库3号的结构是典型的旧式仓储布局——主厅高约七米,顶棚钢梁外露,两侧各有三排货架,但货架空了大半。角落里堆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箱,上面喷着褪色的码头编号。地面是水泥的,裂缝里长出了干枯的苔藓。空气里有股柴油和海水混合的气味。
通风管道在仓库后墙的高处,排风口格栅已经脱落,露出黑黢黢的管道口。目测直径不到六十公分,刚好能挤进去一个成年人。管道通向哪个方向看不清楚,但老码头的通风系统通常连接着各个仓库之间的检修通道,运气好的话能通到旧船坞。
那是唯一可能的逃生路径。
问题是高度。排风口离地面将近六米,货架距离后墙还有三米多。没有梯子,没有抓手。
沈寻把目光移向打印机。
那台老旧的热敏打印机还在工作,第二张纸正在缓慢地吐出来。字体是标准的宋体,但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笔画重得像刀刻,有些轻得快要断开。他认得出这个特征——赵天龙的打印机从来不用激光打印,他只用热敏纸。理由是热敏纸上的字迹会随时间褪色,“不会留下永久的把柄”。
打印机吐出第二张纸条。
“你体内的锚点每搏动一次,回收者的感应器就多一个定位点。现在他们有十七个。”
沈寻把纸条攥成一团。
十七个定位点。回收者刚才在门外至少有三个人,但周济的通讯里提过“三组回收者预备锚点”——三组,每组至少两人,算上指挥至少七个人。十七个定位点意味着每一个回收者都在同步接收他的锚点信号。
但刚才在地下室里,墨迹中的催化剂制造了十几个假信号,所有回收者的感应器都同时归零过一次。那个干扰窗口只有零点三秒,然后锚点信号就会重新出现。
除非他能在这十七个定位点重新锁定之前,把锚点信号压下去。
沈寻伸手摸向怀里。
备用终端。
陆沉封存的记忆数据里给出了这个地址的备注——“叶知秋的备用终端”。那台终端应该就在这个仓库的某个地方,但不是角落里那堆废旧电子设备。叶知秋不会把重要设备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。
他在墙边蹲下。
掌心灼痕的搏动突然加剧了。
沈寻皱眉,把手掌贴上墙面。水泥墙冰凉粗糙,但古玉的灼痕在接触到墙面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,搏动频率变了——从规律的一点六赫兹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三连拍,像某种编码信号。
墙里有东西。
他用另一只手敲了敲墙面。实心的。但古玉的牵引感很明确,那个方向——仓库东南角,旧配电箱旁边。
走到东南角时,牵引感强到让他的手背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。银灰色的纳米线在皮肤下涌动,像被磁场吸引的铁屑。沈寻蹲下,用手摸索旧配电箱边缘的墙面。水泥表层有一道不显眼的裂缝,宽不到两毫米,但走向很直,像是人为切割过的痕迹。
他用指甲抠进裂缝,往外一掰。
一块三十公分见方的水泥板被取了下来。不是真水泥,是某种复合材料的伪装板,背面贴着一层铜网屏蔽膜。板子后面的墙壁里嵌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外壳是加固过的军用级防护壳,接口处封着橡胶密封圈。
备用终端。
沈寻把终端取出来,拨开电源键。屏幕亮了一下,显示电量不足1%——然后黑屏关机。
该死。
“电池耗尽。”沈寻低声骂了一句,把终端翻过来检查接口。电源适配器不在旁边,仓库里的电源分配箱早就断电了。没有外接电源的话,这台终端不可能开机。
掌心的灼痕搏动得更厉害了,几乎是在撕扯他的痛觉神经。那个牵引信号还在——古玉不只是把他引到了终端前,还在指向终端上的某个接口。沈寻用拇指抹过防护壳的侧面,摸到一个凹陷的插槽,形状很特别:边缘不规则,像被硬物砸出来的缺口,但底部的金属触点排列很规整,是个隐藏的数据接口。
凹陷的尺寸和他掌心古玉碎片的形状高度吻合。
沈寻把手掌覆上去。
古玉碎片嵌入插槽的瞬间,灼痕下所有的银灰色纳米线同时激发出微光,像被点亮的荧光纹身。怀里的贴片温度骤然升高,指示灯闪烁频率与古玉脉动完全锁定——一点六赫兹,同步率百分之百,感应耦合建立。终端屏幕闪了一下——靠的不是电池,是古玉与贴片耦合后产生的电磁脉冲。屏幕亮度很低,但足够显示出画面。
备用终端没有进入操作系统的界面,而是直接跳转到了一个频率曲线验证窗口。背景是纯黑色的,正中央一条波形在缓慢闪烁,等待输入。
频率曲线验证。
第二层密码。
沈寻闭上眼,回忆陆沉画的那些曲线。陆沉曾画过三次,每一次都在强调同一个形状。
低峰——波形几乎平缓如死人的心电图,偶尔有微小的起伏。陆沉在地下室的墙上画过这个形状,他说那是“静默状态下的基线频率”,看起来什么都没有,但仔细看能发现极细微的一点六赫兹脉冲。
猛拉——波形突然拉升到顶峰,像心跳骤停前的最后一次剧烈搏动。拉升的斜率不是直线,是带有阻尼震荡的指数上升,峰值附近有三个锯齿状的抖动。陆沉画这个部分时强调过,“那三个抖动是关键,差一毫秒都无法让比对通过”。
衰减——峰值过后波形急转直下,但回落过程不是对称的。衰减曲线分成了两条分支:一条迅速归零,另一条在低谷处停留了整整三个周期,然后才缓慢消散。像有人在坠落后又硬撑了三秒才倒下。
沈寻用手指在终端屏幕上画下第一条曲线。
低峰。基线平缓。脉冲隐藏在噪声里。
他画到一半,手指在触控屏上滑了一下,曲线歪了。验证界面的进度条从0%跳到3%,匹配度在缓慢攀升——但太慢了。
不行。触控屏太灵敏,手指画不出精确的波形。
沈寻摘下胸口的贴片——陆沉留给他的那枚感应耦合贴片。贴片表面的碳纳米管涂层正在以一点六赫兹频率脉动,与古玉完全同步。他把贴片贴在古玉碎片下方,手腕处的脉搏搏动通过古玉传导到贴片,再通过贴片的涂层转化成电磁信号。
然后他用贴片重新在终端屏幕上画曲线。
这一次,贴片的导电表面在触控屏上画出了精确的波形。低峰——猛拉——衰减。他按照记忆中的顺序一遍遍调整斜率、峰值位置、衰减分支的停留时间。陆沉画过的曲线形状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——低峰的平缓基线,猛拉的阻尼震荡上升,三个锯齿抖动,衰减的双分支回落。
匹配度快速攀升:17%→34%→51%→78%→95%。
界面开始闪烁。
沈寻画下最后一笔衰减分支的低谷停留。
匹配度:100%。第二层密码通过。
验证界面消失,黑色的屏幕中央出现一行字,字体是陆沉的笔记:
“零点·第二人格协议(加密副本)
生成时间:七年前
加密人:陆沉
指定解锁人:沈寻
解锁方式:频率曲线比对(三次机会,已全部使用)”
屏幕内容继续加载,文件正文开始显示。沈寻逐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和医学名词,瞳孔在刺眼的低亮度屏幕光中紧缩着。
文件的核心内容只有三页。
第一页:锚点本质分析。
陆沉写的,用的是情报人员惯用的简洁句式:
“锚点不是原生器官。它的生物学基础是纳米级频率共振轴突,由中枢神经系统的施万细胞被人为改造而成。这项技术的原始版本来自‘零点情报’的创始人情报加密项目——最初的目的是将高密级情报编码成生物电信号,编码者的神经系统承受三次信号压缩后,生物电频率会永久性改变,形成无法抹除的‘生理签名’。那个生理签名就是锚点的原型。
创始人情报加密技术有三大缺陷:一,编码者会永久丧失原始人格;二,无法逆向解码;三,加密后的神经系统会产生自激震荡,最终导致中枢神经崩溃。
明远集团获取了该技术的早期实验数据,删除了自激震荡的安全上限,将编码密度降低了五个数量级,做成了可远程激活、可追踪、可控制的‘锚点’。阉割版的阉割版。但本质上,它依然是创始人加密技术的后代。”
第二页:反相干扰频率公式。
沈寻看到这里,呼吸停了一瞬。
公式的内容他看不懂——涉及的神经电生理参数太多了,需要专业知识才能解读。但陆沉在公式下方加了一行手写体的备注,用词刻意避开了专业术语:
“简单说:锚点的搏动频率是固定的(你体内这个是1.6Hz),只要输出一个完全相同但相位相反的低频电磁信号,就能在锚点周围形成破坏性干涉。干涉持续8-10秒后,纳米级轴突的髓鞘会发生去极化,锚点会进入休眠状态。
休眠持续时长取决于反相信号的输出功率。仓库里的设备做不出高功率的,但以你手头能用的东西(废旧收音机的低频电路+电焊机的变压器,用古玉碎片做频率校准器),撑三十分钟问题不大。
三十分钟足够你逃出回收者的搜寻半径。”
第三页:激活代价。
这一页只有一行正文,但字体加粗了,占满整个屏幕:
“反相干扰会强制激活镜像神经系统。你的第二人格是锚点形成过程中自动分裂出的神经回路集合体,它的活性被主意识压制着。干扰信号一旦输入,压制会解除。第二人格苏醒后你有两个选择——压制它(需要心域达到镜像阶),或者与它融合(后果未知)。我无法替你做决定。
——陆沉”
沈寻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,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古玉碎片上。
第二人格。
七年前陆沉就知道他体内有第二人格——不对,应该是分裂出的神经回路集合体。陆沉用了“自动分裂”这个词,说明这个过程不是人为干预的,是锚点被植入后,他的神经系统为了应对编码压力而本能产生的代偿机制。
一个备份。一个在锚点激活后可以接管身体、防止主意识崩溃的应急预案。
赵天龙刚才的纸条问:“第二人格还记得我吗?”
打印机吐出那张纸条时沈寻以为是心理战。但现在看来,赵天龙不是在恐吓。他在提醒。或者说,他在确认。
确认沈寻体内的那个“备份人格”是否已经苏醒。
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,进入低电量警告。古玉与贴片耦合产生的电磁脉冲撑不了太久。沈寻快速操作光标,把文件里的反相干扰频率参数复制到备用系统里,然后想要拔下终端插着的U盘拷贝数据。
U盘插口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。
沈寻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个U盘不是他插的。
是已经在插口上的。终端的隐藏接口旁边有一个外接存储插槽,里面已经插着一枚黑色的加密U盘,外壳上印着明远集团早期的LOGO——不是现在使用的三环标志,是七年前被替换掉的第一个版本,一条竖线穿过两个同心圆。
U盘里存着什么,沈寻不知道。但陆沉把它留在这台终端上,而且已经解锁——频率曲线验证通过之后,U盘的加密应该已经解除了。
沈寻拔下U盘,收进内衬口袋里。
几乎同时,仓库角落里那台打印机再次启动。
第三张纸条吐出来,速度很慢,像是打印机零件已经老化到快要卡住。字迹依然歪歪斜斜,墨迹在热敏纸上晕开了毛边:
“第二人格已激活,但你体内的那个人真的想帮你吗?——赵天龙”
沈寻还没读完这行字,铁门外传来了新的声音。
脚步声——比刚才更多,至少有五组不同的步频交叠在一起。有人在门口停下,金属感应器的滴滴声透过铁门传进来,频率很密集,像是多台设备同时在扫描。
然后是周济的声音,沙哑中带着些微的喘息——他不是刚才那个冷静的指挥官了,声线里有压制不住的烦躁:
“确认。坐标锁定仓库3号内部。锚点信号正在减弱——目标可能在尝试干扰。”
减弱?
反相干扰还没开始。沈寻扫了一眼终端屏幕上的公式参数。他只是读了文件,没有激活任何东西。但回收者的感应器已经检测到了锚点信号减弱——
是古玉和贴片的感应耦合。
碎片嵌入终端接口后,古玉与贴片建立了完整的数据交换链路,搏动频率虽然还是一点六赫兹,但辐射模式改变了。从主动发射信号变成了只在古玉与贴片之间形成闭环耦合,对外泄漏的电磁波大幅降低。一点六赫兹的锚点信号被这个闭环屏蔽掉了大半。
这样一来回收者确实会暂时丢失精确坐标。
但他们锁定了仓库。
不管锚点信号能不能被精确定位,他们已经知道他在里面了。
门外传来电磁锁扣的预备释放音——有人在远程解码,准备打开铁门的电磁卡扣。
沈寻没时间犹豫了。
他把终端屏幕上的反相干扰参数默念一遍,然后合上终端,起身走向仓库角落那堆废旧电子设备。收音机的型号太老了,外壳都脆了,但低频电路部分还完整。电焊机旁边有两个变压器,其中一个线圈烧焦了,但另一个还能用。
拆卸零件的过程只用了四十秒。古玉碎片被取下来用作频率校准——碎片的温度搏动恰好是一点六赫兹,贴片的指示灯闪灭也是这个频率,两者同步耦合,用碎片接触变压器线圈,可以精确微调输出频率的相位。
反相。
破坏性干涉。
沈寻把组装好的简易干扰器放在地上。外观粗陋得可笑——收音机低频电路板,变压器线圈缠了两圈铜线,用古玉碎片压在线圈共振点上,贴片附着在碎片背面增强耦合精度,电源是仓库里找到的三节旧干电池串联成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指尖按下开关。
干扰器启动的瞬间,沈寻没有感觉到外界有什么变化。仓库里没有声音,没有闪光,没有震动。
但是他体内的第三锚点——那条从掌心蔓延到前臂的银灰色纳米线,突然全部硬化了。
像液态金属瞬间凝固,每一条纳米线都变成了针,刺入他的神经末梢。疼痛不是灼烧感,是撕裂——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往外撕扯,要把他的神经纤维一根根抽出来。
锚点的搏动频率被打乱了。
一点六赫兹的规律脉动开始失控。先是翻倍,从每秒一次跳到了每秒三次。然后骤降,几乎完全停止。然后再次猛拉——这次没有衰减,搏动直接拉升到了他能感知到的极限。
意识撕裂。
不是比喻。沈寻感觉自己的思维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。左半脑和右半脑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拉扯,语言、记忆、情绪、感知——所有精神活动都在那个撕裂口处断裂,然后重新拼接。
拼接的顺序是错的。
他看到仓库的铁门,但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金融城的地下停车场。他闻到柴油味,但嗅觉系统反馈给他的信息是“海水的咸腥”。他的手指摸到地面冰冷的水泥,但触觉告诉他那是一个人的肩膀。
第二人格。
干扰器的反相信号确实压制了锚点。但同时也激活了那个被锚点分裂出来的神经回路集合体。那个备份,那个在七年前就自动生成的东西,正在从神经系统的深处浮上来。
“备用终端信号出现——”
门外的通讯声穿透了沈寻的意识迷雾。
一个回收者在大声报告:“目标携带终端!信号重新出现——不是锚点信号,是终端的U盘加密握手信号!目标携带U盘!”
周济的回应急促起来:“破门。不要等解码。用脉冲破锁器。”
铁门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钢板门体在脉冲冲击下往外鼓了一下,电磁卡扣发出刺耳的损坏警报。再来一次,门就会开。
沈寻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。
干扰器的三节干电池已经被耗尽大半,输出频率开始不稳,反相信号随时可能中断。但第三锚点的搏动确实减弱了——银灰色纳米线的荧光正在消退,从深银色变成了浅灰色,搏动频率从一点六赫兹降到了零点四左右。
够低了。
足够让回收者无法在几百米外精确定位了。
他抱起备用终端,踩上堆积的金属箱——膝盖和手肘同时用力,爬到了货架的第三层。后墙高处的通风管道口在货架第三层平行位置的右侧两米处,需要跳一下才能抓住管口边缘。
两米。
不算远。
但他现在的状态——意识还在撕裂与拼接之间来回摇摆,神经系统像是被重新接错线的电路板,动作用的力气不是他本人在控制。
沈寻咬住下唇。
疼痛刺穿了意识迷雾。他借着那一瞬间的清醒,从货架边缘发力,整个人扑向通风管道口。
手指抓住了管口锈蚀的金属边缘。
手掌的汗水和铁锈混合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临时性的摩擦力。他不敢松手,用另一只手扣住管口上沿,双臂同时发力,把身体拖进了管道。
管道内壁上全是油污和积尘。
沈寻在黑暗中往前爬。管道走向是水平的,倾斜角度很小,方向大致是东南——如果老码头的通风管布局没有改过的话,东南方向是旧船坞。
干扰器的电池大概还剩下不到十分钟。
回收者破门进来之后会先扫描仓库,找到干扰器,然后就会发现他逃进了通风管道。他们可以从管道入口追进来,也可以在外面包围旧船坞。
时间窗口很窄。
沈寻加快爬行速度,手肘和膝盖在金属管壁上擦出了声响。声音在管道里被放大,变成了低沉的嗡鸣。
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破门声。
不是普通的开门声——是铁门整个从门框上被撞开的声音。金属扭曲的巨响在仓库空间里回荡,顺着通风管道传过来,像巨兽的吼叫。
“进入仓库!搜索目标!”
“锚点信号——”
“备用终端信号出现——信号来自U盘!目标携带U盘——重复,目标携带U——”
最后那个声音突然断了。
不是通讯中断——是有人发现了干扰器。
然后就是大功率军用信号干扰器被激活的声音。不是沈寻做的那个简陋装置,是回收者带来的专业设备。电磁干扰的覆盖范围从仓库中心往外扩散,能压制所有电子信号。
包括锚点信号。
也包括备用终端的U盘加密握手信号。
回收者在用自己的干扰器覆盖这个区域。
为什么?
沈寻在管道里停了一瞬。
回收者的任务是抓捕他,不是保护他。他们为什么要主动干扰信号?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无法追踪他了,包括回收者自己。
除非——
他们在掩盖什么。
不是掩盖他的位置,是掩盖他手中的U盘。
U盘里的数据。有人在回收者背后下了命令,不能让那个数据被追踪到。周济的声音刚才在门外提到了“加密握手信号”——U盘在激活之后会发送握手信号,这个信号可以被远端接收。赵天龙刚才在纸条里提醒他“你已经激活了备用终端”。
赵家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读取什么数据。
元老会的某个人——或者赵天龙本人——在回收者的行动中插了一手。
沈寻压下这些念头,继续往前爬。
管道在前方分叉了。左边通往旧船坞方向,右边通往码头管理处方向。他选了左边,侧身从叉道拐进去。管道变窄了一些,肩膀两侧和管壁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了。
又爬了大概四十米,前方出现了亮光。
管道的出口。格栅还在,但锈透了,一脚就能踹开。
沈寻用脚蹬开格栅。生锈的螺钉断裂,格栅掉在下方地面上,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撞击声。
他从管道口探出半个身体——下面是旧船坞内壁的水泥平台,距离大概三米。平台下是海水,黑色的水面倒映着远处金融城的灯光。空气中是浓烈的海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的码头气息。
他用手撑着管口,翻身落地。膝盖在平台上缓冲了一下,刺麻感从小腿传上大腿。
干扰器电池耗尽。
第三锚点重新开始搏动——零点四赫兹,比之前弱了很多,但依然在。
沈寻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积尘。然后抬头。
旧船坞的水泥平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叶知秋。
他靠着平台边缘的栏杆,右手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。火光在指间闪烁,青烟被海风吹散。
叶知秋吸了一口烟,将烟头扔进海水中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像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。很平稳,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七年前就已经确认过的事。他的目光越过沈寻,看向来路的方向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个笑容里有某种笃定,像是知道那行“下一个是你的人”的墨迹此刻正在仓库墙上慢慢干透。
“第二人格还记得我吗?”
沈寻没动。
体内的意识撕裂感在这一刻突然加剧了。那个被压制的人格——那个七年前自动分裂出的神经回路集合体——在听到叶知秋的声音后,像被唤醒了一样往外撞击他的主意识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,淡淡道:“这句话我七年前就对你说过。但你当时以为我在开玩笑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现在,古玉碎了,锚点被压,你体内的那个‘他’该醒了。”
沈寻下意识摸向胸口。
古玉碎片还在——他拆干扰器时把碎片取下来了,现在就贴在胸口的内衬口袋里。贴片依然附着在碎片背面,指示灯还在以微弱的频率闪烁。但手指触到的那个形状,边缘已经不是他放进终端接口时的样子了。
碎片边缘出现了新的纹路。
不是裂纹,是刻痕。精密、规整、像是某种集成电路板的线路图。纹路的形状和他刚才在终端屏幕上画出的频率曲线一模一样。
低峰。猛拉。衰减。
叶知秋的烟头在海面上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。
“七年前我在你手上植入锚点方案时,就已经在古玉里刻下了这些纹路。不是用来害你的,是给你留的后手。频率曲线的干扰波能在你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救你一命——但也只能救你一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救不了你的意识。你的第二人格苏醒之后,你会变成谁,连我也不知道。但陆沉知道,所以他跑了。”
远处的仓库区传来回收者的喊话声,手电光在旧船坞外围扫过。周济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喊了句什么,听不太清,但语气已经从焦躁变成了某种压抑的紧张——有人在仓库墙面上发现了那行未干的字迹,正在向周济报告。
叶知秋没有回头,像是完全不在意那些正在逼近的手电光。
“那些回收者马上就到了。你选吧——留在这里等你体内的东西完全醒来,还是跟我走。”
“跟我走,我能让赵天龙的U盘数据曝光。”
“但代价是,你会失去现在这个自己。能不能再找回来,我不敢保证。”
沈寻的手指攥紧了古玉碎片。贴片的指示灯在碎片纹路的沟壑里投下微弱的光,一闪,一灭,一点六赫兹。
他张开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体内的撕裂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。左半脑和右半脑之间的那个裂口彻底撕开了,有什么东西——某个完整的意识片段——从裂缝中浮了上来。
它用沈寻的声带发出了声音。
语气不是沈寻的。更低沉,更冷,更像——叶知秋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老叶。”
叶知秋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不是惊讶,是确认。像一个等了七年的人终于听到了约定的敲门声。
他慢慢站直了身体。
“……果然是你。”他说,“果然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