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人的筹码(1/0)
# 第70章 旧人的筹码
走廊里的橘色夕光正在变暗。
沈寻看着方远山的脸——那张三年前就该被烧成焦炭的脸。档案编号Z-00。死亡原因:呼吸性烧伤和机械性窒息。死亡地点:旧零点大楼三层档案室。
他记得那份档案的每一个字。因为那份档案是他亲手调阅的。三年前零点覆灭后的第三天,他用了十七个小时入侵深城市政灾难管理数据库,逐一核对每一份死亡登记。方远山的档案是他核实的第三份。
“标记的倒计时还剩多久?”
方远山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拽回来。
沈寻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在方远山脸上停留了三秒,然后落在自己的左腕上。袖口遮住了那个荧光标记。他知道方远山在问什么。这个标记的基频由零点设计者控制,知道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身份验证。而倒计时——那个从覆面者口中说出的数字——是只有真正接触过零点核心协议的人才知道的信息节点。
“八十七天。”
方远山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肩膀微微一沉。那是松了一口气的微动作。沈寻捕捉到了。
“够了,”方远山说,“八十七天够你做完该做的事。”
“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“我说了。季海潮的短信。”
“一条短信不够。”沈寻的声音很平,“三年前那栋楼的火灾是从地下室开始烧的,五分钟后三楼档案室的结构墙就塌了。应急通道被锁死。如果真如档案所说,你在档案室里,你不可能活着出来。”
方远山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开始解开风衣扣子。
风衣下面是一件旧针织衫。他把领口往下拉。从锁骨到右侧肋部,一条蚯蚓般的手术缝合瘢痕蜿蜒而下。不是普通的外科缝合,是烧伤清创后再植皮的那种缝合——沈寻见过足够多的外伤档案,一眼就能判断。
“我在档案室没错,”方远山说,“但我不在三层。我在二层通往三层的楼梯间里。季海潮的短信发到时,我刚从三层取完加密通讯密钥的物理备份。如果我在三层档案室,我就是死路。但楼梯间有一扇窗户,刚好够我挤出去。”
他重新扣上风衣。
“摔断三根肋骨。肺部穿了个洞。左臂关节脱位。但没死。因为那场火是定向爆破——地下室起爆,三层的火是后来蔓延上去的。楼梯间在爆破震源的有效半径边缘。”
沈寻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定向爆破不是意外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方远山说,“零点从来不是什么意外。你比我更清楚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这些可以等会儿再说。你先告诉我——你来旧零点之前,季海潮的加密存储盘里的坐标你看了没有?”
“没来得及。”沈寻说,“我只能在便利店联网三分钟。”
“那现在听我说。坐标指向一个地方——明远康复医院。”
沈寻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那是明远集团的产业。”
“对。所以你不会怀疑它的存在。那家医院表面上收治的是中风后遗症、阿尔茨海默症、长期卧床的老年病人。但四楼东翼有几个特殊病房。安保级别不对外公开,病人家属探视需要三道审批。其中一个病房里关着一个叫‘老周’的人。”
“老周?”
“周国栋。元老会的外围信息员。专门负责元老会与明远集团之间的信息传递,经手过至少四份元老会闭门会议的原始纪要。”方远山的声音压低了,“三年前零点覆灭前一个星期,老周突然从深城消失了。所有人都以为他畏罪潜逃。但季海潮在出事前三小时查到——他被送进了明远康复医院。”
“谁送进去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。老周进医院的时间点,和零点覆灭的时间点之间,只隔了七天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寻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。元老会的外围信息员被送进明远集团旗下的医院。时间点在零点覆灭前。这件事季海潮知道。现在季海潮把坐标发给他沈寻。
“你相信我?”沈寻突然问。
方远山愣了一下。
“季海潮让你在这里等我,告诉你我今晚会来旧零点大楼。”沈寻说,“但如果我根本不是沈寻呢?如果我是覆面者替换过的沈寻呢?你刚才用标记倒计时测试我,我答对了。但那只能证明我接触过零点的核心协议。不能证明我没有被替换。”
方远山的眼睛里闪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现在轮到我测试你。”沈寻往前迈了一步,“如果你真的是方远山,你应该记得一件只有真方远山才知道的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零点协议第七版的彩蛋。”
方远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在第七条第三款和第八条第一款之间——”方远山深吸一口气,“季海潮注释了一行字:‘此协议最终解释权归深城外卖骑手联盟’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。
然后沈寻微微点了一下头。那个彩蛋是他和方远山一起设计的。三年前零点的加密协议更新到第七版,他们俩熬夜改了三天代码,凌晨四点方远山突然说要加个彩蛋。沈寻问他加什么。方远山说,我们这群人最高学历是博士,最低学历也是硕士,但每天干的活儿跟送外卖差不多,累死累活还被催单。不如加一条,最终解释权归外卖骑手。
他们笑了一整夜。
三年后,沈寻真的成了外卖骑手。
“够了。”沈寻说,“我相信你。”
方远山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一部黑色的旧式平板手机。屏幕有裂纹,按键磨损得发亮。他递给沈寻。
“加密手机。里面存了三个人的联系方式。第一个是我——但你只能用一次,之后这个号码会自动销毁。第二个是明远康复医院的内部结构图,加密方式是你熟悉的那个。第三个是叶知秋的备用号码。她现在用的是常规号码,已经被监听了。”
沈寻接过手机。
“赵天龙的人盯上她了。”方远山说,“不是今天才开始盯的。从你在老码头开始行动那天,赵天龙就把他的人布到了叶知秋的日常活动半径里。她的固定电话、常用手机、三个常用的网络接入点,全部被监听。”
沈寻的手指收紧。
“李潇也在围堵你。但赵天龙和李潇之间不是完全合作关系。”方远山说,“表面上他们联手围堵,实际上他们的情报从不共享。赵天龙查到的线索不会告诉李潇,李潇追踪到的数据也不会同步给赵天龙。但他们背后是同一个主顾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是谁。但我确定一点——那个主顾有能力同时调度赵天龙的家族资源和明远集团的外部资产。这不是灰色产业圈能做出来的操作。背后是元老会,或者说,是元老会的某个人。”
沈寻想起在老码头时,赵天龙的人和李潇的人虽然都在追踪他,但两拨人的行动轨迹确实从不同步。有两次他甚至利用了双方信息差的空档完成脱身。当时他只当是运气,现在看来不是。
“这个人能同时调动两股互相不共享情报的势力,”沈寻说,“说明他不想让赵天龙和李潇知道彼此的真实目的。”
“对。”方远山点头,“赵天龙以为自己在替元老会清理门户,李潇以为自己在替明远集团追回数据。但真正的目标,可能跟他们想的完全不同。”
方远山看了一眼走廊天窗。天空正在迅速变暗。深城的黄昏很短,从橘色到灰蓝只需要一刻钟。
“你该走了。赵天龙的人可能已经在附近。”方远山说,“去老码头。叶知秋在那里等你。找到老周。他对元老会的了解,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。”
沈寻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方远山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关于沈鸣。”
沈寻停住了。
“三年前沈鸣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个人,不是季海潮。是老周。”
走廊里最后一线夕光消失了。
两分钟后,沈寻走出旧零点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出口。他的电动车上还放着粥品记的外卖箱。车身积了一层薄灰,前后轮胎气压正常,车灯没被人动过手脚——他在三秒钟之内完成了这四项检查,这是外卖骑手的肌肉记忆,也是情报人员的肌肉记忆。
他跨上车座,打开外卖箱。
外卖箱里放着一个粥品记的保温餐包。餐包鼓鼓的,从外观看像是装了三四份粥。他拉开拉链,里面没有粥。
里面塞着一件叠好的旧雨衣。
雨衣里包着一部备用的触屏手机、一个微型GPS追踪器、两张未实名注册的SIM卡。
沈寻的指尖在保温餐包外侧的“粥品记”商标上停了一秒。这个保温餐包不是普通的外卖包装——内衬夹层里有金属屏蔽网,可以有效阻断GPS信号追踪。刚才进旧零点大楼之前,他把备用设备和SIM卡全部塞进这个餐包,就是为了通过大楼入口的信号扫描。普通的铝箔包装只能削弱信号,但粥品记的这批定制保温包用的是军用级屏蔽材料。
这是季海潮三个月前以“粥品记连锁店采购主管”的身份订制的,一共订了二百个,分散在深城各个分店里。每一个外卖骑手都可能拿到,但只有沈寻知道内衬夹层的真正用途。
他取出手机,装卡,开机。信号延迟一秒后接入基站。屏幕上立刻弹出一条未读信息,发送时间四分钟前。
发信人:叶知秋。
内容只有三个字,一个标点。
“老码头见。”
沈寻把手机塞进口袋,准备发动电动车。
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降下来。
赵天龙坐在驾驶座上。他没有推开车门,没有下车。只是侧过头,隔着八米宽的马路看着沈寻。嘴角挂着一个微笑。
沈寻的手机震动了。
一条新信息。发信号码未知。
屏幕上显示:
“你刚刚见过方远山,对吗?他欠我钱。不如我们谈谈?”
沈寻抬起头。
赵天龙隔着马路,朝他举了一下手机。
然后他的食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。
第二条信息进来:
“别急着去老码头。叶知秋的备用号码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