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燃尽(1/0)
# 第109章 铁血燃尽
夜里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
赵铁柱靠着王根生的肩膀,一步一步往虎头岭方向挪。右臂垂在身侧,像一根断了弦的弓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肩膀的伤口,疼得他牙关发紧。他咬着牙没吭声,但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,砸在土路上,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
王根生架着他的左臂,走得也不轻松。赵铁柱一米七八的个子,一百六十多斤的分量,压在他半边身子上,他两条腿都在打颤。但他一声没吭,只是把赵铁柱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紧了紧。
“连长,前头有山坳,歇会儿吧。”
“不歇。”赵铁柱说,“营长那边等着信儿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胸口忽然一阵发闷。那团红光从昨晚开始就越来越弱,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,火苗一缩一缩的。这会儿,它彻底凉了。
赵铁柱停下脚步,伸手按了按胸口。隔着军装,掌心触到的只有硬邦邦的肋骨和粗糙的布料,再没有那股熟悉的温热。他闭上眼,能感觉到那粒火星最后一丝余温正从胸腔里消散,像握在手心的一捧细沙,攥得越紧,漏得越快。
王根生看他停下来,也站住了:“连长?”
“没事。”赵铁柱把手放下,“走。”
他重新迈步,但心里清楚得很。那粒火星,从他第一次在虎头岭保卫战里点燃,到如今,烧了快两年。每一次爆发,都像从身上剜下一块肉去喂它。老营长说过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现在,刀子收了。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把牙咬得更紧了些。他想起老营长说这话时的表情,想起那根卷到一半的旱烟在手指间慢慢烧完。那时候他不信,觉得老营长是吓唬他。现在他信了,但已经晚了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头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王根生立刻把赵铁柱往路边一拽,端起了枪。
“别动,听动静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有七八个人的样子,跑得很快,但步子很稳。赵铁柱靠在路边的石头上,眯着眼往声音的方向看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出一张黑脸膛。那人跑在最前头,虎背熊腰,像半截铁塔。
“连长!”
李大山的声音,粗得像砂纸刮铁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,随即看见李大山胸口那团火星在夜色里跳了一下,跳得很急,像一颗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火星又突然被人添了把柴。李大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胳膊,又赶紧松开,怕碰着他的伤。
“连长,你……你这胳膊——”
“废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不碍事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胸口的火星还在跳,跳得他心口发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又抬头看赵铁柱。那粒火星从昨晚赵铁柱被抓走之后就一直没停过,像一根绷紧的弦,这会儿跳得更急了,仿佛在拼命传递什么。
“连长,你胸口那团光……没了。”
赵铁柱没接这话茬。他看了一眼李大山身后,跟着六个兵,全端着枪,气喘吁吁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老营长让我来接应你。”李大山说,“你炸了辎重营的事,传回来了。老营长说你肯定要往虎头岭方向撤,让我带人迎你一段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又问:“正面那边怎么样?”
“稳住了。”李大山说,“昨天下午山本的主力往西南方向撤了,正面就剩两个中队在撑着。老营长带着三连、四连在隘口守着,把那两个中队堵在鬼见愁下头,打了一下午,他们没上来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脑子里在转。
山本撤了两个中队走,剩下的两个中队还在正面顶着。这说明山本没有放弃正面攻势,只是把主力抽走了。主力去了西南,那边的粮库、兵站、后方医院,全是软肋。
但他总觉得不对。
“铁窝那边呢?”赵铁柱问。
李大山愣了一下:“铁窝?钢刀连留了二十多个人守着,怎么了?”
“有人去过没有?”
“今天下午,侦察兵回来报信,说铁窝外围有日军探子。”李大山说,“老营长已经派人过去增援了,一个排。”
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想起溶洞里那张地图,想起山本手指滑向的那片空白处。那片空白,画在虎头岭山脉中段,离鬼见愁隘口不远,位置很偏,要不是他在地图上仔仔细细看过,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地方。
地图上标注的位置,他当时没认出来。现在他想起来了。那个位置,就是铁窝。
“坏了。”赵铁柱说。
李大山看他脸色不对:“怎么了?”
赵铁柱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,铺在路边的石头上。地图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边角被血浸透了,但线条还清楚。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炭笔标出来的记号:“你看这个位置。”
李大山凑过来,看了半天:“铁窝?这不是咱们驻地吗?”
“对。”赵铁柱说,“山本的地图上,这个位置画了个圈。”
李大山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疑惑:“他画铁窝干什么?那地方就是个山洞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赵铁柱说,“有咱们的弹药翻修所,有地下医院,有粮食储备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那地方是鬼见愁隘口的侧后方。要是山本从铁窝那边绕过去,鬼见愁就成了一座孤山。”
李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赵铁柱把地图收起来,塞回怀里:“山本把主力调往西南,明面上是要打粮库和兵站。但他真正要打的地方,是铁窝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西南方向的炮群部署是佯动,他要用炮群把咱们的注意力钉在西南,然后派主力从铁窝方向摸上来,端掉咱们的驻地,从侧后方包抄鬼见愁。”
“那老营长那边……”
“老营长还不知道。”赵铁柱说,“得赶紧回去报信。”
李大山二话不说,转身朝身后的兵一挥手:“走,回铁窝。”
他们沿着山路急行军。赵铁柱右臂废了,跑不起来,李大山和王根生一左一右架着他,几乎是拖着他在跑。赵铁柱的军靴踩在碎石上,磨得脚底板生疼,但他一声不吭。
跑出去没多远,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枪声。
赵铁柱脚步一顿。那枪声听着不远,像是从铁窝方向传来的。他竖起耳朵仔细听,枪声断断续续,有步枪,也有机枪,中间还夹着几声手榴弹的闷响。
“是铁窝。”李大山说,“打起来了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加快了脚步。李大山和王根生架着他,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最后一段山路。他们翻过一道山脊,站在高地上往下看,赵铁柱的脚钉在了原地。
铁窝洞口,火光闪动。
几十个小鬼子端着枪,已经封住了洞口。钢刀连留守的二十多个兵,被压缩在洞口里,利用洞口的石堆和工事在抵抗。枪声一阵紧似一阵,火光映照下,能看见有人倒下,有人补上去,有人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外扔手榴弹。
洞口外围,更多的日军正在集结。赵铁柱数了一下,至少有一百多人,还有机枪阵地正在架设。山本的主力,已经到了。
李大山站在赵铁柱身边,胸口那团火星猛地跳了一下,跳得很急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赵铁柱的胸口。那粒火星跳得越来越急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拼命扑腾着翅膀要往外冲。他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,同生共死过的兄弟,能感觉到那点余温。可赵铁柱胸口那粒火星已经灭了,他胸口这粒,为什么还在跳?
“连长,你……”
赵铁柱没看他。他盯着铁窝洞口,看着那些被围困的兵,看着那片火光,看着黑压压的日军。他的右臂垂在身侧,毫无知觉。他的胸口冰凉一片,那粒火星彻底熄灭了。
他想起老营长的话,想起那些被他记在心里的名字。他想起自己答应过孙二狗的承诺,想起那些还没做完的事。孙二狗他弟,还在县城北边的炮楼里。他答应过的,打完这仗就去想办法。可现在这仗,好像打不完了。
他握着拳头的左手,慢慢松开了。
“李大山。”他说。
“到。”
“你带四个人,绕到东边那个小坡上去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稳,“那边有片矮树林,你从树林里摸过去,到日军机枪阵地侧翼,打他一下。不用打死,打乱就行。”
李大山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呢?”
赵铁柱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铁窝洞口的方向,月光照在他脸上,颧骨上那两道疤痕在暗影里显得格外深。
“我带剩下的人,从西边摸上去。”他说,“洞口西侧有块大石头,能挡住机枪火力。我从那边突进去,跟里面的兄弟汇合。”
李大山盯着他:“连长,你那胳膊——”
“废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但两条腿还能走。”
李大山还想说什么,赵铁柱已经转身,朝西边走去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墨泼在地上。
李大山站在原地,胸口那团火星又跳了一下,跳得他心口发疼。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转身朝东边的小坡跑去。他一边跑,一边拿手按着胸口,那粒火星烫得他掌心发疼,像一根针在往肉里扎。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但他知道,这东西跟赵铁柱有关系。赵铁柱的火星灭了,他的却还在跳,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凶。
铁窝洞口的枪声,还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