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

右臂借来(1/0)

# 第111章 右臂借来

赵铁柱冲出去的那一瞬间,右臂忽然有了知觉。

不是疼痛的知觉,是力量。那股灼热从肩头灌下来,像有人把一瓢滚油浇在骨头上,然后整条胳膊就活了。他左手握枪,右手垂着,但右臂在那一瞬绷得像弓弦,指节咔咔响了一声。

他不管。他冲了。

日军左翼的散兵线距离他三十几步,中间隔着几块碎石和一道干涸的水沟。他踩着水沟边缘窜过去,第一枪托砸在一个正蹲着换弹匣的日军后脑上,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趴下去不动了。旁边一个日军刚转过头来,赵铁柱的枪管已经捅进他肋下,那人张着嘴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,喉咙里咕噜一声,软倒在地。

散兵线乱了。

有人喊了一声,叽里咕噜的日语,然后枪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。子弹擦着赵铁柱的耳朵飞过去,打在他身后的石头上,崩起一串火星。他弯腰,贴着地面往前滚,滚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,后背撞上去,闷响一声。

右臂又没了知觉。

像有人拿刀把那条胳膊从肩膀上切掉了,整条手臂挂在那里,又沉又冷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淤青已经蔓延到肘弯了,黑紫色,在月光底下看着像一条盘在皮肤底下的蛇。他攥了一下右拳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,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胸骨。

“赵铁柱!”

李大山的声音从东边传来,隔着枪声,闷闷的。赵铁柱探头看了一眼,东侧小坡上,机枪声正在响,一个黑黢黢的身影趴在一挺歪把子后面,枪口喷出火舌,把日军右翼压得抬不起头。

李大山摸到机枪阵地了。
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胸口那粒火星忽然跳了一下。不是灭了又燃的那种跳,是像有人拿手指头在胸口弹了一下,又热又麻。他攥紧左手的枪,正要站起来,一个日军从石头侧面扑过来,刺刀直捅他腰眼。

那人是个小队长,军刀已经拔出来了,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赵铁柱来不及闪,他只能侧身,用左臂的枪杆挡了一下。刀尖擦着枪管滑过去,在他手臂上拉出一道血口子。那小队长收刀再刺,动作极快,刀尖直奔赵铁柱咽喉。

右臂忽然又活了。

不是他主动的。那股灼热从胸口灌下来,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拉了一根绳子,右臂猛地抬起来,五指张开,一把攥住了刀身。刀刃割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淌下来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看见自己的右手攥着那把军刀,指节发白,然后他用力一拧,咔嚓一声,钢刀断了。

那小队长愣住了。

赵铁柱没愣。他左手上的枪已经抡起来,枪托砸在那人太阳穴上。那人眼睛翻了一下,像一袋粮食一样倒下去。赵铁柱站在原地,胸口灼热,视野变窄,周围的枪声、喊声、风声都远了,只剩下眼前几尺的距离,和那个倒在地上的日军小队长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掌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血还在往外冒,但他感觉不到。那不是他的手臂。那是一条借来的手臂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收回去。

果然,下一秒,右臂又没了知觉。

这回连痛都没有了。整条胳膊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木头,又沉又冷。他咳了一声,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,滴在脚下的碎石上。他抹了一把嘴,那口血在手上留下暗色的痕迹。

“连长!”李大山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近多了。赵铁柱抬头,看见李大山端着一挺歪把子从东边跑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兵。枪声在他们身后响着,但日军左翼已经被打乱了,机枪阵地丢了,散兵线也散了,剩下的日军正在往南边退。

李大山跑到他跟前,忽然停住了。他盯着赵铁柱的右臂,嘴唇动了一下,低声说:“连长,你右胳膊又废了?”

赵铁柱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,跳得比刚才更明显。他感觉到李大山胸口也有一粒火星在跳,两粒火星隔着几步远,像在互相应和。

“你的呢?”赵铁柱忽然问。

李大山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胸口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还在跳。从你被围那天起,一直跳。老营长说过,同生共死过的兄弟能感觉到那点余温。”

赵铁柱没接话,但他知道李大山说的是真的。他胸口那粒火星始终没有灭过,哪怕在赵铁柱昏迷那几天,它也在跳。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他和李大山拴在一起,不管隔多远,都能感觉到对方还活着。

李大山不再多言。他把歪把子往地上一杵,从腰间摸出一卷绷带,扯开,缠在赵铁柱右手上。缠得很快,很紧,血很快就渗出来了,但至少不再往下滴。

“孙二狗呢?”赵铁柱问。

“在后头。”李大山偏了偏头,“他带了五个人,说截了个东西。”

话音没落,孙二狗已经从西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兵,一个背着皮包,一个押着一个绑了手的日军俘虏。孙二狗跑过来,看见赵铁柱的右臂,眉头皱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他把皮包扯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地图,摊在赵铁柱面前。

“连长,你看。”

赵铁柱蹲下来,借着月光看那张地图。地图是日军测绘的标准军用地图,等高线、道路、村庄标得清清楚楚。孙二狗的手指沿着一条线划过去,那条线从铁窝方向往西延伸,穿过一片标着等高线的山区,终点画了一个圈。圈旁边用日文标着几个字。

“老营盘。”赵铁柱说。

他认得那几个字。那是老营长陈铁山驻守的地方,也是西线根据地的指挥中枢。如果山本的主力真的指向老营盘,那铁窝这边就只是一个牵制,真正的杀招在西边。

但他抬起头,看了眼西边的夜空。火光还在那里烧,隔着几十里地,红彤彤的一片。他盯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
“二狗,”他说,“老营盘在哪个方位?”

孙二狗指了指地图上的圈:“正西偏南。”

赵铁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又抬头看了眼火光的方向。那火光偏北了。不是老营盘的方向,偏了至少十里地。他眉头拧起来,又低头看了一遍地图,手指沿着那条线重新划了一次。

那条线从铁窝往西,穿过山区,终点画在老营盘。但火光不在老营盘的位置,偏北。偏北是什么地方?

赵铁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。是山本一郎在被围那天晚上,隔着战壕喊的那句话。有人转述给他听的,说山本用蹩脚的中国话喊:“让他们以为……让他们以为……”

让他们以为。

赵铁柱蹲在那里,手指按在地图上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山本佯攻虎头岭、实袭铁窝的布置,想起那个被炸掉的辎重营,想起南线炮群那些打了一整夜却没伤到人的炮弹。那些都是幌子。山本在下一盘大棋,每一步都在让人以为他要打这里,其实他要打的是别处。

火光偏北。老营盘在西偏南。那火光的位置,更西边,更北边,那里有什么?

赵铁柱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这地图上,西边偏北那片山区,标了什么?”

孙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,摇头:“看不懂日文。”

李大山也凑过来,看了一会儿,说:“好像是……仓库?”

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。废弃军需仓库。他听老营长提过,虎头岭西麓有一处废弃的军需仓库,是早年军阀留下的,位置偏僻,地图上都不一定标得清楚。如果山本的目标是那里,那他围铁窝、佯攻老营盘,都是障眼法。他真正要拿的,是那批仓库里的东西。

“连长,”李大山说,“老营盘那边怎么办?”

赵铁柱站起来,把地图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看了一眼铁窝方向,又看了一眼西边那片火光。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,闷雷一样滚过来,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跳。那不是零星打冷炮,是重炮群在齐射。

山本的主力开始合围了。

铁窝方向,枪声骤然密了起来。不是刚才那种断断续续的对射,是连成一片的、像爆豆子一样的密集枪声。赵铁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铁窝里没剩多少人了,他走的时候留了二十几个,加上伤员,能打的不到三十个。

“回铁窝。”他说。

李大山愣了一下:“连长,老营盘那边——”

“先回铁窝。”赵铁柱打断他,“把铁窝的人带出来,再往西走。”

他看了一眼孙二狗:“二狗,你带一个人,先跑一步,回铁窝报信,说我们马上到。让他们撑住。”

孙二狗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赵铁柱又叫住他:“二狗。”

孙二狗回过头。

“你弟弟的事,”赵铁柱说,“我记着。”

孙二狗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,转身带着一个兵,钻进夜色里跑远了。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。他想起孙二狗说过,他弟弟孙大柱去年被日军抓去修炮楼,后来就没了音信。赵铁柱昏迷前答应过孙二狗,打完这仗去想办法。现在这仗还没打完,但承诺不能烂在肚子里。

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转身对李大山说:“走。”

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右臂忽然一阵剧痛。不是那种持续的灼烧,是像有人拿铁钩子从手腕一直勾到肩膀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踉跄了一下,左手撑住旁边的石头,站住了。

“连长!”李大山伸手要扶他。

赵铁柱摆了一下左手,示意不用扶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,淤青已经蔓延到肘弯了,黑紫色的纹路像蛇一样盘在皮肤底下,还在往上爬。他攥了一下右拳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刚才攥住军刀的时候,右臂的力量来得又快又猛,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灌进胳膊里,然后它就活了。但那力量来得快,去得也快,像一条被闸门放出来的水,闸门一关,什么都没了。

他攥了一下右拳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,然后他感觉到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。

不是熄灭的跳。是活着的跳。

他抬起头,朝铁窝方向看去。枪声越来越密,炮声越来越近,山本的主力正在合围,铁窝里的人正在死撑。他知道自己可能赶不上,知道自己这条右臂可能彻底废了,知道自己冲回去可能只是多搭一条命。

但他还是攥紧左拳,朝那个方向冲了出去。

李大山跟在他身后,跑了几步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连长,你的右胳膊,刚才是不是又动了?”

赵铁柱没回头。他在跑,但心里知道李大山说的是真的。那条胳膊确实动了,在他攥住军刀的时候,在他冲进散兵线的时候。它像一条被拴住的狗,绳子一松就扑出去,绳子一紧就缩回来。他不知道那根绳子在谁手里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断掉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那粒火星还在跳。只要它还在跳,他就还能跑,还能打,还能把铁窝里的人带出去。

远处,铁窝方向的枪声忽然哑了一瞬。

然后,一声巨大的爆炸从那个方向传来,火光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边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