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

暗哨烟痕(1/0)

# 第12章 暗哨烟痕

雷场那声闷响过后,洞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。

老兵叫马全有,是连里年纪最大的兵,河北人,四十出头,脸上沟壑纵横,看着比实际岁数老得多。他站在李大山面前,嘴唇哆嗦了两下,才把话说利索:“炸点离豁口不到一丈,绊索被踩断了,雷没炸到人。”

“没炸到人?”李大山盯着他,“那你慌什么?”

马全有咽了口唾沫:“炸点边上有半截烟卷头,还带着火星。”

李大山没说话。他绕过马全有,快步走向雷场。夜风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,地上焦黑的炸坑还在冒烟,碎石散了一地。他蹲下去,借着月光看见炸坑边缘的土里半埋着一截烟卷,烟纸被炸得翻卷起来,露出里面发黄的烟丝。

他认得这种烟。铁窝里只有一个人抽这种土烟卷,是孙二狗自己用烟叶卷的,卷得松,抽两口就熄,得拿火石反复点。赵铁柱骂过他好几回,说他抽的不是烟是麻烦。

李大山把那截烟卷头从土里捡起来,指尖碾了碾,烟丝还潮着,没干透。他又抬头看了看周围,炸点附近的浅痕比白天更清晰了,从洞口方向一路延伸过来,绕过炸坑,直直指向东侧那面石墙。

那面石墙他白天看过,是洞壁的尽头,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苔藓和风化的碎石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现在他蹲在浅痕的尽头,伸手在石墙上摸了一圈,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石角。

他用力一扳,石角应声而落,露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。

洞里有风。

李大山把脸凑近那个洞口,风是凉的,带着一股陈旧潮湿的气味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吹上来的。他伸手进去探了探,摸到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,宽度刚好够一个瘦子挤过去。

他忽然想起白天孙二狗蹲在那个角落里的样子。那家伙总是蹲着,缩着肩膀,眼睛滴溜溜转,手里捏着烟卷,时不时往洞口方向瞟一眼。当时他以为那是怕死,是胆怯。现在他明白了,那是在记路线。

李大山站起来,手指在石墙上敲了敲。石墙后面传来空洞的回声。

“老周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老周从洞那头跑过来,手里拎着一盏马灯。他看见李大山面前那个黑洞,愣了一下:“真有空心夹层?”

“不止空心。”李大山说,“还有一条道,通外面。”

老周的脸色变了。他凑近那个洞口,侧耳听了听,又用指节在石墙各处敲了一遍,最后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敲出一块松动的石板。石板一掀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入口,里面黑黢黢的,看不出深浅。

“这地方……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我在这洞里待了快两年,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条道。”

“孙二狗知道。”李大山说。

他把石板重新盖上,用碎石掩住缝隙,又回头看了一眼雷场那个炸坑。烟卷头、浅痕、石墙夹层,三样东西串起来,答案已经摆在他面前了。孙二狗白天守在东段豁口,就是等着找机会摸进这条夹层通道,把雷场布局送出去。至于那半截烟卷,也许是走得急落下的,也许是故意留下的。

李大山不在乎是哪种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孙二狗没死,而且已经出去了。

“老刘。”他转身走向刘瘸子,“你带三个人,从后山绕出去,沿着东侧石墙外面搜。那条通道出口应该离营地不远,人刚走,脚印还在。搜到人,别开枪,抓活的。”

刘瘸子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点了三个人,挎上枪消失在洞口。

李大山又转向老周:“你跟我进夹层看看。”

老周犹豫了一下:“万一里面有人……”

“孙二狗已经出去了,里面就是条空道。”李大山说,“再说,老工兵笔记里提过,这洞窟以前是兵工厂,弹药库可能就藏在石壁夹层里。咱们的子弹打完了,不去找,就是等死。”

老周不再多说,拎着马灯钻进那个半人高的入口。李大山跟在后面,侧着身子挤过狭窄的缝隙,肩膀擦着粗糙的石壁,能感觉到石壁上有一层湿滑的苔藓。通道很窄,只容一人侧行,走了约莫二十步,豁然开朗。

夹层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,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。地上散落着几口木箱,箱盖半开着,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子弹壳和几个发黑的铁壳地雷。老周把马灯举高,光晕扫过墙角,那里堆着几十个炮弹箱,箱体上的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几个繁体字。

“真有东西。”老周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
李大山蹲下去,撬开一口炮弹箱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黄澄澄的子弹,口径是七九步枪的,跟连里用的汉阳造正好对得上。他抓起一把,子弹沉甸甸的,虽然表面有些氧化,但擦一擦还能用。

“能搬多少搬多少。”李大山说,“先把子弹和地雷搬出去,炮弹太重,等天亮再说。”

老周应了一声,开始往箱子里装子弹。李大山站起来,目光扫过夹层的四壁。这间屋子是人工开凿的,墙壁平整,角落里还残留着当年兵工厂的痕迹,几个铁制的工作台,一台锈死的车床,墙面上用粉笔写着一些模糊的数字。

他走到夹层最深处,那里有一道裂缝,比人略宽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。裂缝外面透进来一线微光,是月光。李大山凑过去,从裂缝里往外看。

外面是一道陡峭的山沟,沟底长满了灌木和野草。月光照在沟壁上,能看见一条蜿蜒的脚踩痕迹,从裂缝下方延伸出去,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。那就是孙二狗出去的路。

李大山正要收回目光,忽然看见山沟对面的山脊上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眯起眼,借着月光仔细辨认,那是一队人影,正沿着山脊线缓缓移动。人影中间,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
炮管。

他数了一下,六门山炮,正沿着山脊线缓缓转向。炮口的方向,从原先对着鬼见愁隘口的位置,一点点调向东南。东南方,那是南线的方向。

李大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趴在裂缝上,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六门山炮。炮队移动得很慢,每挪一步都要停下来调整位置,显然是在执行某种精确的部署。最后一门炮停稳时,炮口已经完完全全对准了南线。

南线。山本把炮队调向南线了。

李大山想起白天自己探路时在南线山路上看到的那些脚印和车辙,两个中队的兵力调动痕迹。当时赵铁柱说南线是佯攻方向,可现在山炮都调过去了,六门炮齐刷刷指向南线,这哪是佯攻的架势?

他忽然想起赵铁柱昏迷前说过的话:“山本这狗东西,打仗从来不按常理出牌。”西线的炮击、西线的烟尘、西线的集结,全是幌子。山本真正要打的是南线。西线那些动静,是逼着钢刀连把兵力往西线调,等他们调过去了,南线的炮火再砸下来,两个中队从南面摸上来,铁窝就成了一座孤坟。

李大山的手指抠着石壁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那六门山炮在月光下泛冷的炮管,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铁窝的防线部署。南侧只有一道简易工事,挖了几条战壕,垒了几堆沙袋,兵力不到一个班。如果山本的炮火先覆盖一遍,再让两个中队冲上来,那道工事撑不过一刻钟。

他猛地转身,正要叫老周,忽然听见夹层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一个浑身是血的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洞口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
李大山认出那是陈小栓。

“副连长……”陈小栓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西线……西线那边……日军的兵比白天多了至少一倍,还在往山脚下集结……我翻山的时候被他们的巡逻队发现了,追了我三里地……”

他抬起头,脸上糊着血和泥,眼睛却亮得吓人:“副连长,他们不是白天打,是今夜就要动手了。”

李大山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截从雷场捡回来的烟卷头,烟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。西线集结提前,南线炮口调转,孙二狗失踪,三件事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,撞出一个清晰到令人发寒的结论。

山本今夜就要总攻。

西线是佯动,南线是主攻。孙二狗出去,就是给南线的日军带路的。那六门山炮调转炮口,也是在等孙二狗的信号。信号一到,炮火覆盖南线工事,两个中队趁乱摸上来,铁窝的防线就会像纸一样被撕开。

他蹲下去,一只手按住陈小栓的肩膀:“你受伤了?”

“肩膀擦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陈小栓喘着气,“副连长,西线那边……真的来了好多人,黑压压一片,我数不过来。”

李大山点点头,站起来。他走到夹层裂缝边,又看了一眼山脊上那六门山炮。炮队已经停稳,炮口齐刷刷对着南线方向,在月光下像六只趴伏的野兽,等着猎物靠近。

他转身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:“老周,把子弹搬出去,分给每个人。陈小栓,你去把南侧工事的人叫醒,让他们把战壕挖深半尺,沙袋加高一层。我马上过去。”

陈小栓撑着地爬起来,踉跄了一下,又站稳了:“是。”

老周抱着两箱子弹正要往外走,忽然停住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李大山也听到了。洞外传来一声尖啸,尖锐刺耳,像是金属划过石头,紧接着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炸开了。

他快步走到洞口,抬头望去。一簇红色的信号弹正拖着长长的尾巴,从东侧石墙出口的方向升起,在夜空中炸成一片刺目的红光,把整座山头都染成了血红色。

红光映在李大山脸上,把他的黑脸膛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盯着信号弹升起的位置,那是东侧石墙出口,是孙二狗离开的方向。

信号弹的红光还没散尽,第二发又升起来了,紧接着是第三发。三发红色信号弹一字排开,挂在铁窝东北方的夜空上,像三只血红的眼睛,俯视着洞窟里每一个仰头的人。

李大山握紧了手里的枪。枪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,露出下面暗沉的木头。他掌心的汗渗进木纹里,又冷又黏。

他转身,面对洞里那些仰头看着他的脸。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,映出一张张疲惫、惊恐、却仍然握紧了枪的脸。

“全连听令。”他的声音沉得像石头,“进入战斗位置。南侧工事,加厚沙袋。东侧豁口,埋雷。洞口的射击位,上两个人,轮流盯着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落在陈小栓身上:“小栓,你去南侧工事,带着你的人,把战壕挖深。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没我的命令,不许抬头。”

“是。”

人群散开,各自奔向自己的位置。脚步声、枪械碰撞声、沙袋拖动的闷响,在洞里乱成一片。李大山站在洞口,看着那三发信号弹的红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,最后消失在夜空里。

红光散尽后,夜色比刚才更黑了。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闷响,像是闷雷从地底滚过。那不是雷声,是炮队调整阵位的声音。

李大山把枪往肩上一挎,大步向南侧工事走去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东侧石墙出口的方向。那里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但他知道,孙二狗就在那片黑暗里。

他收回目光,正要继续往前走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,正扶着洞壁站在阴影里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眼睛是清亮的。

“副连长。”赵铁柱的声音沙哑,但比白天稳当多了,“南线工事那边,我昨天摸过一趟。战壕挖浅了,底下全是碎石头,挖不动,得用镐头砸。还有,东侧豁口那道浅沟,孙二狗白天在那蹲了一整晌,他蹲过的地方,土都翻过一遍。”

李大山站住了。他盯着赵铁柱,忽然明白过来。孙二狗不仅把雷场布局送出去了,还在东侧豁口留了记号。那半截烟卷头是引子,让他发现夹层通道的引子。孙二狗故意留的,就是为了让他找到这条道,让他看见南线的炮队。

可孙二狗为什么要这么做?如果他真的投了日军,为什么要留下线索让李大山发现山本的部署?

赵铁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低声道:“孙二狗他爹是给日本人修炮楼的,修完就被杀了。他娘带着他逃出来,路上饿死了。他恨日本人恨到骨头里。”

李大山没说话,手指捏着那截烟卷头,烟纸已经被他揉碎了。他忽然想起白天孙二狗蹲在角落里时,脸上那种古怪的表情。那不是心虚,是害怕,是知道自己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,却非做不可的害怕。

“副连长。”赵铁柱扶着墙,往前挪了一步,“孙二狗要是真投了日本人,他不会留那截烟卷头。他是在告诉你,雷场有问题,夹层有出口,山本要打南线。他把自己当诱饵,引着你去发现这些。”

李大山沉默了片刻,把烟卷头揣进兜里,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:“你回去躺着,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
赵铁柱没动:“南线工事那边,我带人去挖。我知道哪段土松,哪段底下是石头。”

李大山看了他一眼,没再拦。赵铁柱转身往洞里走去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副连长,孙二狗不会回来的。他要是能活着回来,他早就回来了。”

李大山没接话,大步向南侧工事走去。夜风从洞口灌进来,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味。远处山脊上,那六门山炮像六只趴伏的野兽,炮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等着猎物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