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

夜袭辎重队(1/0)

# 第121章 夜袭辎重队

号角声在东边,隔着一道山梁,断断续续地响。赵铁柱听得出那是钢刀连的集结号,三短一长,吹的人气息不稳,尾音发飘,像是憋着一口气在吹。

他攥了攥怀里的铁质印章,拔腿就往东跑。

天已经擦黑了,暮色从山脚漫上来,把整片丘陵染成灰蓝。赵铁柱不敢走大路,沿着山脚的干沟一路向东,脚下是碎石和干枯的荆棘,踩上去沙沙响。右臂的铁钉印记在发烫,不算疼,像一块烧过的铁在慢慢降温。他想起李大山胸口那粒火星最后闪的那一下,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暗了下去。

跑了约莫两里地,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。赵铁柱脚步一顿,整个人贴进沟壁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往前看。七八个日军正沿着土路走过来,步枪扛在肩上,队形松散,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叼着烟卷,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。

巡逻队。人不多,但都是实枪。

赵铁柱没动。他蹲在阴影里,右手慢慢摸上腰间的刀柄。刀是李大山临死前塞给他的那把,刀身不长,但刃口磨得很利,握柄上缠着粗布,已经被血浸透了。他把刀抽出来,刀锋在暮色里泛着暗光。

日军越走越近。赵铁柱数了数,八个。走在最后的那个离沟边最近,脚步拖沓,像是在打瞌睡。

赵铁柱没等。他猛地从阴影里窜出去,脚步极轻,像一只扑食的夜猫子。那个打瞌睡的日军刚听见动静,还没来得及回头,赵铁柱的刀已经到了。一刀从后颈斜插进去,刀尖从喉咙透出来,那人闷哼一声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
赵铁柱没停。他抽出刀,就地一滚,从倒下的日军尸体旁边滚到土路另一侧。前面几个日军这才反应过来,有人喊了一句什么,枪口还没转过来,赵铁柱已经扑到了第二个人面前。这一刀更快,横着划开喉管,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。

剩下的六个日军炸了锅,纷纷去端枪。但赵铁柱没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机会。他贴着人群往里钻,刀光在暮色里闪了六下,每一刀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。有一刀偏了,只削掉了一个日军半边耳朵,那人惨叫着往旁边滚,赵铁柱追上去补了一刀,干脆利落。

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八个日军全躺在地上。最后一个还没死透,胸口起伏着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赵铁柱蹲下去,一刀送他走了。

他站起来,喘了两口粗气。右臂忽然一阵剧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搅动。他低头一看,右臂的淤青又翻涌起来,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,皮肤下透着一层暗紫色。紧接着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他弯下腰,一口黑血吐在地上。

血是黑的,黏稠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
赵铁柱抹了一把嘴,看着地上的黑血,心里明白这是什么。每次动用战气,身体都要还账。他想起陈铁山说过的话: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老道士也说过类似的话,说这种力量是拿命换的,用一次命薄一分,他当时没往心里去,现在血吐在地上,他信了。
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低声说:“薄一分就薄一分吧。命还有几两,够用就行。”

他蹲下去,在日军尸体上翻了翻,摸出几盒子弹和两块干粮,别在腰里。正要走,右臂忽然恢复了一点知觉,像一根针扎进麻木的肉里,疼得他一哆嗦。但随即那点知觉又消失了,整条手臂重新变得麻木,像不是自己的。

赵铁柱看着右臂,眉头拧了一下。他想起老道士说过的话,战气透支和心里没放下的事有关。他现在心里搁着的事太多了,老营长生死未卜,孙二狗还躺在芦苇荡里,李大山刚死在他怀里。这些事压着,他体内的力量就一直不得安生。

孙二狗。赵铁柱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名字,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。虎头岭上,他亲口对孙二狗说过:你弟弟的事,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。这话他说出口的时候,孙二狗正蹲在战壕里擦枪,头也没抬,只嗯了一声。可他答应了的事,到现在还没兑现。现在他右臂废了,躺在担架上都算轻的,可那句话还欠着。他不知道怎么兑现,也不知道孙二狗的弟弟如今在哪儿,是死是活。但他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杂念压下去,继续往东跑。

号角声越来越近,但断得也更频繁了。赵铁柱越跑心里越沉,他听得出,吹号的人已经快没力气了。

跑到半夜,他摸进一个废弃的村子。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房子都被烧过,只剩黑黢黢的墙架子。村口的井被填了,井沿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。赵铁柱贴着墙根往里走,忽然听见前面一间破屋里有人说话。

他停住脚步,蹲下身,把刀抽出来握在手里。破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,然后是压着嗓子的声音:“……再忍忍,等连长找到我们。”

赵铁柱的心猛地一跳。他站起来,大步走到破屋门口,一脚踢开半掩的门板。屋里蜷着五六个人,穿着灰扑扑的军装,脸上全是黑灰。看见赵铁柱闯进来,有人猛地抓起地上的枪,但枪膛是空的,只掰了个空响。

“别动!”那人喊了一声,声音嘶哑。

赵铁柱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他认得其中一张脸,那是钢刀连三排的一个班长,姓马,叫马德胜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伤疤。

“马德胜。”赵铁柱开口。

马德胜愣住了。他盯着赵铁柱看了好一会儿,手里的空枪慢慢放下来,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连……连长?”

屋里其他几个人都抬起头来。有人撑着墙想站起来,起了一半又滑坐下去,腿上的血已经结痂了。马德胜踉跄着走过来,走到赵铁柱面前,忽然像被抽了骨头一样,整个人往下软。赵铁柱一把扶住他。

“连长……”马德胜抓着他的胳膊,指节发白,“我们……我们被围了。三天了,出不去。”

赵铁柱扶他坐下,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。五个人,两个挂彩的,一个伤在腿上,一个伤在肩膀上,血把衣服都浸透了。剩下三个虽然没挂彩,但嘴唇干裂,眼睛里全是血丝,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没喝。

“还有多少人?”赵铁柱问。

马德胜咽了口唾沫:“加上我,六个。本来有十一个,四天前突围,打散了,死了五个。剩下我们六个躲在这儿,外面有一队日军围着,白天不敢露头,晚上想摸出去,被机枪扫回来了。”

他喘了口气,声音更低:“连长,兄弟们都快撑不住了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从腰里摸出那两块干粮,掰碎了分给几个人。马德胜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,往嘴里塞了一块,噎得直翻白眼。

“慢点吃。”赵铁柱说。

他把铁质印章从怀里摸出来,摊在手心里。马德胜看见那枚印章,眼睛一下直了。他伸手想摸,又缩回去,声音发颤:“这是……老营长的?”

“李大山交给我的。”赵铁柱说,“老营长没死,被日军押着往东走了。”

马德胜的嘴唇又哆嗦起来。他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很久,忽然直起身子,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都起来!看见没,连长的印!钢刀连的番号还在!”

那几个人原本瘫在地上,听见这话,一个个撑着墙站起来。有人站不稳,扶着墙直喘气,但腰板都挺直了。

赵铁柱看着他们,胸口那粒火星虽然灭了,但他能感觉到一种东西在屋里流动,像一根线,把这几个人和他系在一起。他把印章揣回怀里,说:“咱们得出去。老营长还等着救。”

“怎么出去?”马德胜问,“外面那队日军少说也有三十几号人,机枪架在村口,我们五条枪,子弹加起来不到二十发。”

赵铁柱没直接回答。他走到破屋的窗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夜色很沉,远处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,那是日军营地的位置。他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他们有辎重队吗?”

马德胜愣了一下:“有。他们的补给车白天往东边送,晚上就停在村东头那个空场上,有几个人守着。”

赵铁柱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三十几号日军,机枪架在村口,正面冲肯定不行。但如果从背后打他们的辎重队,逼他们分兵去救,就能撕开一个口子。

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这几个人:“咱们不打正面。咱们打他们的辎重。”

马德胜眨眨眼:“就咱们六个人?”

“六个人够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被困死在村里,不会想到我们夜里敢摸出去。咱们绕到辎重队背后,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补给,他们必然分兵去救。到时候村口的兵力一松,咱们就能突出去。”

他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:“辎重队在村东,对吧?村东头那片空地,北边有条干沟,可以摸过去。我带两个人去烧辎重,马德胜你带剩下的人,等枪声一响,从村南摸出去,往东边那片林子跑。咱们在林子里会合。”

马德胜点头,又皱眉:“连长,你一个人带两个人去烧辎重,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赵铁柱打断他,“烧完我就走,不在那儿恋战。你们听到枪声就往东跑,别回头。”

他站起来,扫了一眼屋里的人:“都听明白了?”

几个人齐声应道:“听明白了!”

赵铁柱点点头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马德胜:“等我回来。”

马德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
赵铁柱带着两个兵从村北摸出去,沿着干沟往东爬。夜色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满天的星。干沟里全是碎石和干草,爬一步滑半步,三个人咬着牙往前挪。

爬了约莫一里地,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。赵铁柱趴在沟沿上,抬头往前看。空场上停着三四辆骡车,上面堆满了木箱和麻袋,旁边搭着两个帐篷,门口点着一堆火,火光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。

辎重队营地。守夜的日军不多,赵铁柱数了数,门口两个,车旁边一个,帐篷里不知道还有几个。

他回头对两个兵低声说:“我摸过去放火,你们在这儿等我。看到火起,就往回跑。”

一个兵拽住他的袖子:“连长,你一个人……”

“两个人去反而容易暴露。”赵铁柱把他的手掰开,“等着。”

他翻出干沟,贴着地面爬向那堆辎重。离那辆骡车还有十几步的时候,他突然停住了。

火光里,骡车后面插着一面旗。旗不大,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旗面上沾着泥和血,但赵铁柱认得那面旗。那是老营长陈铁山的指挥旗,旗角上补了一块灰布,是陈铁山自己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他说那是“老营盘的记号”。

赵铁柱趴在地上,盯着那面旗,后背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。陈铁山的指挥旗怎么会插在日军的辎重队里?是陈铁山被押在这里,还是日军故意用这面旗做诱饵?

他握紧了手里的刀,胸口那粒已经熄灭的火星的位置,忽然泛起一阵灼热。

他趴在那儿没动,盯着那面旗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。夜风把旗吹得翻卷,旗角那块灰布补丁一明一暗地翻着。赵铁柱的脑子在飞快地转。如果陈铁山真被押在这支辎重队里,那他这一把火下去,可能连老营长一块儿烧了。但如果是日军故意把旗插在这儿,引诱他暴露位置,那他只要一冲出去,就会被机枪打成筛子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目光从旗上移开,仔细打量那几辆骡车。车上的木箱码得整齐,麻袋鼓鼓囊囊,像是粮食。帐篷门口的火堆烧得不算旺,两个守夜的日军背对着他,正低声说着什么,偶尔笑一声。

赵铁柱的视线扫过骡车底部,忽然定住了。第三辆骡车的车辕上,拴着一根绳子,绳子的另一头垂进车底下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蜷在那里。那人影很小,缩成一团,像是个孩子。

赵铁柱的心猛地一缩。他想起孙二狗的弟弟,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半大孩子,被日军抓走的时候才十四岁。孙二狗找了他两个月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赵铁柱答应过孙二狗,打完那仗就去想办法。

他盯着车底下那个人影,手指在刀柄上攥得发白。如果那真是孙二狗的弟弟,他这一把火下去,烧的不只是日军的辎重,还有那个孩子。

可如果不是呢?如果车里押的是别人,或者只是一个诱饵?

赵铁柱咬了一下后槽牙。他不能赌。他得先看清楚。

他松开刀柄,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,朝骡车右侧扔了过去。碎石落在地上,啪嗒一声响。两个守夜的日军同时转头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赵铁柱趁这个空当,贴着地面飞快地往前窜了七八步,滚到第三辆骡车的阴影里。

车底下那个人影动了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,像是被堵住了嘴。

赵铁柱屏住呼吸,侧过头,借着火光往车底看。那人影缩在车辕和车轮之间的角落里,手脚都被绳子捆着,嘴里塞着一团布。脸上全是泥,看不清长相,但看身形是个半大孩子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

赵铁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他想起孙二狗描述他弟弟时的样子:瘦,特别瘦,左耳朵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的胎记,青色的。

赵铁柱盯着那孩子的左耳方向,火光太暗,看不清。他往前挪了半步,正要再凑近一点,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枪栓拉动的声音。

“谁在那儿?”

日语。声音就在他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。

赵铁柱僵住了。他背对着那个声音,手还按在刀柄上。车底下的孩子也听到了动静,整个人缩得更紧了,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。

赵铁柱没有动。他在算距离,算角度,算那个日军手里拿的是步枪还是手枪,算自己转身一刀能不能在他开枪之前抹了他的脖子。右臂的麻木感在这时候涌上来,像一条蛇缠住他的胳膊,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发颤。

那个日军又喊了一声,脚步声近了。
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握住刀柄的右手猛地发力。刀出鞘的一瞬间,他整个人从车底翻出来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狼,刀光斜劈向那个日军的脖子。那日军反应也快,枪口一抬,枪托挡在面前,刀锋砍在枪托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赵铁柱被震得虎口发麻,但没停手,顺势一个膝撞顶在那人小腹上。日军闷哼一声,往后踉跄了两步,枪脱了手。

赵铁柱追上去,一刀捅进他心口。那人瞪着眼睛倒下去,喉咙里咕噜一声,再没了动静。

但枪声已经响了。那个日军倒地前扣了一下扳机,枪声在夜色里炸开,像一块石头砸碎了整面镜子。帐篷里的日军被惊动了,有人喊叫着往外冲,门口那两个守夜的也端着枪朝这边跑过来。

赵铁柱来不及多想。他转身冲到车边,一刀割断那孩子身上的绳子,扯掉他嘴里的布团。孩子吓得浑身发抖,缩在车底不敢动。赵铁柱一把把他拽出来,低声说:“跟我走!”

孩子被他拽了个趔趄,但还是踉跄着跟上了他的脚步。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,帐篷里冲出来五六个人,枪口已经朝这边指了过来。他抓着孩子往干沟方向跑,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在土里,噗噗地溅起一蓬蓬尘土。

跑出十几步,赵铁柱忽然停住了。他扭头看了一眼那面插在骡车后面的指挥旗,旗角上的灰布补丁在火光里翻了一下。他咬了咬牙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,反手扔向那几辆骡车。火折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堆满麻袋的车上,麻袋是干草编的,一点就着。火苗蹭地蹿起来,顺着麻袋往上爬,很快就烧到了木箱。

赵铁柱没再看,拽着孩子跳进干沟,头也不回地往南跑。

身后传来日军的喊叫声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,火光映红了半片天空。赵铁柱跑着跑着,右臂又是一阵剧痛,腥甜的味道再次涌上喉头。他硬生生咽下去,没让那口血吐出来。

孩子被他拽着,跑得跌跌撞撞,忽然小声说了一句:“你……你是来找我的?”

赵铁柱没回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孙……孙二娃。”孩子喘着气说,“我哥叫孙二狗,你认识他不?”

赵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想起虎头岭上孙二狗蹲在战壕里擦枪的样子,头也没抬,只嗯了一声。他答应过的那句话,现在终于有了着落。

“认识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哥让我来接你。”

孙二娃没再说话,但赵铁柱能感觉到,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,忽然攥得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