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印易主(1/0)
# 第123章 铁印易主
山涧边歇了不到一炷香,李大山就催着队伍上路了。
担架换了两班人,赵铁柱躺在上面,还是那副样子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胸口微微起伏。李大山走在担架旁边,时不时伸手探一下他的鼻息,指尖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,才放心继续走。
太阳爬高了些,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,林子里湿漉漉的。队伍沿着山涧南行,走的都是小路,避开大路和村庄。十几个残兵,加上担架,加上从辎重队那边救出来的几个民兵,拢共二十来号人,稀稀拉拉拉成一条线。
孙二狗走在队伍末尾,手里攥着一截红绳,边走边低头看。那绳子是从柳树庄那两具尸体腰间解下来的,绳结打得很粗糙,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的手艺。他娘打绳结有个习惯,收尾的时候总要留一截短的,说是“留个念想”,这个结也是,短的那截露在外头,跟娘打的一模一样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,越看心里越没底。那两具尸体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,身上的衣裳也烂了大半,认不出人。可这绳结错不了,他娘给家里三个孩子每人打过一条红腰带,用的都是这个打法。他记得清楚,他弟弟那条,是前年过年时候打的,红绳还是从集上扯的,三文钱一尺。
“二狗子,走快些。”前头的兵回头喊了一声。
孙二狗应了一声,把红绳塞回怀里,紧走几步跟上队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,柳树庄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山影。他咬了咬牙,心想等到了虎头岭,安顿下来,一定得跟副连长说一声,得回去找找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头探路的兵忽然折回来,压低声音:“副连长,前头拐弯处有动静,像是人。”
李大山一抬手,队伍立刻停住,就近散进路边的灌木和石头后面。他猫着腰摸到前头,扒开一丛野榛子往山下看。
山涧拐弯的地方,七八个日军正沿着河滩往上走,歪戴着帽子,步枪扛在肩上,走得松松垮垮,像是巡逻队。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只野鸡,另一个腰间挂着水壶,边走边笑,说着什么。
李大山数了数,八个人,没带机枪,也没牵狗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,有的挂了彩,有的弹药已经不多了。硬拼的话,未必打不过,但枪一响,附近若有别的日军,就得把追兵引来。
他正犹豫,胸口忽然一阵发烫。那枚铁印贴身放着,隔着衣料,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片,烫得他一个激灵。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,掌心触到铁印的轮廓,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。
山涧在这里拐了个弯,两侧是陡峭的土坡,坡上长满半人高的杂草和灌木。日军巡逻队正走到拐弯处,背对着他们,视野被土坡挡住,看不到两侧的情况。如果提前在坡上埋伏,等他们走进拐弯的死角再动手,枪声未必能传太远。
李大山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,那股烫意已经退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想起赵铁柱昏迷前说过的话,铁印认主,能带路,能示警。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铁印在示警,但有一点他清楚:这个位置,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。
他收回手,朝身后的兵打了个手势,压低声音:“都过来。”
几个兵猫着腰凑过来。李大山指着前方的土坡:“二狗子,你带三个人上左边坡,我带人在右边。等他们走到拐弯处,听我枪响再动手。别放跑了,一个都不能跑。”
孙二狗点点头,带着三个人往左边坡上摸。
李大山带着剩下的人绕到右边坡上,趴进草丛里。他把步枪架在一截断木上,枪口对准下方河滩,手指搭在扳机上,等着。
心跳声在耳朵里鼓荡。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,打仗这事儿,九成时间在等,一成时间在打。等的时候最熬人,心跳得像擂鼓,手心全是汗,可一旦打起来,反而什么都不想了。
河滩上,那八个日军慢悠悠地走近了。走在最前面那个已经拐过弯,后面几个还落在后头,有说有笑,枪都扛在肩上,毫无防备。
李大山屏住呼吸,准星套住走在中间的日军军官的胸口。那人腰间别着手枪,军衔比其他人高一级,是个军曹。
又走了几步,军曹也拐进了死角。
李大山扣下扳机。
枪声在山涧里炸开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军曹胸口爆出一团血花,身子一歪,栽倒在河滩上。几乎同时,左边坡上的枪也响了,三个日军应声倒地。
剩下的四个日军反应过来,扔下野鸡,抓起枪往坡上还击。但他们的视线被土坡挡住,看不到坡上的位置,子弹打在草丛里,扑扑地钻土。
李大山开了第二枪,又撂倒一个。左边坡上的孙二狗也补了两枪,剩下的三个日军背靠背缩在河滩上,其中一个跪在地上,举着枪胡乱扫射。
“别浪费子弹,瞄准了打。”李大山喊了一声,换了位置,从另一丛草后面探出枪口。
两轮射击过后,河滩上安静了。八个日军横七竖八地躺着,血渗进河滩的碎石里,被水冲淡成粉红色。
李大山没有急着起身,趴着观察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活口,才站起来,朝对面坡上喊:“二狗子,下去检查,把能用的枪和子弹都收了。”
孙二狗应了一声,带人跳下坡,挨个翻检尸体。李大山自己也下了坡,走到那个军曹身边,蹲下来搜他的口袋,摸出一包烟,一盒火柴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地图。他把地图展开看了一眼,上面画着几条线,标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记号,但有一个位置他认得,虎头岭,被一个红圈圈了出来。
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,又看了一眼军曹的脸,三十来岁,留着短须,眼睛还睁着,像是不甘心。李大山伸手把他的眼皮抹下来,站起来,朝队伍挥了挥手:“走,别耽搁。”
队伍重新上路。担架经过河滩的时候,李大山特意看了一眼赵铁柱,他还是那副样子,一动不动。李大山心里咯噔了一下,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,还在,只是比先前更弱了。
他收回手,没说什么,继续走。
孙二狗走在队伍中间,一边走一边低头整理刚缴获的子弹带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从怀里掏出那截红绳,又看了一眼,然后快步追上李大山,压低声音:“副连长,我有个事要跟你说。”
李大山放慢脚步:“什么事?”
孙二狗把红绳递过去:“昨天在柳树庄,我翻那两具尸体的时候,从他们腰上解下来的。你看这个绳结。”
李大山接过来看了一眼,绳结确实打得很粗糙,歪歪扭扭的,不像成年人的手艺。
“我娘打绳结有个习惯,收尾留一截短的。”孙二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这个结,跟我娘打的一模一样。我弟弟前年过年,我娘给他打了条红腰带,用的就是这个打法。”
李大山脚步顿了一下,看着孙二狗。
“我没敢认,那两具尸体炸得面目全非,衣裳也烂了。”孙二狗说,“可这绳结错不了。我弟弟……他去年被征了壮丁,说是往北边送,后来就没了音信。我一直在找他。”
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把红绳还给孙二狗:“你确定是你娘打的?”
“错不了。”孙二狗攥着红绳,“我娘打了一辈子绳结,这收尾的手法,我闭着眼都认得。”
李大山想了想:“那两具尸体,你记得在柳树庄什么位置?”
“村东头,打谷场边上。”孙二狗说,“我翻过了,身上没有证件,也没有能认人的东西,就这两条红绳。”
李大山点了点头:“先记着。等到了虎头岭,安顿下来,我跟老营长说一声,看能不能派人回去收殓。”
孙二狗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绳,好一会儿才说:“副连长,我弟弟要是真没了,我得把他的尸首带回去,埋在我娘坟边上。”
李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先别想那么多,人还没确认呢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李大山刚要下令隐蔽,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林子里钻出来,是石头,侦察班的石头。
石头灰头土脸的,军装袖子撕破了一条口子,看见李大山,眼睛一亮,几步跑过来:“副连长!可算找着你们了!”
李大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你怎么在这儿?老营长呢?”
石头喘了几口气,压低声音:“老营长让我带侦察班出来接应你们,我走了两天的路,从虎头岭北口绕过来的。副连长,情况不太好,日军炮群已经拆架装车了,正往虎头岭方向移动。老营长估计,他们是想赶在北口合围之前,先把咱们的防线轰开。”
李大山心里一沉:“炮群?多大?”
“至少十二门山炮,还有几门迫击炮,装在卡车上,有步兵护着。”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“老营长已经带人上了北口,但人手不够,炮群要是到了,光靠咱们那些土工事,怕是撑不住。老营长说,得赶紧把赵连长带回去。”
李大山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铁柱,没有说话。
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愣了一下:“赵连长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昏迷着,还没醒。”李大山说,“战气用过头了,胸口那粒火星快灭了。”
石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李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先别管这些,你带路,赶紧回虎头岭。”
石头点点头,转身在前面带路。队伍跟着他拐进一条更隐蔽的山路,钻林子,翻沟坎,绕开大路,走了一个多时辰,前方的山势渐渐陡了起来,虎头岭的山脊出现在视线里。
李大山一边走,一边观察着两侧的地形。石头在前面带路,走的正是虎头岭北侧高地的那条碎石坡。李大山注意到,这面坡确实不寻常,正面是缓坡,坡度不大,但视野开阔,没有任何遮挡,要是从正面进攻,等于在开阔地上挨打。坡顶的背面,他看不到,但石头之前提过,背面是断崖,直上直下,根本上不去。只有这条碎石坡,能绕到侧后方,算是唯一的上山通道。
他正想着,石头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的山脊说:“副连长,你看那边。北口就在那个垭口后面,老营长带人守在那儿。碎石坡绕过去就是侧后方,日军要是想包抄,只能走这条路。”
李大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山脊在暮色里像一头伏着的猛虎,头朝北,尾朝南。北口的位置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凹处,地势险要,但坡面开阔,没有太多遮挡。他皱了皱眉:“北口的工事怎么样?”
“用石头垒了几道胸墙,能挡子弹,挡不了炮弹。”石头说,“老营长正带人加固,但人手不够,进度慢。”
李大山没再说话,跟着队伍继续往山上走。又走了一段,前头忽然传来一声低喝:“站住!口令!”
石头立刻回了一句:“铁刀。”那边沉默了一瞬,从树丛里钻出几个兵,穿着钢刀连的军装,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手里端着枪,看见石头,又看见后面的担架,脸色一变:“是赵连长?”
“是,赶紧去报告老营长。”石头说。
那汉子点点头,转身就往山上跑。李大山带着队伍跟着另一个兵,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山上走。山路越走越窄,两侧的岩石越来越陡,最后钻进一个半掩在灌木后面的洞口,洞口不大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,进去之后,里面豁然开朗,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,洞顶很高,石壁上凿出几层平台,搭着棚子和帐篷,有人影在走动。
这就是铁窝,钢刀连的驻地。
李大山刚走进洞窟,就看见一个精瘦的身影迎面走来,披着一件旧呢子军大衣,花白短发,脊背挺得像枪杆,正是老营长陈铁山。
陈铁山一眼看见担架上的赵铁柱,脸上的表情没变,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。他走到担架旁边,蹲下来,先摸了摸赵铁柱的额头,又掀开他的衣襟,看了一眼胸口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弄的?”他问,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撒谎的威压。
李大山把情况简要说了:芦苇荡、古尸、老营盘救援、辎重队夜袭、战气反噬。他尽量说得简短,但说到赵铁柱最后昏迷前的举动时,声音还是低了下去。
陈铁山没打断他,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按在赵铁柱的胸口上,指腹贴着他的皮肤,感受着那粒火星的跳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收回手,站起来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,一字一顿地说:“这粒火灭了,人就没了。”
李大山心里一紧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陈铁山又看了赵铁柱一眼,转身朝洞窟深处走去:“抬进来,送地下医院。”
几个兵把担架抬起来,跟着陈铁山往洞窟深处走。洞窟越走越深,光线暗下来,有人点起了火把,石壁上开着一扇木门,推开之后,是一间不大的石室,石壁上凿出几层石台,铺着干草和军毯,算是床铺。一个瘦小的军医正在角落里收拾药箱,看见担架进来,赶紧迎上来。
陈铁山指挥着把赵铁柱放到石台上,对军医说:“老钱,你给他看看,战气透支,胸口火星快灭了。”
军医老钱应了一声,蹲下来检查赵铁柱的脉搏和瞳孔,又掀开衣襟看胸口,眉头皱起来:“火星确实弱了,但还在。我给他扎几针,看看能不能稳住。”
陈铁山点点头,退到一旁。李大山站在石室门口,看着老钱给赵铁柱施针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他忽然想起孙二狗的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到陈铁山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老营长,有个事得跟你汇报。昨天在柳树庄,二狗子翻了两具尸体,腰间系着红绳,绳结打得很粗糙,像是小孩子的手艺。二狗子认出是他娘打的结,怀疑其中一具尸体是他弟弟,但没确认。”
陈铁山皱了一下眉:“他弟弟?”
“去年被征了壮丁,往北边送,后来没了音信。”李大山说,“二狗子一直想找,但没线索。那两具尸体在柳树庄村东头打谷场边上,炸得面目全非,认不出人,就剩下那两条红绳。”
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打完这仗,派人回去看看。现在北口告急,抽不出人手。”
李大山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先跟二狗子说一声,让他安心。”
陈铁山忽然看了他一眼:“二狗子什么反应?”
“难受,但还稳得住。”李大山说,“他说要是他弟弟真没了,得把尸首带回去埋在他娘坟边上。”
陈铁山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石室外走。李大山跟上去,两人走到洞窟主厅,几个排长已经聚在那里,等着消息。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,叫周黑子,是钢刀连一排排长,膀大腰圆,嗓门也大,看见陈铁山出来,立刻迎上来:“老营长,赵连长怎么样了?”
陈铁山没有直接回答,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,最后落在李大山身上:“赵铁柱昏迷不醒,短时间怕是起不来。虎头岭北口告急,日军炮群正在往这边移动,咱们等不了他醒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,把铁印举起来:“钢刀连的铁印在这儿。赵铁柱昏迷前,把铁印交给了李大山,让他带人回来。现在,我宣布,李大山暂代钢刀连连长,指挥全连作战。”
话音一落,石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黑子第一个开口:“老营长,我不是不服李副连长,可他才来钢刀连几天?赵连长带兵带了一年多,他对虎头岭的地形熟,对咱们的人熟,李副连长……”
“赵铁柱躺在那儿,你让他起来带兵?”陈铁山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要是觉得你能指挥,你来。”
周黑子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陈铁山把铁印递给李大山:“接住。”
李大山看着那枚铁印,黄铜的质地,磨损得发亮,边角有一道磕痕,是赵铁柱有一次白刃战时磕在石头上的。他伸手接过来,铁印落入掌心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掌心里那股热气又回来了,比先前更烫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他握紧铁印,抬起头:“老营长,我接。”
陈铁山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别的,转身往石室走:“你跟我来,我跟你说说北口的情况。”
李大山跟着他走进石室。赵铁柱还躺在石台上,老钱正在他胸口扎针,细长的银针插在皮肉上,旁边的火把照着,影子在石壁上晃动。李大山走近两步,忽然看见赵铁柱的右手动了一下,手指蜷了蜷,像是要抓什么东西。
他愣了一下,赶紧凑过去:“连长?”
赵铁柱没有睁眼,但右手的手指又动了一下,然后,他胸口的衣襟底下,那粒火星忽然闪了一下,微弱的光透过衣料,像灰烬里一粒将灭未灭的炭火,明灭之间,又暗了下去。
陈铁山站在旁边,盯着那粒火星,沉默了好一会儿,低声说:“这粒火……怕是要换人了。”
李大山没听懂,但他看见陈铁山的眼神,那种目光他见过,是在老营盘战场上,赵铁柱背着重伤的老班长冲过火力封锁线时,他脸上露出的那种表情。
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赵铁柱,赵铁柱的右手已经不动了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握着什么东西。李大山忽然想起赵铁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,番号不能断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铁印,掌心里那点热气还在,像一粒火星,在风里固执地亮着。
陈铁山走到石室角落,展开一张粗布地图,铺在石台上。地图上用炭笔标着虎头岭的地形,北口、南坡、碎石坡,还有几条虚线标着可能的进攻路线。他指着北口的位置说:“日军炮群正在往这边移动,十二门山炮,加上迫击炮,估计明天天亮就能到位。北口的地形你也看到了,正面是开阔坡面,没有遮挡,炮弹落下来,工事挡不住。”
李大山看着地图,眉头拧紧:“能不能把炮群截在半路?”
“截不了。”陈铁山摇头,“他们走的是大路,有步兵护着,咱们这点人出去,等于送肉上砧板。而且,炮群只是先头,后面还有大队人马。咱们能做的,就是在北口拖住他们,等赵铁柱醒过来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能醒?”
陈铁山沉默了一瞬:“不知道。老钱说,快的话三五天,慢的话,不好说。要是火星灭了,人就没了。”
李大山攥着铁印的手紧了紧:“那咱们就拖住他们。”
陈铁山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:“你有办法?”
李大山低头看着地图,手指沿着北口的轮廓画了一圈,又移到碎石坡的位置:“北口正面是开阔坡面,挡不住炮弹,但碎石坡能绕到侧后方。要是咱们把工事修在碎石坡上,等他们正面的炮火轰完,步兵往上冲的时候,从侧后方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……”
陈铁山眼睛微微一亮:“你接着说。”
李大山指着碎石坡的位置:“碎石坡是唯一能绕到侧后方的路,日军要是想包抄,只能走这条路。咱们只要守住碎石坡,他们就只能从正面硬攻。正面开阔,炮弹落下来,咱们躲进洞窟里,等炮停了再出来,步兵往上冲的时候,咱们再从侧后方打。”
陈铁山点了点头:“想法不错,但有个问题。碎石坡的地形你也看到了,正面是缓坡,背面是断崖,只有碎石坡能绕到侧后方。要是日军先占了碎石坡,咱们就被动了。”
李大山想了想:“那就先占住碎石坡。我带几个人,连夜在碎石坡上修工事,埋上绊索和地雷,等他们来。”
陈铁山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:“老赵没看错人。”
李大山愣了一下,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陈铁山没有解释,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:“你带一排二班上碎石坡,天亮之前,把工事修出来。我去北口看看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赵铁柱,低声说:“老赵,你带出来的兵,能扛事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石室里只剩下李大山和赵铁柱。老钱还在扎针,银针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李大山站在石台旁边,看着赵铁柱灰白的脸,忽然说:“连长,你听见了?老营长说我接得住。你赶紧醒过来,等你醒了,这铁印我还给你。”
赵铁柱没有回应,胸口的火星在衣襟底下明灭不定,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炭火。
李大山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石室。洞窟主厅里,周黑子正在等命令,看见他出来,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,但还是站直了身子:“李连长,一排准备好了。”
李大山点了点头:“带上工具和弹药,跟我上碎石坡。”
他走出洞窟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。远处,虎头岭北口的方向,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,像是日军宿营的篝火。
他攥紧手里的铁印,那点热气还在,像一粒火星,在风里固执地亮着。
身后,孙二狗跟了上来,凑到他身边,低声问:“副连长,那事……你跟老营长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李大山说,“老营长说,等打完这仗,派人回去收殓。”
孙二狗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李大山看了他一眼,又说:“老营长还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你弟弟的事,没确认之前,别自己先垮了。”
孙二狗攥着那截红绳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绳结,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知道。可万一真是他……我得把他带回去。”
李大山没再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膀,继续往前走。
夜色里,碎石坡的轮廓像一条灰白的蛇,蜿蜒着盘上山脊。远处,北口方向的火光忽明忽灭,像一只醒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