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奔铁窝(1/0)
# 第135章 夜奔铁窝
夜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,带着松脂和焦土的气味。
赵铁柱翻过最后一道石棱的时候,左臂已经麻了。不是疼的,是血流的太多,整条胳膊像挂在肩膀上的一块死肉。他咬着牙用右手扯下军装下摆,三下两下缠住伤口,勒紧,血洇透了布条,又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孙二狗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,怀里抱着二娃。二娃醒了,瘦得脱了相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,一双眼睛却亮着,盯着赵铁柱看。
“连长。”孙二狗站起来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咽了回去。
赵铁柱没接话。他走过去蹲下,伸手摸了摸二娃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二娃烧得嘴唇干裂,但眼神是清醒的。
“能走吗?”
二娃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哥背我。”
孙二狗骂了一句:“废话,我还能把你扔这儿?”
赵铁柱站起来,往东边看了一眼。夜色沉沉,铁窝方向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收回目光,蹲下身,就着月光把缠在左臂上的布条重新勒紧了一扣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天亮前得翻过前面那道梁。”
三人没再说话。孙二狗把二娃背起来,赵铁柱在前头开路。周侦察兵走在最后,端着枪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南边。
山路不好走。碎石多,草深,一脚踩下去不知道是实是虚。赵铁柱走得很快,但左臂拖累了他,每迈一步都要用腰力把身体带起来。他感觉到胸口那粒火星在跳,跳得很轻,像埋在灰堆里的一颗炭,忽明忽暗。
“连长。”孙二狗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赵铁柱没停:“说。”
“二娃说,他在鬼子营地待了三天。”孙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他听见山本那老鬼子用电台布置任务。”
赵铁柱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走:“听见什么了?”
“主力南下。山本说主力已经过了柳树屯,往铁窝方向合围。”孙二狗喘了口气,把背上的二娃往上颠了颠,“他还说,山本把临时指挥部设在了柳树屯,留了重兵把守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孙二狗。
“二娃亲眼看见的?”
“他亲耳听见的。”孙二狗说,“他被关在隔壁帐篷里,山本说话声音大,他听了个清清楚楚。他还看见山本本人了,那老鬼子亲自到营地来过一回。”
赵铁柱的眉头拧起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,血已经浸透了布条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他又抬头看了看东边,铁窝方向还是黑沉沉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山本一郎把指挥部设在柳树屯。柳树屯在铁窝以东,地势平坦,四面开阔,不是个设指挥部的好地方。但正因为不是好地方,才没人会往那儿想。山本这老狐狸,就是把指挥部放在你眼皮子底下,你也未必找得着。
赵铁柱忽然想起在炮阵地上看到的那些炮。三门山炮,从东线调过来的。东线的炮为什么会出现在西线?除非东线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炮了。山本把主力抽走,把炮调过来,全压在西线。
他要的不是鬼见愁,是铁窝。是虎头岭深处的那个洞窟营地,是钢刀连的根。
赵铁柱的目光落在孙二狗脸上。月光下,孙二狗的脸绷得很紧,颧骨上的血道子已经凝成了黑痂,嘴唇干裂着,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静。从炮阵地突围到现在,赵铁柱注意到,这个平时骂骂咧咧的兵几乎没露过半点慌。他背起二娃的时候,匕首在靴帮上蹭了一下,把血蹭干净了,才插回鞘里。连擦血的动作都利索得不像话。
赵铁柱想起那天在炮阵地边上,孙二狗捅穿那个鬼子哨兵喉咙的时候,刀拔出来,血溅了半张脸,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当时赵铁柱没多想,现在回想起来,一个庄稼汉出身的老兵,杀人不眨眼不稀奇,稀奇的是杀完了还那么稳。稳得像干惯了这行当。
“二狗。”赵铁柱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杀过人?”
孙二狗愣了一下,脚步慢了半拍,又跟上来:“连长,你这话问的,咱当兵的哪个手上没沾过血。”
“我说的是当兵以前。”
孙二狗没接话。他低着头走了十几步,才闷声说了一句:“我爹是猎户。我十二岁就跟着他上山打猎,十四岁自己下套子。杀畜生和杀人,手稳不稳,道理差不离。”
赵铁柱没再追问。但他心里清楚,猎户的儿子和杀过人的汉子,眼神不一样。孙二狗的眼神是那种见过血以后才有的沉,沉得像一口枯井,扔块石头进去听不见响。
“等回了铁窝,”赵铁柱说,“你跟着我。”
孙二狗脚步又顿了一下,随即应了一声:“中。”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。赵铁柱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。
“走快点儿。”赵铁柱说。
他加快了脚步,左臂的伤被扯动,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。他闷哼了一声,咬紧牙关,没有停。
胸口那粒火星跳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感觉到那东西在动,像一条蜷着的蛇,冷冰冰地卧在心脏旁边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。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他不怕薄命。他怕的是这把刀子不听使唤,在他最需要它的时候,自己灭了。
赵铁柱伸手按了按左胸。隔着军装,他摸到胸口弹片疤的位置,那里有一块硬硬的痂。火星就在那下面,暗着,像一颗快要烧尽的炭。
他试着用意志去推它。那东西动了一下,微微亮了一亮,像炭火被风吹了一口。但紧接着又暗下去,比刚才还暗。
赵铁柱心里一沉。他不敢再催了。这东西不完全受他控制。有时候你越使劲,它越往后缩。老营长说过,铁血战气不是靠蛮力催出来的,是靠心。你越不把命当命,那东西就越旺。
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。血还在渗,布条已经湿透了。他心里清楚,再这么跑下去,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。但他停不下来。铁窝那边,老营长带着一个连的残兵守着,山本的主力已经压过去了。
他不能停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山路开始陡起来。赵铁柱攀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往上爬,左臂使不上力,只能用右手和膝盖撑着往上顶。孙二狗背着二娃跟在后面,喘得像拉风箱。
“连长,”孙二狗在后面喊,“你胳膊不行了,要不歇会儿——”
“歇个屁。”赵铁柱头也不回,“你不想回铁窝了?”
孙二狗不说话了。他当然想回。铁窝里有他的铺盖卷,有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那半包烟,还有钢刀连剩下的几十个兄弟。他背着二娃,咬着牙往上爬。
爬到半坡的时候,二娃忽然在孙二狗背上挣了一下。他烧得糊涂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。孙二狗侧过头去听,只听见几个字:“……炮……六门……往西……”
孙二狗心里咯噔一下,但没打断赵铁柱。他知道这话得等停下来再说。
赵铁柱爬到半坡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竖起耳朵。
胸口那粒火星跳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忽明忽暗的跳,是猛地一跳,像有人往炭火里泼了一瓢油。赵铁柱感觉到一阵热意从胸口涌上来,顺着脊柱往上爬,一直爬到后脑勺。
他听见了。远处,隔着一道山脊,有枪声。
不是零星的枪声,是连成一片的,中间夹杂着爆炸声。迫击炮。赵铁柱听得出那是迫击炮的声音,是九二式步兵炮的声音。铁窝方向。
孙二狗也听见了。他背着二娃停下来,脸色变了:“连长,那是——”
“铁窝。”赵铁柱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孙二狗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。赵铁柱站起来,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,这一次他没有压它。他让那东西烧着,烧到他的骨头里,烧到他的血里。
“二狗,”赵铁柱说,“刚才二娃嘟囔的话,你听清了?”
孙二狗一愣,没想到赵铁柱的耳朵这么尖:“他说……六门炮,往西。”
赵铁柱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六门炮,往西。他在炮阵地上看见的是三门,二娃在营地里听见的是六门。三门调过来,三门还在路上。山本把炮群从东线抽干净了,一门不剩。东线阵地他不要了,他要的是西线,是虎头岭,是铁窝。
“跑。”赵铁柱说,“全速跑。”
他率先冲了出去,左臂的伤在剧烈的动作中被扯开,血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指尖往下甩。他没有停。他踩着碎石,踩着荆棘,踩着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,往铁窝方向冲。
孙二狗背着二娃跟在后面。二娃在他背上颠着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哥,那个连长,他胳膊在冒烟。”
孙二狗没回头:“别说话,抱紧我。”
二娃没再说话。他趴在孙二狗背上,看着前面那个奔跑的背影。月光下,赵铁柱的左臂确实在冒烟,不是烟,是血雾。血顺着他的胳膊甩出来,在夜风里散成一片暗红色的雾。
三人冲上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,赵铁柱忽然站住了。
孙二狗差点撞上他背。他喘着气抬起头,顺着赵铁柱的目光往东边看,然后他也站住了。
铁窝方向,夜空被一串红色的信号弹撕裂。三颗,连成一条斜线,像一道血红的伤口划在黑色的天幕上。
那是老营长的信号弹。紧急求援的信号弹。铁窝已经接敌了。
赵铁柱站在山脊上,夜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着那串信号弹缓缓坠落,胸口那粒火星猛地跳了一下,跳得又急又猛,像一颗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右手伸到左臂上,用力勒紧了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,然后带头冲下了山坡。
孙二狗背着二娃,跟在他身后,消失在夜色里。山坡后面,铁窝方向的枪声越来越密,火光映红了东边的天际线。
赵铁柱跑在队伍最前头,左臂的血在他身后甩出一条暗红色的线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他跑得再快,铁窝那边也已经接上火了。他不知道等他赶到的时候,铁窝还在不在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回去。
那里有他的连队。那里有他的兄弟。那里有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,那个叫铁窝的地方。
枪声越来越近了。烟火气越来越浓了。赵铁柱咬紧了牙,胸口那粒火星烧得发烫,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而在柳树屯的临时指挥部里,山本一郎刚刚放下望远镜。他面前的地图上,虎头岭防线被一支粗重的红笔从中间划开,箭头直指铁窝。他身后的电台嘀嘀嗒嗒地响着,译电员正在翻译一份最新电报。
山本转过身,对副官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让副官愣了好几秒。
“把搜索队撤回来。不用找了。”
“联队长?”
“他们已经在路上了。”山本一郎平静地说,伸手拿起桌上的军刀,“我也该亲自去看看,那个叫赵铁柱的人,到底长了几个脑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