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割面寻兄踪(1/0)
# 第147章 夜风割面寻兄踪
夜里的风刮得又干又硬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李大山走在最前面,步子又快又稳,但每一步踩下去,脚底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脑子里全是那声闷响,还有赵铁柱转身走向洞口的背影。
那背影太他妈清楚了,清楚得他闭着眼都能看见。
“副连长。”孙二狗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带着喘,“歇会儿吧,小虎走不动了。”
李大山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孙小虎缩在孙二狗怀里,脸白得跟纸似的,嘴唇干裂,两条腿直打颤。李小满站在旁边,一只手扶着石壁,那只手腕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。
“再走二里地。”李大山说,“过了前面那道梁子,找个避风的地方歇。”
他没有看孙小虎,也没有看李小满。他怕自己一看他们,就会想起赵铁柱。那家伙现在在哪儿?还活着吗?山本一郎抓到他了没有?他右臂上那些裂纹,那些暗红色的光……
李大山攥紧了怀里的刀鞘。断口扎着掌心,血已经干了,但他觉得那伤口还在往外渗。
“副连长,”孙二狗又开口了,声音压低了些,“连长他……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李大山打断他,声音哑得厉害,“他会回来的。他答应过的事,从来没有不算数过。”
孙二狗没再问。他背起孙小虎,继续往前走。李小满跟在后面,脚步有些虚浮,但一直没吭声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他们翻过那道山梁,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停下来。李大山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,让孙小虎和李小满坐下,自己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,掏出水壶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灌进喉咙里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副连长,”孙小虎忽然开口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个……大个子。”
李大山抬头看他:“什么大个子?”
“矿场里。”孙小虎咽了口唾沫,“我跟二狗哥分开之后,被他们抓去矿场干活。里头有个大个子,比二狗哥还高半个头,力气大得很,一个人能扛两筐矿石。他跟我说他姓李,一直在找他弟弟。”
李小满猛地抬起头。
“他……他长什么样?”他的声音发抖。
“脸上有一道疤,从这儿到这儿。”孙小虎比划了一下,从左边眉骨到右边颧骨,“他说他弟弟手腕上有一道疤,是他小时候不小心用镰刀划的。他找了好几年了。”
李小满的嘴唇开始哆嗦。他慢慢抬起右手,把袖子撸上去。手腕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,又长又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割开过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弟弟叫什么?”李小满问。
孙小虎摇了摇头:“他没说名字。他就说,找到他弟弟,带他回家种地去。”
李大山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他想起李小满说过,他哥叫李铁牛,比他大六岁,小时候为了护着他,被村里的恶霸用镰刀砍伤了脸。后来闹饥荒,他哥去外面讨饭,再也没回来。
“你哥……是不是叫李铁牛?”李大山问。
李小满点了点头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我找了他十年了。”
孙二狗沉默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孙小虎,又看了看李小满,忽然说:“那个大个子,我见过。在矿场里,他干活最狠,但从不欺负人。有一回,有个监工打一个小崽子,他上去一拳把监工打翻了,被关了三天黑屋。”
“他还在矿场里?”李大山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孙小虎说,“我走的时候他还在。不过矿场底下好像有什么秘密,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们往地下运东西,一箱一箱的,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李大山皱了皱眉。矿场地下……他想起赵铁柱说过,山本一郎在矿场囤积了大量军火,准备引爆嫁祸给钢刀连。但那只是地上的。地下还有什么?
“歇够了就走吧。”李大山站起来,把水壶塞回腰间,“天亮之前必须赶回虎头岭。”
他们又走了大半夜。天亮的时候,虎头岭的轮廓终于在晨雾里露了出来。李大山远远看见山腰上那面旗子,在风里卷着,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。他加快脚步,带着三人往营地走去。
哨兵老远就认出了他,喊了一声:“副连长回来了!”营地门口立刻涌出几个人,七手八脚把孙小虎和李小满接过去。李大山没顾上歇,直接往陈铁山的指挥所走。
指挥所里,陈铁山正坐在桌前看地图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他的目光扫过李大山,看到他浑身是血,脸上挂着几道干涸的血痕,眼神顿时沉了下去。
“铁柱呢?”陈铁山问。
李大山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刀鞘,放在桌上。刀鞘的断口处还带着暗红色的血渍,那几道扁圈的刻痕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。
陈铁山的目光定在那半截刀鞘上,沉默了很久。他伸手拿起刀鞘,翻过来看了看断口,又看了看那几道刻痕,手指在刻痕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他一个人引开了鬼子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干涩,“让我带人走。我走了。”
陈铁山没有说话。他把刀鞘放在桌上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布,把那半截刀鞘包起来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手很稳,但李大山看见他的指节泛着白。
“铁柱的右臂,”陈铁山终于开口,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李大山说,“全是裂纹,暗红色的光,像是要烧起来。”
陈铁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铁血战气这东西,靠的是胸口的火星。那火星是命根子,火星旺,人就有劲儿;火星灭了,人也就没了。”
李大山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他这次用了多少次?”陈铁山问。
“至少两次。”李大山说,“第一次在窑洞救人,第二次在山洞引敌。”
陈铁山点了点头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战气用过头了,会反噬。右臂的裂纹就是征兆,那是战气在往骨头里钻。铁柱……可能已经撑到极限了。”
李大山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却感觉不到疼。他想起赵铁柱转身走向洞口时,右臂上那些暗红色的光,像是烧红的铁条。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但那家伙走得那么稳,他以为没事。
“老营长,”李大山的声音发哑,“铁柱他……还能回来吗?”
陈铁山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拿起那半截刀鞘,又看了一眼,忽然说:“这刀鞘末端有一道细裂痕,你看见了吗?”
李大山凑过去看了一眼。刀鞘末端确实有一道细小的裂痕,几乎看不出来,但位置正好对着那道刻痕的末端。
“铁柱右臂上有一道旧伤,就在这个位置。”陈铁山说,“这刀鞘是他爹留给他的,他一直贴身带着。裂痕对旧伤,说明这刀鞘替他挡过一刀。”
李大山一愣。他想起赵铁柱右臂上确实有一道旧疤,平时看不出来,只有用力时才会显现。他一直以为那是打仗留下的,没想到……
“老营长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铁柱这小子,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。”陈铁山把刀鞘收进抽屉里,抬起头看着他,“他这次独自引敌,不一定是死局。他以前就布过假消息诱敌,这一回,说不定也是他的计划。”
李大山心里一动:“你是说,他可能没死?”
“我没说他没死。”陈铁山的声音很平静,但李大山听出了一丝波动,“我只说,他可能没死透。战气透支到极限,人会陷入一种感知增强但视野变窄的状态,他可能已经分不清方向了。要是被山本抓了,还有一线生机;要是战气彻底失控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李大山知道他要说什么。战气失控,人会被烧成一团灰。
指挥所的门忽然被推开,一个哨兵冲进来,气喘吁吁地喊:“营长,山本那边有动静!”
陈铁山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动静?”
“山本一郎的部队,大约一个中队,从铁窝方向往南去了。他们押着一个俘虏,用担架抬着,看那身形……”
哨兵咽了口唾沫。
“像是赵连长。”
李大山猛地转身,一把抓住哨兵的领子:“你看清楚了?”
“天刚亮,看不太清。”哨兵被他拽得喘不上气,“但那个头,那个身形,跟赵连长太像了。他们走得很急,像是要赶路。”
李大山松开他,转头看向陈铁山。陈铁山站在桌前,目光沉得像一口井。他沉默了几息,然后开口:“山本押着俘虏往南走,这条路不寻常。南边是鬼见愁隘口,他要是把人押回去,铁柱就再难救回来了。”
“我去截人。”李大山说。
陈铁山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,手指在虎头岭南侧那条路上点了点,又点了点矿场的位置。
“矿场那边也不能不管。”陈铁山说,“小虎说的地下兵工厂,要派人去摸清楚。山本把主力往南调,矿场那边兵力必然空虚,这是个机会。”
“我带人去截俘虏。”李大山说,“矿场那边,让孙二狗带人去。”
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你带一个班,抄小路赶在山本前面。矿场那边,孙二狗带两个侦察兵去摸情况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李大山转身就走。
“大山。”陈铁山叫住他。
李大山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铁柱是你兄弟,也是我的兵。”陈铁山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,“你要是把他带回来,我给他记一等功。你要是带不回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带不回来,也得把他那半截刀鞘带回来。那是他爹留给他的东西。”
李大山没有回答。他大步走出指挥所,朝营地那头喊了一声:“一班,集合!”
晨光里,十二个兵从营房里冲出来,站成一排。李大山扫了他们一眼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。他们的脸都黑黢黢的,眼睛里带着血丝,但没有人问要去干什么。
“跟我去要人。”李大山说。
他转身朝营门口走去。刚走出两步,孙二狗从旁边追上来,拦在他面前。
“副连长,矿场那边让我去,我没二话。”孙二狗盯着他,“但有一件事,我得先跟你说清楚。”
李大山皱眉:“什么事?”
“我弟弟。”孙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他被山本的人抓走快两个月了,我一直在找他。矿场底下那个兵工厂,我怀疑我弟弟被关在那儿。”
李大山沉默了一下。他想起孙二狗在战斗中那副异常冷静的样子,匕首滴血也不擦,下手又狠又准。他当时就觉得这人身上背着什么东西,现在对上了。
“你弟弟叫什么?”
“孙小虎。”孙二狗说。
李大山一愣:“小虎不是……”
“那是我叔家的孩子,跟着我跑出来的。”孙二狗说,“我亲弟弟叫孙小军,今年十四岁。他被抓走那天,是替我顶的包。”
李大山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孙二狗在战场上那么拼命,不是为了立功,是为了攒够情报,去救他弟弟。
“矿场那边,你只管摸情况。”李大山说,“等你摸清楚了,告诉我地方。我截回铁柱之后,跟你一起去救人。”
孙二狗怔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谢,但李大山看见他攥着匕首的手松了松。
“去吧。”李大山说,“天亮之前赶到矿场,摸清楚地下那东西的位置。”
孙二狗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副连长,连长他……身上那东西,我听老营长说过。阎王爷发的刀子,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李大山没有说话。
“连长用了那么多次,”孙二狗的声音低下去,“命……还剩多少?”
李大山攥紧了拳头。他没有回答,因为他也说不上来。他只知道赵铁柱右臂上那些裂纹,那些暗红色的光,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拱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具身体里钻出来。
“不管还剩多少,”李大山终于开口,“我先把人带回来,再说别的。”
孙二狗看着他,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朝矿场方向走去。李大山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然后回头,带着一班十二个人,朝南边的山路出发。
风从山谷里灌过来,割在脸上。李大山把那半截刀鞘从口袋里掏出来,握在手里。断口处那几道扁圈的刻痕硌着掌心,他攥得越紧,那感觉就越清楚。
“铁柱,”他低声说,“你等着我。”
晨光越来越亮,山路越来越窄。他带着十二个人,朝鬼见愁隘口的方向,快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