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桥铁牌(1/0)
# 第174章 断桥铁牌
铁门被撞开的瞬间,赵铁柱没有回头。
他弯腰把孙小虎往背上一甩,整个人已经窜出去三步远。孙小虎比他想象中轻,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把干柴,肋骨硌着他的肩胛骨。身后的铁门传来第三声巨响,兽首上的暗红光芒炸开,像是一头困兽在门后发了狂。
赵铁柱踩着排水沟的边缘滑下去。排水沟只有齐腰深,底部积着没到脚踝的污水,腥臭刺鼻。他半蹲着身子,背着孙小虎在沟里猫腰快跑,头顶是洞窟低矮的岩壁,每隔十几步就有一道铁栅栏横在沟上,锈迹斑斑,有的已经断裂歪斜,露出勉强能钻过去的缝隙。
他侧身挤过一道铁栅栏,右臂撞在铁条上,断骨处传来一阵钝痛,痛得他眼前发黑。与此同时,丹田里那种流失感又涌上来,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拔开了一个塞子,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
孙小虎在他背上动了动:“赵连长,你流血了。”
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,右臂的军装袖子已经被渗出的血浸透,暗红色的纹路从袖口爬出来,顺着小臂一直蔓延到手腕,像一条条细小的蛇钻在皮肉底下。他咬了咬牙,继续往前跑。
身后传来铁门被彻底撞开的闷响,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喊话声。赵铁柱加快了脚步,排水沟在前方拐了一个急弯,弯道处有一道半塌的石墙,墙根下堆着碎石和泥土。
他冲过去,蹲下身子,把孙小虎从背上放下来。孙小虎的腿伤不轻,落地时疼得龇牙,但没吭声。
“这儿能出去?”孙小虎问。
赵铁柱指了指石墙上方。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洞口,透进一线灰白的光。洞口边缘的碎石上,有人用指甲划了一道箭头,箭头指向洞外。
又是老猫的痕迹。
赵铁柱顾不上多想。他把孙小虎托起来,让他先钻出去,然后自己攀着石墙的缝隙爬上去。洞口不大,他的肩胛骨卡了一下,他侧过身子硬挤过去,碎裂的岩石刮破了他后背的皮肉,他闷哼一声,翻出了洞外。
洞外是一片灌木丛,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。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,由远及近,像一群铁壳虫子在爬。
孙小虎趴在他身边,脸色一变:“日军运输队。”
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河沟对面的土路上,一队日军卡车正缓缓驶来,车斗里盖着帆布,看不清装的是什么。车队最前面是一辆三轮摩托车,车斗里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。
车队的方向,是南河桥。
赵铁柱摸向腰间,手空了。他身上的手雷在洞窟里全扔完了,枪也丢了。现在他除了右臂的断骨和那半块铁牌,什么都没剩下。
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脚下灌木丛的枝桠上别着一张纸条。纸条折成四折,用一根草茎捆着,草茎上还带着露水,显然是刚放上去不久。
他扯下纸条展开,上面写着一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:“桥,孙二狗。”
赵铁柱的手一抖。纸条从他指间滑落,飘进灌木丛里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南河桥的方向。桥在河沟下游,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一里地。桥身是石木结构,横跨在河面上,桥墩是青石砌的,桥面铺着木板。
桥墩上绑着一个人。
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。那人穿着灰布褂子,褂子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脸上全是淤青和血痕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隔着这么远,赵铁柱看不清他的眼神,但他认得那个身形。
孙二狗。
孙小虎也看见了。他浑身一颤,就要往坡下冲。赵铁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几乎把他的骨头捏碎。
“别动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他盯着桥墩上的孙二狗。孙二狗被反绑着,绳子勒得很紧,手腕已经磨出血。他的嘴没有被堵住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
赵铁柱读出了那三个字的口型。
带小虎走。
赵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战气在轰鸣,像一头被锁了太久的野兽,正拼命撞击着笼子的铁栅栏。右臂的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,从皮肤下透出来,像是烙铁在烧。
他得去救他。孙二狗是他带出来的兵,他答应过,打完这一仗,带他回柳河沟。
孙二狗却突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突然,也很响亮,笑声在河谷里回荡。他张开嘴唱了起来,调子拖得很长,带着冀中平原上那种土得掉渣的腔调:
“柳河沟的水呀,清又清……柳河沟的柳呀,绿又绿……”
赵铁柱听懂了。这是柳河沟的民谣,村里人下地干活时爱唱,调子简单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词。孙二狗唱得跑了调,嗓子也劈了,但他唱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嗓子唱出血来。
与此同时,赵铁柱看见孙二狗的右手在背后动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很隐蔽,像是手腕在绳子里慢慢转动。
他的指甲缝里,藏着一片薄铁片。
赵铁柱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明白了,孙二狗一直都在等这个时机。他唱民谣,是为了吸引日军的注意力,给他们看一个“被吓傻了的俘虏”,好腾出手来割绳子。
山坡下,日军车队已经停在了桥头。卡车的引擎熄了,车斗里的士兵跳下来,列队站在桥头。一个穿军官制服的人从最后一辆卡车后面走出来,脚步不紧不慢,皮鞋踩在碎石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山本一郎。
赵铁柱的手攥紧了。右臂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,像是活物,断骨处传来一阵酥麻,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丹田里的流失感越来越强,像水从破了底的碗里漏出去,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耗干。
但他不能动。孙二狗在割绳子,他得等,等孙二狗挣开绳索的那一刻。
山本一郎走到桥头,停下来,隔着十几步看着桥墩上的孙二狗。他手里捏着一块东西,在指间转来转去。阳光照在那东西上,反出一道刺眼的光。
赵铁柱看清了,那是一块铁牌,巴掌大小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。铁牌表面刻着字,隔得太远看不清,但赵铁柱认得那块铁牌的轮廓。
和陈铁山给他的那块铁牌一模一样。
山本一郎把铁牌收进口袋,对孙二狗说了一句话。说的是中文,字正腔圆:“你那个连长,不会来了。他跟你那个弟弟,应该已经死在地宫里了。”
孙二狗没理他,继续唱:“柳河沟的姑娘呀,等你回来……”
山本一郎笑了笑,转身走向卡车。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孙二狗的歌声停了。
赵铁柱看见孙二狗的右手从背后抽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电线粗细的导火索,一端已经拉燃,正嗤嗤地冒着白烟。
那不是割绳子的铁片。那是他炸桥未成后藏下的最后一根引信。
孙二狗猛地挣开绳索,整个人从桥墩上弹起来。他扑向桥墩与桥面连接处的缝隙,那里塞着一包黑色的东西,用油布裹着,像是一包炸药。他单手把导火索按进炸药包,同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:
“赵铁柱!柳河沟!替老子看一眼!”
赵铁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他整个人从灌木丛里弹起来,朝桥的方向冲去。战气在他丹田里炸开,右臂的纹路亮到了极致,暗红色的光几乎要烧穿皮肉。他感觉自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脚下的碎石被踩得飞溅。
但他只跑出三步,桥就炸了。
轰的一声,像是整条河都被掀起来了。火光从桥墩处炸开,碎石和木屑冲天而起,桥面从中间断裂,像一张被撕开的纸。孙二狗的身影被火光吞没,赵铁柱只来得及看见他最后朝这边看了一眼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气浪卷过来,赵铁柱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后背撞在一棵槐树上,眼前一黑,嘴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趴在地上,咳了两声,咳出来的全是血。右臂的纹路迅速暗淡下去,像是一盏油尽的灯。丹田里那团战气彻底熄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虚脱感,像是身体里某个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。
他抬起头。桥已经没了。河水被炸得翻涌,断桥的残骸沉入水中,激起一片浑浊的浪花。孙二狗的身影已经不见了,只有河水在流淌。
赵铁柱爬起来,踉跄着走到断桥边缘。河水里漂着碎木和石块,有一块东西在浅水处卡着,露出半截,被水流冲得晃来晃去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是一块铁牌,巴掌大小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。铁牌表面刻着三个字,笔画粗犷,像是用刺刀尖一刀一刀凿出来的。
钢刀连。
赵铁柱的手一抖。他认得这块铁牌。这是陈铁山的,老营长从不离身的东西,他说那是他当年在东北当兵时,连长亲手刻给他的。连长姓赵,叫赵铁山。
山本一郎站在桥对岸的废墟中,弯腰从碎石里拾起一样东西。赵铁柱看过去,那是一张纸,黄色的,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纸被炸得卷了边,但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见。
山本一郎把纸展开,看了一眼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他把纸折好,收进口袋,转身走向卡车。走出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,用中文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不大,但隔着河面,每一个字都砸在赵铁柱耳朵里。
“赵铁山当年,也选了这条路。”
赵铁柱的手攥紧了铁牌。铁牌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下来,落在河滩的碎石上。他低头看着铁牌上的“钢刀连”三个字,忽然想起怀表里那张照片上的人。照片已经模糊了,但那人眉眼的轮廓,和他有几分相似。
他抬头看向对岸。山本一郎已经上了卡车,车队正在掉头。桥断了,运输队过不了河,山本一郎的算盘落空了。
但赵铁柱心里没有一丝痛快。
他蹲在断桥边,看着浑浊的河水。孙二狗的军装褂子漂在水面上,被水流冲得转了一个圈。褂子背后有一块地方颜色深一些,像是被什么浸透了。
赵铁柱盯着那块深色的地方。河水冲开了褂子的布料,露出里面的皮肤。皮肤上有几个字,是用刺刀尖刻的,伤口已经结痂,但被水泡得发白。
柳河沟。
赵铁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想起孙二狗跟他说过,他爹摔断了腿,他娘一个人种着三亩薄田,等着他打完仗回去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里叼着根草茎,笑得没心没肺。
赵铁柱把铁牌攥紧,站起来。右臂的断骨又开始疼了,疼得他额头上冒汗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,纹路已经褪去,但皮肤下隐约还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烙铁留下的印记。
他看了一眼河水里孙二狗沉下去的方向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
“柳河沟,老子替你看一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