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纹燃命(1/0)
# 第178章 井纹燃命
洞窟里的火把烧得噼啪响,一股子松油味混着血腥气,把整个铁窝熏得发闷。李大山把赵铁柱从背上放下来的时候,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,膝盖一软,差点连人一起栽倒。旁边两个兵抢上来扶住他,他摆了摆手,哑着嗓子说:“别管我,看连长。”
卫生员老周蹲在赵铁柱身边,先翻了翻眼皮,又去摸脉。这老东西五十多岁了,给钢刀连当了七八年卫生员,手稳得像铁钳子,可这回李大山看见他的手在抖。老周摸完脉,半天没说话,又把耳朵贴到赵铁柱胸口听了听,这才站起来,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。
“怎么样?”李大山问。
老周没直接答,先让两个兵把赵铁柱抬到里间的铺板上。那铺板是几块松木板拼的,上面铺了一层干草,草上是一床洗得发白的军被。赵铁柱被放平的时候,眉头拧了一下,嘴角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,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。
老周解开他的衣扣,李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赵铁柱胸口那片暗红色的痕迹,比白天大了整整一圈。那东西不像是淤青,也不像伤疤,倒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他皮肉上画了一口井,井沿、井壁、井底的纹路清清楚楚,甚至能看出井壁上有一条条竖着的裂纹。那些裂纹的边缘泛着锈色,像是铁器泡了水又晾干,锈从里往外翻出来。
“这他妈是什么东西?”李大山压着嗓子问。
老周没理他,伸手按了按那片痕迹的边缘。赵铁柱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,身体绷了一下,又软下去。老周缩回手,看着自己的指尖,说:“是热的。”
李大山凑过去,也伸手碰了一下。烫。不是发烧的那种烫,是像摸到灶膛里烧红的铁块那种烫,烫得他指尖一缩。他看见那片暗红痕迹的边缘,有几颗极细的火星在跳动,暗红色的,一闪就灭,像是风里快熄的炭。
“脉象虚浮,像干涸的河床。”老周说,“战气火星几乎要灭了。”
李大山攥紧了拳头。他想起老营长陈铁山说过的话:“铁柱啊,记住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那话是赵铁柱第一次点燃战气之后,老营长在鹰嘴崖上对他说的。当时李大山站在十几步外,只听见了后半句,当时没当回事。现在想起来,那话像一根钉子,直直钉进他心口。
“井……干了……”
赵铁柱忽然开口,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。李大山蹲下去,把耳朵凑到他嘴边:“连长,你说什么?”
“井……干了……水……没了……”
赵铁柱的眉头紧锁着,嘴唇翕动,像是在梦里挣扎。李大山看见他胸口的痕迹随着这几个字微微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井壁上的锈色似乎更深了,有几片锈迹剥落下来,露出下面金属一样的光泽。
“老周,你听见没有?”李大山抬头。
老周点了点头,脸色很难看:“他说的井,不是水井。”
李大山没接话。他当然知道不是水井。老营长说过,铁血战气在身体里就像一口井,每次爆发都要从井里舀水,水舀干了,人就完了。赵铁柱今夜在鹰嘴坡那一仗,先炸铁甲车,又炸山炮,战气爆了不止一次,井里的水怕是已经见了底。
“还有救吗?”李大山问。
老周沉默了半天,才说:“战气火星还在,但几乎灭了。要是能撑过今夜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要是撑不过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李大山明白他的意思。李大山又看了一眼赵铁柱胸口的痕迹,那几颗火星还在跳,像是风里的残烛。他忽然觉得那些火星不是赵铁柱一个人的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呼应着,一下一下地跳,隔一会儿就亮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它。
“你先守着,我去安排哨位。”李大山对老周说。
他刚站起来,洞窟入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孙小虎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,脸上全是汗:“副连长,哨所上射来一封信。”
“射来的?”李大山皱眉。
“箭射的,箭头上绑着信。”孙小虎把纸递过来,“上头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李大山接过那张纸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叠得方方正正,外面用一根红绳扎着。他解开红绳,展开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,透着股子文气:
“钢刀连赵铁柱连长台鉴:贵部昨夜鹰嘴坡一战,虽勇可嘉,然孤军困守,终非长久之计。鄙人山本一郎,素闻赵连长威名,愿以诚相待。若贵部归顺,保全员性命,并予连级编制,驻防柳河沟。若执迷不悟,则虎头岭将片瓦不留。三日内,静候佳音。另附:赵连长旧部孙二狗之事,鄙人略知一二,若欲知其详,可遣人来谈。”
李大山看完,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。柳河沟。孙二狗。这两个词像两根刺,扎进他眼里。山本一郎怎么知道柳河沟?怎么知道孙二狗?那封信里还点了赵铁柱的名字,连钢刀连的番号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们昨夜才从鹰嘴坡撤回来,山本的信今天就射到了哨所上。
“这封信什么时候射上来的?”李大山问。
“刚擦黑的时候。”孙小虎说,“哨兵说看见一个黑影摸到坡底下,一箭射上来就跑了。天黑,没看清脸。”
李大山把信叠起来,塞进衣兜里。他看了一眼躺在铺板上的赵铁柱,又看了一眼洞窟里挤着的十几个兵。他们刚从鹰嘴坡撤回来,身上还带着伤,脸上还带着硝烟的黑。陈满囤坐在角落里,正拿一块破布擦他那把大刀,看见李大山看过来,站起来问:“副连长,啥事?”
“叫骨干过来。”李大山说,“开个会。”
陈满囤应了一声,转身去叫人。李大山又看了一眼赵铁柱,他胸口的火星还在跳,一下,一下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鼓。李大山忽然想起一件事,他蹲下来,伸手去摸赵铁柱的衣兜。衣兜里鼓鼓囊囊的,他掏出来一看,是一叠纸。最上面那张折得整整齐齐,打开来,上面写着几个字,是赵铁柱的笔迹,横平竖直,像刻出来的一样:
“若我不归,交上级。”
李大山把那张纸收起来,又翻了翻下面那张。那张纸上画着一张草图,标注着平板车皮上的山炮位置,炮口朝向、射界范围、弹药堆的位置,标得清清楚楚。李大山看了半天,忽然明白过来,赵铁柱早就把山本的部署摸透了,他今夜去鹰嘴坡,不是去送死,是去拼命。
“副连长,人都到齐了。”陈满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大山把那叠纸贴身收好,站起来,走到洞窟中间。火把下,陈满囤、孙小虎、老周,还有另外三个班长,围成一个半圆站着。李大山看了他们一圈,开口说:“连长伤了,暂时醒不过来。从今夜起,钢刀连由我暂代指挥。有意见的现在说。”
没人说话。陈满囤把那把大刀往地上一戳:“副连长,你说怎么打,我就怎么打。”
李大山点了点头,把那封信的事说了。他说到山本一郎点名钢刀连和赵铁柱的时候,陈满囤的眉头拧成了疙瘩;说到柳河沟和孙二狗的时候,孙小虎猛地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“山本对咱们的底细,比咱们自己还清楚。”李大山说,“这里头有鬼。”
“啥鬼?”陈满囤问。
“泄密的鬼。”李大山说,“咱们昨夜才从鹰嘴坡撤回来,山本的信今天就到了。他知道连长姓赵,知道咱们番号,知道孙二狗,还知道柳河沟。这些东西不是战场上能打听到的,得有人告诉他。”
洞窟里安静了一瞬。火把噼啪响了一声,所有人都没说话。
“副连长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孙小虎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我不是说咱们里头有叛徒。”李大山说,“但山本的情报来源,一定跟咱们这边有关系。这件事我会查。在查清楚之前,所有人不得单独出洞窟,不得对外人提连队的任何事。哨位换成双岗,口令每天换一次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陈满囤,你带一个班,去老营盘送信,把连长的伤情和山本的信都带给老营长,请他派援兵。”
陈满囤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李大山叫住他:“等等。天黑了,路上小心。山本的人可能已经摸到虎头岭外围了。”
陈满囤点了点头,带着人走了。李大山又安排了哨位和口令,让其余人各自休息。等人都散了,他走回赵铁柱的铺板边,蹲下来,看着那张脸。赵铁柱的嘴唇干裂,脸色灰白,胸口的暗红痕迹在火光下泛着一层锈色。那些火星还在跳,但跳得越来越弱,像是随时会灭。
李大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奇怪,那里也有一丝极淡的热气,若有若无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。他想起赵铁柱说过的话:“控制住,别让它控制你。”那是赵铁柱第一次教他战气的事时说的。李大山当时没听懂,现在也没完全懂,但他知道那热气不是好事,他得压住它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热气往下摁。摁了半天,那东西总算消停了。
孙小虎没走。他蹲在洞窟口,抱着膝盖,眼睛盯着外头的夜色。李大山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孙小虎先开了口:“副连长,信上说的孙二狗,是不是我哥?”
李大山没答话。他想起赵铁柱答应孙小虎的事,打完这仗,跟他去接他哥。孙二狗在夜袭炮阵那晚掩护撤退时被炮弹掀翻,生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赵铁柱一直在找,但一直没找到。
“连长跟我说过,打完这仗就带我去接我哥。”孙小虎的声音闷闷的,“他说二狗哥肯定还活着,只是被炮弹震昏了,不知道被谁抬走了。”
李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连长答应的事,一定算数。等连长醒了,咱们一块儿去。”
孙小虎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夜风从洞窟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潮气。远处鹰嘴崖的方向,那面血色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夜越来越深。洞窟里的火把换了一根又一根。李大山坐在赵铁柱身边,背靠着洞壁,眼睛盯着那片暗红痕迹。后半夜的时候,他忽然看见那痕迹亮了一下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。他猛地坐直了。
那口“井”的纹路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井壁上的锈迹像被什么东西冲刷过,露出一道道金属的光泽。那些火星不再是一闪就灭,而是连成了一线,像是有人在井底点了一堆火,火苗正沿着井壁往上爬。
李大山心跳加快,凑近去看。就在这时,赵铁柱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不像一个重伤垂死的人的眼睛。亮,亮得吓人,像是烧红的铁。他看着李大山,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声音。
“旗……旗子……”
李大山一愣:“连长,你说什么?”
赵铁柱的瞳孔涣散了一下,又聚起来。他盯着李大山身后,那目光像是穿透了洞壁,看到了外面的什么东西。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回头,洞窟外,鹰嘴崖的方向,那面血色军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
李大山心头一跳,他忽然觉得那面旗子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。他站起身,走到洞口,抬头望去。月光底下,那面血色的旗子被风吹得展开,旗面上,一道暗红的纹路从旗角延伸出来,弯弯曲曲的,像一口井。跟赵铁柱胸口那口井,一模一样。
他背后,赵铁柱的呼吸声忽然急促起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他说话。
李大山猛地转身,看见赵铁柱撑着胳膊,竟然坐起来了。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洞口方向,嘴唇开合,在说着什么。李大山三步并两步冲回去,扶住他的肩膀:“连长,你醒了?你怎么样?”
赵铁柱没答话,他的目光越过李大山,落在洞口那片夜空上。他胸口的井纹亮得刺眼,火星沿着井壁爬成了一整条暗红色的脉络,像一条烧红的蛇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清晰得不像一个刚醒的人:“李大山,山本的装甲列车,不止一列。”
李大山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我在鹰嘴坡看见的,那列平板车皮,四门山炮,那只是尾巴。”赵铁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但笃定,“山本真正的家底,在柳河沟的军火库里。他写信让你去谈,是假的。他想拖住咱们,等援军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井纹,那些火星正沿着纹路蔓延,像是井里的水重新涌了出来。他说:“我看见了。那口井,它让我看见的。”
李大山看着他胸口那口越来越亮的井,又看了看洞口那面旗子上多出来的纹路,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想问赵铁柱到底怎么回事,但赵铁柱已经重新倒回铺板上,眼睛又闭上了,呼吸急促,像是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。
李大山蹲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他听见洞窟外夜风呜呜地刮,那面旗子被吹得拍打旗杆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敲鼓。而赵铁柱胸口那口井,还在亮着。
那口井,不像是赵铁柱一个人的井。它像是连着什么东西,连着远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。李大山忽然想起赵铁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:“控制住,别让它控制你。”
他现在才明白,赵铁柱说的“它”,可能从来就不只是战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