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映晨光(1/0)
# 第18章 刀锋映晨光
洞外的晨光白得刺眼。
赵铁柱眯起眼睛,在洞口站了片刻,让眼睛适应光线。腰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,像是有把钝刀子在肉里来回拉。他低头看了看绷带,血已经渗透了一层,在布面上洇出一片暗红。
西边的枪声比刚才更紧了,中间还夹着炮声,闷闷的,一下一下砸在地上,震得脚底板发麻。
他攥了攥手里的刀,抬脚往西走。
走了不到百步,他停住了。
前方山道上站着一排人,七八个,端着枪,枪口朝向他。他们的军装他认得,钢刀连的军装。但站在最前面那个人,他更认得。
孙二狗。
孙二狗站在山道中央,手里拎着一把盒子炮,脸上挂着笑。那笑赵铁柱见过,在虎头岭集市上,孙二狗跟卖烟卷的小贩讨价还价时就是这副嘴脸。只是今天,那笑里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“连长,醒了?”孙二狗说,“我估摸着你该出来了。”
赵铁柱没接话。他的目光越过孙二狗的肩膀,看到后面那几个人,都是熟面孔。三班的王瘸子,五班的刘麻子,还有两个他一时叫不上名字的,但都见过。他们端着枪的手都在抖,眼睛不敢看他。
“二狗,”赵铁柱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孙二狗叹了口气,那叹气的样子像是很为难似的:“连长,你别怪我。咱们钢刀连打到现在,还剩几个人?你数数。铁窝洞里躺着的,路上躺着的,加起来不到二十个。山本那边整整一个联队,咱们拿什么打?”
“所以你就投了?”
“投?”孙二狗笑了一声,“连长,这叫识时务。山本说了,只要交出你,剩下的兄弟可以编入他的保安队,吃皇粮,不挨枪子儿。你说,这买卖划算不划算?”
赵铁柱没动。他的目光从孙二狗脸上移开,扫过后面那几杆枪,又扫过山道两侧的灌木丛。灌木丛里有人影晃动,不止这七八个,至少还有十来个,埋伏在两侧。
他算了一下距离,最近的枪手离他不到二十步。他就算战气全开,也快不过子弹。
“老营长呢?”他问。
孙二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老营长……也在。”他说,“你出来,自然见得到他。”
赵铁柱心里一沉。他昏迷前让李大山去西线帮老营长守第三道防线,但现在孙二狗说老营长“也在”,这个“也”字让他的胃像是被人攥住了。
“让他出来。”赵铁柱说。
孙二狗犹豫了一下,回头朝山道拐角处喊了一声:“老营长,连长要见你。”
脚步声从拐角处传出来。赵铁柱看见那件旧呢子军大衣,看见花白的短发,看见那双锐利的眼睛。
陈铁山从拐角走出来,手里没拿枪。他走到孙二狗身边站定,看着赵铁柱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铁柱,”他说,“放下刀吧。”
赵铁柱的刀握得更紧了。
“老营长,”他说,“你也要我降?”
陈铁山没回答。他看了赵铁柱两秒,然后微微偏了偏头。那动作极轻,如果不是赵铁柱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他偏头的方向,是西南方,那片山坡上有几丛枯黄的灌木,灌木后面是石头,再后面,是沟。
赵铁柱的心跳了一下。
陈铁山的眼睛没有动,但赵铁柱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别的东西。那东西跟孙二狗眼里的东西一样,都是他看不懂的,但方向截然不同。
“铁柱,”陈铁山开口,声音平淡,“你打了一夜,伤成这样,还能打吗?”
“能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能打又怎么样?”陈铁山说,“你一个人,能挡住山本一个联队?你炸了六门炮,他还有四门。你杀了一个小队,他还有两个中队。铁柱,你算过这笔账没有?”
赵铁柱没算。他从来没算过这种账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钢刀连的番号不能丢。丢了,那些死在虎头岭上的兄弟就白死了。
“老营长,”他说,“你教我的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这话我记着。但刀子既然发了,就得用。不用,才是白拿阎王爷的东西。”
陈铁山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孙二狗在旁边插嘴:“连长,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。命都没了,要番号有什么用?山本说了,只要你点头,给你个保安队队长的位置,比你当这个破连长强。”
赵铁柱的目光转向他:“山本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孙二狗一噎。他没想到赵铁柱会抓住这句话问。他张了张嘴,想找补,但赵铁柱已经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了答案。
“你早就跟山本勾上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什么时候的事?是上个月你‘去镇上采买’的时候,还是更早?”
孙二狗的脸涨红了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把盒子炮抬了抬,枪口对准赵铁柱的胸口:“连长,别逼我。”
“你开枪之前,先想想,”赵铁柱说,“你后面那几个人,有几个是真愿意跟着你干的?王瘸子,你上个月还跟我说你娘病了要寄钱回去,现在你拿着枪对着我,你娘知道了,会怎么想?”
王瘸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枪口低下去几分。
孙二狗急了:“别听他胡说!他是在拖时间!山本那边马上就到,咱们把他拿下,功劳就是咱们的!”
“山本马上就到?”赵铁柱盯着孙二狗的眼睛,“他原计划是后天总攻,现在提前了,是你把第三道防线的布防图给他的?”
孙二狗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赵铁柱连这个都知道。他张了张嘴,想否认,但赵铁柱没给他机会。
“你不仅把布防图给了他,还把雷场的位置也告诉他了。要不然,他昨晚的偷袭怎么会专挑雷场最薄的地方过?你站在那儿的时候,脚底下踩的就是你挖出来的那条道,对不对?”
孙二狗后退了半步。他脚下的地面确实有浅浅的痕迹,是有人反复走过踩出来的,跟周围的土色不一样。赵铁柱早该注意到的,但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山本的炮,没顾上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山本通信的?”赵铁柱问,“是那次你‘去镇上采买’的时候,还是更早?你每隔半个月去一趟镇上,说是买烟卷,其实是去递消息,对不对?”
孙二狗的脸已经白了。他手里的盒子炮在抖,枪口一会儿对准赵铁柱,一会儿又偏开。
“连长,你……你别逼我……”
“我不逼你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只问你一句,你投了山本,他给你什么?给你个保安队长?你信他?他连自己人都杀,会留一个叛徒的命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孙二狗心里。他的眼神闪了一下,赵铁柱看见他喉结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就在这一瞬间,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是炮声。但不是西线那个方向。
赵铁柱猛地转头,看见西南方的山坡上,腾起一团烟尘。那烟尘的位置,正是陈铁山刚才偏头示意的方向。
陈铁山的眼睛终于动了。他看着赵铁柱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赵铁柱看懂了。他说的是“快走”。
但赵铁柱没走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孙二狗和他的枪口,还有两侧灌木丛里埋伏的那十来个人。
“二狗,”他说,“你听,那是山本的炮。他已经发起总攻了。你以为他赢了这一仗,会给你什么?他会给你一颗子弹。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。他知道你卖过我,也知道你卖过他。你这种人,他留着,是给自己埋雷。”
孙二狗的嘴唇在哆嗦。他身后的王瘸子已经把枪口垂下去了,刘麻子也在犹豫。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。他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温热,但它缩得很小,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。他试着去引动它,它动了动,但弱得像是风吹一下就会灭。
他想起陈铁山那句话: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但你越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”
他笑了笑。他一直就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。从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背起老班长那一刻起,他就没打算活着走下战场。
他握住刀柄,拇指抵住刀锷,缓缓拔出半寸。
刀锋映着晨光,雪亮。
“孙二狗,”他说,“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放下枪,带着你的人走,我不追你。你要是不放,我就只能送你一程。”
孙二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看了看赵铁柱,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人,王瘸子已经退了两步,刘麻子也在往后退。他的孤家寡人,已经露了底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别听他……”孙二狗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他一个人,能翻出什么浪……”
话音未落,赵铁柱动了。
他没有冲向孙二狗,而是朝左侧灌木丛扑过去。那个方向埋伏的人最多,但离他的角度最近。他的战气没有完全点燃,但哪怕只有一丝,也够他撑过这几步。
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惊叫,一个人影仓皇地站起来,端枪要射。赵铁柱的刀已经劈到了。刀锋从那人肩头划到肋下,那人惨叫一声,枪脱了手。
赵铁柱没有恋战。他劈倒那人后,借着惯性滚进灌木丛,从另一侧钻出来,已经离孙二狗不到十步。
孙二狗终于回过神来,抬手就要开枪。
一声枪响。
赵铁柱的身体僵住了。他以为子弹打中了他,但低头一看,身上没有新伤。
孙二狗的枪口偏了。他的手腕上多了一个血洞,盒子炮掉在地上。他捂着手腕惨叫着蹲下去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
赵铁柱转头。
陈铁山站在他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,手里握着一支短枪,枪口还在冒烟。
“老营长……”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哑。
陈铁山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他扫了一眼蹲在地上哀嚎的孙二狗,又扫了一眼灌木丛里那些已经放下枪的人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你以为山本会留一个叛徒的命?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枪口没有对准孙二狗,而是对准了山道拐角的方向。那里,尘土飞扬,影影绰绰,有大批人马正在逼近。
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心里一紧。
山本的主力,已经到了。
尘土越来越近,马蹄声和皮靴踏地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片灰色的潮水从拐角处涌出来。最前面是十几个骑兵,马背上的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,钢盔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骑兵后面是步兵,一排一排的,端着刺刀,步伐整齐。
赵铁柱数了一下,光是眼前这一拨,至少有两百人。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,看不到尽头。
“老营长,”赵铁柱低声说,“你早知道他来了?”
陈铁山没正面回答。他把短枪别回腰间,弯腰从孙二狗身边捡起那把盒子炮,掂了掂,扔给赵铁柱。
“拿着。”
赵铁柱接住枪,没来得及问,陈铁山已经朝前走了两步,站在山道中央,面对着那片涌来的灰色潮水。
“铁柱,”陈铁山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昨晚炸了六门炮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山本一共十门炮,你炸了六门,他还有四门。”陈铁山说,“但那四门,你知不知道在什么位置?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他昨晚摸进敌后的时候,在山道上只发现了六门炮。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,炸完就撤了。但现在陈铁山这么一说,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山本的炮分了两处布置。”陈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风声和马蹄声盖住,“你炸的那六门是明面上的,还有四门藏在鬼见愁东麓的树林里。那四门炮的射界,刚好覆盖咱们第三道防线的侧翼。”
赵铁柱的手心渗出一层冷汗。他昨晚发现那六门炮的时候,心里还松了口气,觉得山本的家底就这些了。但炮口所指的方向,他一直都记着,六门炮的炮口都对着鬼见愁主峰的方向。如果还有四门藏在东麓,那山本这盘棋,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赵铁柱问。
“昨天下午。”陈铁山说,“我派了李大山去东麓侦察,他回来报告的时候,天都快黑了。他说那四门炮是昨天中午才拉上山的,用树枝盖着,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赵铁柱心里一紧:“李大山呢?”
陈铁山沉默了一瞬:“他回来报告的半路上,中了埋伏。人没了。”
赵铁柱的喉咙发紧。李大山,那个闷葫芦,平时话不多,但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。他想起昨晚在铁窝洞里,李大山还给他换过药,说“连长你睡会儿,我守着”。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的李大山。
“山本把炮分开布置,又提前总攻,”赵铁柱说,“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陈铁山没有回答。他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尘土,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吐出一句话:“铁柱,你看那片尘土,有没有觉得不对劲?”
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片尘土从拐角处涌出来,已经漫过了山道,正在朝他们这边推进。但赵铁柱盯着看了几秒,忽然发现一个细节。
那些骑兵和步兵的队形,太整齐了。
一支急行军的部队,走了这么远的山路,到了这里,按理说应该会有一些松散。但眼前这支队伍,从骑兵到步兵,队列几乎笔直,步伐也几乎没有乱。这不像是赶路赶出来的队形,更像是,列队行进。
“他们在摆阵。”赵铁柱说。
陈铁山点了点头。
“山本知道你会在这里截住他,”陈铁山说,“或者说,他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。所以他没有急着冲锋,而是摆出阵势来。他不是来跟你打的,他是来堵你的。”
赵铁柱攥紧了手里的刀:“堵我?”
“他怕你跑了。”陈铁山说,“你昨晚炸了他六门炮,他心疼得要命。但他更怕的是你活着离开鬼见愁,把这里的地形和布防情报带回师部。所以他提前发起总攻,不是为了打第三道防线,是为了把你堵在这里。”
赵铁柱的脑子里嗡了一下。他忽然想明白了。山本把总攻时间提前,不是因为孙二狗的情报有多及时,而是因为赵铁柱昨晚炸了炮,山本意识到有人摸进了他的防线。他怕这个人活着回去。
“那四门炮,”赵铁柱说,“也是冲着我来的?”
“不全是。”陈铁山说,“那四门炮的射界,覆盖的是鬼见愁东麓的撤退路线。山本是在防你从东边跑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,刀锋上映着晨光,雪亮。他又看了看自己腰上的伤,血还在渗,但已经不多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陈铁山:“老营长,你说过,战气这东西,心越铁,气越烈。越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对吧?”
陈铁山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赵铁柱把刀插回腰间,又掂了掂手里的盒子炮,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子弹。
“我昨晚炸那六门炮的时候,战气只够撑一刀。”他说,“但我发现一件事。那战气,不是我自己催出来的。是看着炮口对准鬼见愁的时候,自己烧起来的。”
陈铁山的眼皮又跳了一下。
“你昨晚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到了炮口。”赵铁柱说,“六门炮,炮口全对着鬼见愁。我趴在草丛里,看着那些炮口,脑子里想的是老班长他们还在山上。那时候,丹田里那团温热就自己旺起来了。”
陈铁山沉默了很久。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个骑兵的脸了。
“铁柱,”他说,“你记住了。战气这东西,不是你用它,是它用你。你心里装的不是自己这条命,是别的什么东西,它就旺。你要是心里只想着自己怎么活,它就灭了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。
“那四门炮,”他说,“我去炸。”
陈铁山没有阻止他。他看了赵铁柱一眼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是一块怀表,表壳已经磨得发亮,表面的玻璃碎了一道裂纹。
“老营长的表。”赵铁柱接过来,沉甸甸的。
“带着。”陈铁山说,“等打完这一仗,要是咱们都还活着,你把它还我。”
赵铁柱把怀表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,凉凉的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片涌来的灰色潮水。最前面的骑兵已经不到百步了,马刀已经出鞘,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他没有拔刀,也没有举枪。他就那么站着,站在山道中央,像一根钉子钉在路中间。
最前面的骑兵勒住了马,后面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。两百多人的队伍,在山道上列成一个扇形,枪口和刀尖都对准了赵铁柱一个人。
尘土慢慢落定。
赵铁柱看清了那个骑兵身后的人。一个矮个子军官,戴着眼镜,腰间挎着军刀,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。那应该就是山本。
山本没有下令开枪。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铁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说的竟然是半生不熟的中国话。
“你就是赵铁柱?”
赵铁柱没回答。
山本笑了笑,抬手指了指西南方向:“你昨晚炸了我六门炮。我本来以为要后天才能收拾你,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。也好,省得我多跑一趟。”
赵铁柱的手摸到了刀柄上。
“但你炸的那六门炮,只是其中一半。”山本说,“我另外四门炮,已经对准了鬼见愁东麓。你以为你炸了炮就能守住阵地?我告诉你,今天中午之前,我要让鬼见愁变成一座死山。”
赵铁柱的手攥紧了刀柄。
他的丹田里,那团温热忽然动了。不是他自己催动的,是它自己烧起来的。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,先是小小的,然后呼地一下,燎了起来。
陈铁山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微微动了动。他没有说话,但眼里有光。
赵铁柱拔出刀。
刀锋映着晨光,雪亮。
“山本,”他说,“你那四门炮,我今天中午之前,也给你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