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缠影(1/0)
# 第205章 铁链缠影
夜色浓得像泼了墨。赵铁柱沿着山脊往北走,脚下全是碎石和枯草,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声响。右臂垂在身侧,像一根烧透的炭条,从肩膀到指尖都是僵的。但那股刺痛却从骨头缝里往外钻,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在拿针从里面往外扎。
他把左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根铁钉。红绳还系着,铁钉贴着他胸口那粒火星的位置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铁钉在发烫。不是被体温捂热的那种烫,是像刚从火里抽出来的那种。
赵铁柱咬着牙,把铁钉往旁边挪了挪,让铁钉贴着右臂。铁钉刚碰到皮肤,那股刺痛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变得钝起来,像拳头打在棉花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借着月光,隐约看到右臂上那个铁钉形状的印记,颜色比刚才更深了,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红的颜色。
他想起那个黑影的话。那声音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,闷闷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:“印记给你力量,也吃你的命。”
赵铁柱攥紧铁钉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,绕过一片断崖,在崖底的一片乱石堆里找到了李大山。李大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手里攥着一杆步枪,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,看到是赵铁柱,才松了口气。
“连长,你受伤了?”李大山站起来,一眼看到他垂着的右臂,伸手就要来扶。
赵铁柱摆了一下左手:“没事。先说话。”
李大山盯着他的右臂看了一会儿,没再追问,从怀里掏出一面旗子递过来。旗子是灰蓝色的,布料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旗角缺了一块,用一块灰布补着,针脚粗大,是老营长自己缝的。
赵铁柱接过旗子,手指在旗角那块灰布补丁上摩挲了一下。他认得这面旗。陈铁山从不离身,打仗的时候旗子别在腰后,撤退的时候旗子裹在怀里,吃饭的时候旗子压在碗底下。他说旗子就是老营盘的魂,魂不能丢。
“人在哪儿?”赵铁柱问。
“今天晌午,一队日军从铁窝西边的山坳里过,押着一个人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人穿着老营长的军装,后颈上有一道疤,像是被烙的。我没敢靠太近,远远看了一眼,但旗子是从那人身上掉下来的,我捡的时候还热乎着。”
赵铁柱捏着旗子,指节发白。后颈的烙印。他脑海里闪过孙大柱后颈那块焦黑的皮肤,那形状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。孙大柱到死都没说清楚那烙印是什么时候烙上的,只说“那东西比命还重”。
“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“往东。过了青石沟,沿着河谷走的。”李大山说,“我跟着走了半里地,看他们拐进了黄泉渡方向的山道。那山道窄,两边都是悬崖,我没敢跟进去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把旗子叠好,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那粒火星的位置。旗子刚挨着胸口,火星忽然跳了一下,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鼓。与此同时,他看到李大山的胸口也亮了一下,隔着军装都能看见那点微光,一闪就没了。
两人同时抬头,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赵铁柱问。
李大山点了点头,咧嘴笑了一下:“从炸仓库那会儿就感觉到了。你那边一响,我这边就像被人踹了一脚。”
赵铁柱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。铁血战气这东西,同生共死的人能互相感觉到余温。他以前不太信,现在信了。李大山不是战气种子,但他跟着赵铁柱打了三年仗,身上的余温比谁都厚。
“老营长的旗子,你确认是他的?”赵铁柱问。
“错不了。旗角那块灰布,是老营长去年冬天从自己棉袄上撕下来补的,那针脚我认得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回铁窝,带两个可靠的人,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穿灰布褂子的人。”赵铁柱说,“碾盘岭的矿洞口,有一串脚印,鞋底纹路和那天陈铁山密会的人穿的一样。那人在仓库爆炸前就进了矿洞,爆炸后又从矿洞里出来了,往东走的。”
李大山皱起眉:“灰布褂子……你是说,老营长那边有内鬼?”
“不好说。”赵铁柱说,“但山本一郎说过一句话,他说‘真正的棋子已经入局’。那棋子是谁,我不知道,但穿灰布褂子的人肯定脱不了干系。你回去查,查那人和四门山炮的去向有没有关系。”
李大山点头,又问:“那你呢?”
赵铁柱看着东边的方向。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粒火星在跳,跳得比刚才更密,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小鼓。他想起那张图纸上黄泉渡那个圆圈,想起孙大柱昏迷前说的那句“账本在黄泉渡,别让人先到”。
“我去黄泉渡。”他说。
李大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从腰后解下一个布包,塞到赵铁柱手里。
“干粮,还有一卷绷带。”李大山说,“我身上就这些了。”
赵铁柱接过来,掂了掂,塞进怀里。
“连长。”李大山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闷,“等带老营长回来,你欠孙二狗的那句话,得还上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孙二狗。那是他手下一个兵,三个月前在虎头岭西坡阵亡,临死前拉着赵铁柱的手,说“连长,我弟弟在黄泉渡那边做苦力,你以后要是路过,帮我捎句话,说哥对不住他,没照顾好家里”。赵铁柱当时点了头。后来战事吃紧,他一直没顾上去黄泉渡。
“我记得。”赵铁柱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李大山没再说话,转身往西走了。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。
“连长,你胸口那东西,跳得比我的响。”他说,“我总觉得,它好像在往黄泉渡那个方向拽你。”
赵铁柱没回答。他看着李大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然后转身往东走。
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翻过一道山梁,听见前面传来水声。是一条河,不宽,但水流急,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白鳞。河湾处水势缓下来,形成一片浅滩,黑黝黝的河水里,露出一样东西。
一根铁链。
铁链从河底伸出来,露出水面一截,锈迹斑斑,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。链环上长满了青苔和水锈,看起来像是沉在河底很多年了。
赵铁柱停下脚步。他胸口那粒火星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,像有人攥着他的心脏猛地一拽。与此同时,那根铁链上的水珠开始往下滴,像有什么东西在链子里流动。
他蹲下来,伸手去摸那根铁链。
指尖刚碰到铁链,右臂上的铁钉印记像被烙铁烫了一样,猛地灼痛起来。赵铁柱闷哼一声,整个人几乎跪倒在地,但他没松手。铁链上的锈迹在他掌心里变得温热,像活人皮肤的温度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水底传来一个声音。
断断续续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,闷在水里:“……铁……锁……不灭……”
赵铁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记得这个声音。孙大柱临死前,嘴里念叨的就是这几个字。他当时以为是孙大柱神志不清,现在看来不是。
他攥着铁链,胸口那粒火星跳得越来越响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他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:“战气不是你用它,是它用你。”
赵铁柱松开铁链,后退了两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掌心里留下了一圈锈迹,像一道铁链的印子。右臂的铁钉印记还在灼痛,但他能感觉到,那股痛里带着一种陌生的东西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印记里苏醒,又像是印记在向他索要什么。
他想起陈铁山信里那句话:“铁血战气的事,等见面再说。”老营长知道些什么。他早就知道黄泉渡有事,知道铁链,知道烙印,知道那些死在战气里的人去了哪里。
赵铁柱把那根铁钉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里。铁钉上的红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暗红色的绳子和铁钉本身几乎融为一体。他看了铁钉一会儿,又抬头看向东边。
黄泉渡的方向,隐约有一点火光。不是火把的光,也不是灯的光,是一种偏绿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鬼火。
赵铁柱把铁钉收好,迈步往前走去。他刚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侧耳听了听。
远处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,从黄泉渡的方向传来,顺着河谷的夜风,一阵一阵地刮到他耳朵里。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铁链走,不快不慢,一下一下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。
赵铁柱握紧铁钉,继续往前走。他走了十几步,铁链声忽然停了。紧接着,河湾的水雾里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从水雾中缓缓走出来,浑身缠满了铁链,粗的细的,缠得密不透风。他走路的姿势很怪,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,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深痕。他的胸口,插着一根铁钉。铁钉的样式,和赵铁柱手里那根一模一样。
那人站在水雾里,隔着十几步远,静静地看着赵铁柱。
赵铁柱没有动。他感觉到胸口那粒火星忽然安静下来,像是见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。
那人影缓缓抬起手,指向赵铁柱的胸口。铁链哗啦作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那粒火星的位置,隔着衣服,正在发出微弱的光。他再抬头时,那人影已经不见了。河湾里只剩下水声,和那根露出水面的铁链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赵铁柱站在原地,握着铁钉,看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。他忽然明白了,黄泉渡的秘密,远比账本两个字重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