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探黄泉渡(1/0)
# 第208章 夜探黄泉渡
月光刚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,就被另一片云吞了回去。黄泉渡口的河面黑得像锅底,连水纹都看不见,只能听到水流撞击河床碎石的闷响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水底捶鼓。
赵铁柱蹲在渡口北岸的柳树丛里,铁钉攥在左手心,尖端朝着河心方向微微颤动,像一条嗅到猎物的蛇。他侧头看了一眼李大山,后者正把绳子一圈一圈绕在腰上,动作利索,没发出一声响。
“绳子够长?”赵铁柱压低声音问。
“四十丈,接了两根。”李大山拍了拍腰间,“铁钎也带了,插在腰后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又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周黑子蹲在洞口那块大石头后面,手里攥着枪,朝他摆了摆手,意思是放心。刘栓子被绑在洞里那棵歪脖子树上,嘴里塞了布,周黑子答应天亮前不放人。
“天亮前没回来,带人撤。”赵铁柱说,“往北口方向走,找老营长。”
周黑子没说话,只是又摆了摆手。
赵铁柱不再看他,转身朝河岸走。李大山跟上来,两人踩着河滩上的碎石,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,被水流声盖了过去。铁钉在赵铁柱手里越跳越急,到了水边时,尖端猛地往下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赵铁柱说。
他把外衣脱了,只留一件贴身的褂子,把铁钉咬在嘴里,弯腰下水。河水冷得像刀子,从脚踝一路割到胸口,他打了个激灵,牙关咬紧铁钉,没让它掉出来。李大山跟在他身后,也没出声,只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响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河心摸去。水越来越深,到了胸口时,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扎了下去。
河底比想象中深。他往下潜了约莫一丈多,脚才踩到河床。淤泥没到脚踝,踩上去软绵绵的,每一步都得用力拔出来。铁钉含在嘴里,他能感觉到它在猛烈震动,像一颗要炸开的心脏。他伸手摸了一把河床,摸到一块光滑的石头,再往前摸,手指触到一根冰凉的东西。
铁链。
他攥住那根铁链,用力往自己这边拉。铁链沉得惊人,纹丝不动。他顺着铁链往上游摸,摸出去两臂远,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,硬邦邦的,表面粗糙,带着细密的纹路。
是那具古尸。
李大山这时也潜了下来,手里攥着一根铁钎,游到他身边。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,谁也看不清谁的脸,但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。赵铁柱把铁钉从嘴里拿出来,攥在右手,左手摸到古尸的胸口。
铁钉在触到古尸胸口的一瞬间,猛地烫了起来,烫得赵铁柱差点松手。他咬住牙,把铁钉对准古尸胸口的位置,用力按了下去。
铁钉像插进一块朽木,没有遇到任何阻力,直没至柄。
河底猛地一震。
赵铁柱感觉脚下的淤泥像活了一样,从脚踝处往上翻涌。水流骤然变急,卷着泥沙扑在他脸上。他眯着眼,看到古尸的胸口处,那枚铁钉的位置,有一道暗红色的光透了出来,在水底昏昏沉沉地亮着,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。
古尸的双眼在这时候睁开了。
赵铁柱的脑子像被人猛地灌进了一缸冰水。他眼前一花,河底的黑暗像幕布一样从中间裂开,露出另一幅画面。
那是一个晴天。年轻的陈铁山站在黄泉渡的河岸上,穿着一身灰布军装,袖口挽到肘弯,手里攥着一根铁链。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人,身形瘦长,脸被帽檐遮住大半,看不真切。
陈铁山弯腰,把铁链的一头拴在河岸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铁钉,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,用力按了下去。
赵铁柱看到陈铁山的掌心渗出血来,血滴在铁链上,铁链像活了一样,自己往水底沉去。陈铁山看着铁链沉入水底,嘴唇翕动,说了几个字。赵铁柱听不清,但那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,模糊而沉重。
“战气是钥匙,战魂是锁,命是代价,铁链不灭,封印不破。”
赵铁柱的胸口一紧。那粒火星在胸口的皮肤下猛地跳动了一下,像被人敲了一锤。他低头看去,透过褂子,看到胸口的位置透出一团暗红色的光,火星外壳上的裂缝比之前更大了,透出的光也亮了几分。
古尸的嘴唇动了动。赵铁柱凑近了一些,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断断续续的:“这粒火……怕是要换人了。”
赵铁柱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,胸口那粒火星突然像被点燃的干柴一样,猛地烧了起来。灼热从胸口向四肢蔓延,右臂那根细如游丝的线在热流中猛然绷紧,像有人从他手腕里抽出了一根筋。
右臂有知觉了。
那种感觉又麻又胀,像被冻僵的胳膊泡进了热水里,皮肉下的肌肉剧烈跳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动。赵铁柱攥了攥右手,五根手指动得慢,但确实动了。
他来不及高兴。战气燃烧的灼热感从胸口涌到喉咙,他咳了一声,一口血呛出来,在河底散成一团暗红色的雾。
李大山游过来,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,使劲摇了摇。赵铁柱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借着铁钉透出的暗红色光,他看见自己右臂的皮肤上,有几块灰白色的斑块,像石头一样硬,但正在战气的灼烧下慢慢消退。
他来不及细看。古尸胸口的铁钉开始震动,铁链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有人在河底拖动锁链。赵铁柱伸手抓住古尸胸口那根铁链,用力一拉,铁链纹丝不动。他又加了把力,铁链还是不动。
李大山游过来,抓住铁链的另一头,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发力。
铁链猛地松了一截。
赵铁柱感觉脚下站不稳,被铁链的反弹力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。他和李大山同时拽住铁链,一左一右,像拔河一样,用力往相反的方向拉。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从古尸胸口处一寸一寸地滑出来。
赵铁柱胸口的那粒火星跳得越来越急,他能感觉到李大山的胸口也在发光,隔着水都能看见那团暗红色的光晕。两粒火星像两个互相呼应的鼓点,一下一下,节奏重合。
铁链滑出来一截,又一截。赵铁柱的右臂肌肉在剧烈跳动,皮肉下的那根细线越绷越紧,像随时会断。他咬住牙,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到右臂上,和李大山同时发出一声闷吼。
铁链断了。
断口处崩出一串火星,在河底溅开,像一尾炸开的烟花。赵铁柱手里攥着一截铁链,约莫一臂长,断口处参差不齐,铁锈斑驳,但纹路清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铁链表面的纹路,和孙大柱、刘栓子后颈的烙印图案一模一样。
古尸的双眼在这时候重新合上了。铁钉还插在它胸口,暗红色的光慢慢暗下去,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。黑影从古尸身后浮现出来,轮廓模糊,没有攻击,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铁柱和李大山,然后缓缓沉入河底。
赵铁柱攥着那截铁链,往上游去。李大山跟在他身后,两人先后从水面冒出头来,大口喘气。
水面上,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挣出来,在河面铺开一道银白色的窄路。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链。断口处的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,纹路清晰可辨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孙大柱昏迷时反复念叨的那句“阎王爷的账本”,还有他后颈上那个新鲜的烙印。那烙印的图案,和这铁链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刘栓子后颈上也有同样的烙印。他们俩都是战气被抽干的人,都像被什么标记过。
赵铁柱把铁链凑到眼前,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纹路。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链环花纹,仔细看,像是一笔一笔刻上去的,歪歪扭扭,像某种文字,又像某种符号。他认不全,但能认出其中几个笔画,和孙大柱后颈烙印的弧度一致。
“老营长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。”赵铁柱低声说。
李大山游过来,喘着粗气说:“那玩意儿……是活的?”
“是封印。”
赵铁柱把铁链从怀里掏出来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断口处的纹路。他正要说话,河对岸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密集而急促,像一队骑兵在快速移动。紧接着,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句口令,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
赵铁柱的手顿住了。
他攥紧那截铁链,抬头望向河对岸。夜色浓黑,什么都看不见,但马蹄声和日语口令声越来越近,像一把刀,正在逼近铁窝的方向。
“山本的夜袭,开始了。”赵铁柱说。
他把铁链塞回怀里,看了一眼手里的铁钉。铁钉的尖端不再指向河心,而是微微偏转,指向黄泉渡对岸的东南方向。
那里,是铁窝的方向。
也是陈铁山带着主力前往鬼见愁北口的方向。
赵铁柱咬了咬牙,把铁钉收进怀里,对李大山说:“走,回去。”
“铁窝那边……”
“天亮前赶回去。”赵铁柱打断他,“刘栓子说那四门炮是往渡口运的,但刚才河对岸的马蹄声,是往北口去的。山本把炮调了方向。”
李大山愣了一下:“那老营长那边……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攥着那截铁链,断口处的铁锈硌着他的掌心,像一道陈年的疤。
他想起古尸传给他的画面里,陈铁山弯腰把铁链拴在岩石上时,掌心的血滴在铁链上,铁链像活了一样沉入水底。那时候的陈铁山,比现在年轻了二十岁,但弯腰的动作和刚才他扯断铁链时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老营长知道这铁链是什么。他知道铁钉是钥匙,也知道铁链是封印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赵铁柱把铁链攥得更紧了些,大步朝铁窝的方向走去。铁钉在怀里跳动着,指向东南方,像一颗埋在土里的心脏,一下一下,等着天亮。
他走出去十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黄泉渡的河面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那具古尸沉没的位置,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,像血丝,又像锈迹,正在慢慢散开。
赵铁柱盯着那层暗红色看了两息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陈铁山在信里提过一句:“铁血战气的事,等见面再说。”他当时没太在意,以为老营长只是不想在信里多说。但现在他明白了,老营长说的“铁血战气”,不是战气本身,而是战气背后那套东西。铁链、封印、烙印、账本,还有古尸说的那句“这粒火怕是要换人了”。
老营长全都知道。
赵铁柱收回目光,转身继续走。怀里的铁链硌着他的胸口,铁钉在怀里跳动,一下一下,像在数他的心跳。
他忽然想起孙二狗。虎头岭上,他答应孙二狗打完仗去想办法找他弟弟。后来他在辎重队车底发现了一个被捆住的孩子,左耳后有青色胎记,和孙二狗描述的一模一样。但那孩子被日军转移了,他没能救出来。这个承诺,他一直欠着。
铁钉在怀里又跳了一下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赵铁柱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