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引敌(1/0)
# 第33章 铁血引敌
夜风从谷口灌上来,带着硝烟、尘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赵铁柱蹲在隘口内侧的石堆后面,眼睛死死盯着山脚那片模糊的黑暗,那门重炮的轮廓已经融进夜色里,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儿,像一根钉子扎在他喉咙上。
“大山。”
李大山从阴影里挪过来,左腿的伤让他动作有些慢,但蹲下时依然稳当。赵铁柱没看他,目光仍然锁着山下:“那门炮,九二式。山本把炮拖到鬼见愁山脚,不是摆着好看的。等他把射角调好,咱们这个豁口,一炮一个准。”
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的意思是,炸了它。”
“不炸,天亮前它就能把咱们这个口子轰成平地。”赵铁柱终于转过头,看着李大山,“我带两个人下去,摸到炮位,把炮弹点了。”
李大山猛地抬头:“你右臂废了,左臂也挨过枪,你下去就是送死。我去。”
“你腿伤了,走不快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普通的事,“摸炮位要的是快,不是狠。我虽然废了一条胳膊,但腿脚比你好使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:“行。但你得带孙二狗。他摸雷场有一套,鬼见愁这一带的地形他比你我熟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,点头:“叫他过来。”
孙二狗来得很快,猫着腰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他蹲到赵铁柱面前,没说话,等着命令。
“你跟我和大山下去,摸那门炮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,“路你熟,雷场你负责标。记住,不要跟敌人纠缠,炸了炮就撤。”
孙二狗点头,眼里没有犹豫:“明白。”
赵铁柱摸出怀表看了一眼,十一点四十。他把表塞回口袋,指尖碰到表壳时,老营长那句话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:“铁柱啊,记住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他握着表的手顿了一下。还剩几次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今晚很可能要用。
他把表塞进口袋,站起身:“走。”
三人从隘口东侧的石缝里翻出去,贴着崖壁往下摸。月色被云层吞了大半,只漏下一线模糊的白光,刚好够辨认脚下的路。赵铁柱走在最前,右手垂着,左手握着一把刺刀,刀尖朝下,贴着大腿外侧。李大山跟在最后,手里端着步枪,枪口朝外,替后面的人盯着后路。
鬼见愁的山路是石头和土混出来的,走快了会踩落碎石。赵铁柱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脚,速度不算快,但稳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耳边响,还有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拿拳头砸他的肋骨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山势缓了下来,脚下的碎石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土。赵铁柱停下来,蹲低身子,朝前面看。
前方五十来步的地方,隐约能看见几道矮矮的土埂,那是日军在炮兵阵地外围挖的简易工事。土埂后面,有手电光一闪而过,随即灭了,是哨兵在巡逻。
赵铁柱刚要起身,孙二狗忽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连长,别动。”
孙二狗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气音。他趴在地上,鼻尖几乎贴着泥土,朝左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直起身,用手指了指地面:“前面三步远,新翻的土。埋了雷。”
赵铁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果然,前方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、颜色略深的土痕,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。他后背冒了一层冷汗。
“新雷区?”他低声问。
“嗯。土是湿的,翻起来不超过两天。鬼子的工兵干的。”孙二狗从腰间抽出刺刀,弯下腰,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,刀尖在土里轻轻划拉,“连长,你跟副连长踩着我的脚印走,别踩偏了。”
他走得很慢,刀尖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,像在黑暗里画一条看不见的线。每划出几步,他就停下来,用刺刀在旁边的石头上磕一下,做个记号。
赵铁柱跟在他身后,踩着孙二狗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。他看见孙二狗的后背微微弓着,像一只警觉的猫,动作又轻又稳,没有一丝多余。
走了约莫二十步,孙二狗停下来,直起腰:“过了雷区了。前面那片空地就是炮位。”
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前方一片开阔地上,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,炮管仰着,指向鬼见愁隘口的方向。炮位旁边堆着十几个木箱,那是弹药箱。炮身周围站了四个日军哨兵,两个在炮架两侧,两个在外围来回走动。
赵铁柱盯着那门炮看了几息,然后转头对李大山说:“你留在这儿,接应。我和孙二狗过去。”
李大山皱眉: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两个人动静小。”赵铁柱打断他,“你腿伤,跑不快。我们点了火就撤,你在这儿掩护。”
李大山沉默片刻,点头,端着枪蹲到了旁边一块石头后面。
赵铁柱和孙二狗弯着腰,贴着炮位外围的阴影往左绕。日军的哨兵大约每两分钟走一个来回,中间有十几步的空当。赵铁柱数着哨兵的脚步,等他走到最远端的那个点,一挥手,两人猫着腰窜过那段空地,贴到了弹药箱旁边的阴影里。
弹药箱是木质的,盖子上印着日文。赵铁柱伸手摸了一下,箱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膜,是防潮的。他轻轻掀开一条缝,里面码着一排黄澄澄的炮弹,弹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燃烧瓶,瓶口塞着布条。这是他出发前让刘栓用煤油和碎布现做的,一共四个,他带了两个,孙二狗带了两个。
他转头看了孙二狗一眼。孙二狗会意,掏出火柴,嚓地一声划着,火苗在夜色里亮了一瞬,然后他点燃了自己手里的燃烧瓶布条。
火光腾起的瞬间,赵铁柱也点燃了自己手里的。两人几乎同时把燃烧瓶砸向弹药箱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煤油泼在木箱上,火焰呼地一下蹿起来,舔着箱壁,顺着缝隙钻进箱子里。
“跑!”
赵铁柱低吼一声,转身就往回跑。孙二狗跟在他身后,两人刚冲出七八步,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,像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记重锤。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,爆炸声连成一片,火光冲天而起,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赵铁柱被气浪推了一个趔趄,左肩撞在一块石头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着牙爬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,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已经被炸得歪向一边,炮架散了架,弹药箱全在火里,不时有炮弹被引爆,轰隆隆地炸开花。
成了。
他正要继续跑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枪声从右侧传来。是机枪,九二式重机枪,子弹打在石头和土埂上,溅起一串串火星。
孙二狗跑在他左侧,枪声响起的瞬间,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,往前扑了两步,然后栽倒在地。
赵铁柱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他看见孙二狗趴在地上,右腿的裤管迅速洇开一片深色。孙二狗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右腿使不上力,又栽了回去。
机枪的声音还在响,子弹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,打在泥土里,噗噗地响。
赵铁柱的胸口忽然烫了起来。那粒一直蛰伏着的火星,在这一刻像被浇了一瓢油,轰地一下烧成一片。他感觉不到左臂的伤了,感觉不到右臂的废了,感觉不到胸腔里那股一直压着的闷痛。他只看见孙二狗趴在地上,腿上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
他冲了出去。
机枪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,打在脚后跟的泥土里,溅起的土块崩在他小腿上。他不管,他跑得比平时快,快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他冲到孙二狗身边,弯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提起来,扛在肩上。
孙二狗在他肩上喊了一句什么,他没听清。他转身往回跑,子弹从他耳边飞过,有一颗擦着他的左臂过去,他感觉左臂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,火辣辣地疼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扛着孙二狗冲进李大山藏身的那块石头后面,把孙二狗放下来,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直到这时候,他才感觉到左臂上传来的剧痛,低头一看,袖子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,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淌。
“连长!”孙二狗挣扎着要起来,“你的胳膊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赵铁柱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,“你腿伤了,再动这条腿就废了。”
孙二狗不说话了。他躺在地上,看着赵铁柱左臂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,嘴唇动了动,终于说:“连长,我弟弟的事……打完这仗,你……”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:“打完这仗,我去想办法。”
孙二狗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李大山从石头后面探出头,朝炮位方向看了一眼。那边的火光还在烧,爆炸声已经渐渐稀疏了,但机枪还在响,子弹追着他们刚才逃跑的方向扫射,在夜幕里划出一道道火线。
“走。”赵铁柱站起来,把左臂的袖子撕下来,缠住伤口,用牙咬紧打了个结,“他们追上来之前,回隘口。”
李大山架起孙二狗,赵铁柱走在前面,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爬。孙二狗标的那条安全路径还在,赵铁柱每一步都踩在孙二狗先前留下的脚印上,不敢有半分偏差。
回到隘口时,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。
赵铁柱靠在石堆上,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顺过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肉上。他伸手去解布条,手刚碰到,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腥甜,他来不及偏头,一口血喷了出来,溅在面前的石头上。
李大山吓了一跳:“连长!”
赵铁柱摆摆手,又咳了两声,喉咙里那股腥甜味才慢慢淡下去。他抹了一把嘴边的血,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缝里全是暗红色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老营长说的,战气用了,总要还的。”
李大山瞪着他:“你还说没事?你都吐血了——”
“值了。”赵铁柱打断他,指了指山下。炮位方向的火光已经暗下去了,但隐约还能看见烟气,“那门炮废了,山本想拿炮轰咱们的口子,没戏了。”
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没再说话。他知道赵铁柱的脾气,劝不动。
赵铁柱靠在石头上,休息了片刻。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过头,朝南面的山影看去。那边依然一片沉寂,看不出任何动静。但他知道,那里有人在动。
他想起李大山之前报告的消息:山本主力至少两个中队往南线山路移动。当时他以为是佯动,但现在,东线的炮已经废了,西线的辎重车队被炸了,山本手里能打的牌,只剩下南线那支主力。
南线,才是山本真正的主攻方向。
赵铁柱把目光从南面收回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。右臂彻底抬不起来了,左臂还在往外渗血,胸腔里那股闷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搅。
他忽然想起老营长那句话:“铁柱啊,你越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老营长说得对。他确实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,从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开始,他就知道这条命迟早要交代在战场上。只是他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道灰白的光线,然后转头对李大山说:“大山,从现在起,鬼见愁的指挥权交给你。”
李大山愣住了:“连长,你——”
“南线的主力要动了。我估摸着,天亮前后,山本就会发起总攻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平,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我带着几个人,往东面那条小路走,把日军的注意力引过去。你带着所有人,守住这个口子,能守多久守多久,等老营长的信。”
李大山猛地站起来:“你这是去送死!”
赵铁柱看着他,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?!”
“因为我去了,你们才有机会活。”赵铁柱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山本的目标是打通鬼见愁,合围西线。他要是发现我往东面走了,一定会分兵来追。他分兵,你这边压力就小。你多守一刻,老营长那边就多一刻时间。”
李大山攥着枪的手一直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赵铁柱站起来,整了整军装的领子,把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石头后面的孙二狗,孙二狗正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二狗,你跟着大山守口子。你弟弟的事,我记着。”
孙二狗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赵铁柱转过身,朝东面那条小路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鬼见愁隘口。晨光已经爬上隘口最高的那块石头,把石头染成一层淡金色。他看了几息,然后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南面的山影里,传来一阵沉闷的、密集的声响。那是马蹄声,还有很多很多脚步声。
山本的主力,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