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声停后(1/0)
# 第35章 炮声停后
东面的炮声停了。
李大山趴在石棱上,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刚才的轰鸣。他盯着东边那片山影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炮火映出的红光正一点点褪去。没有炮声了,一发都没有了。
他等了很久。等到太阳从山脊线上冒出头来,等到第一缕晨光落在隘口的碎石上,东面始终没有再响过一声。
“副连长,咱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李大山打断刘栓的话,眼睛还盯着东面。他胸口那道余温已经彻底凉了,凉得像一块冰贴在心口上。
他想起赵铁柱走之前说的那句话:能守多久守多久。
现在炮声停了。赵铁柱那门炮,是打完了炮弹,还是打完了人?
“孙小虎呢?”李大山突然问。
刘栓愣了一下:“孙小虎?孙二狗的弟弟?他没跟咱们在隘口啊。”
“我知道他没在。”李大山翻身坐起来,左臂的伤口扯了一下,疼得他龇了龇牙,“我让他去东线看炮声的来源了。走了多久了?”
刘栓算了算:“天还没亮就走的,这都快两个时辰了。”
李大山没说话。两个时辰,翻山越岭走个来回,够了。除非路上出了事。
他站起来,扫了一眼隘口。白刃战之后,钢刀连还能站着的,加上轻伤员,拢共不到四十个人。二娃被抬到后面的岩洞里去了,脑袋上挨了一枪托,昏迷不醒。李大山让卫生员守着,自己又回到石棱上。
日军的攻势被打退了,但只是暂时的。山本的主力被那门炮炸乱了阵脚,至少半天之内缓不过来。可半天之后呢?
“把工事重新修一下。”李大山下令,“把阵亡兄弟的枪都收上来,弹药匀给能打的。石头不够,拆后面的石墙。”
战士们动起来。有人搬石头,有人往弹匣里压子弹,有人把阵亡兄弟身上的手榴弹一颗颗解下来,码在石棱后面。没有人说话。赵铁柱不在,李大山就是主心骨,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,那门炮停了,下一次日军进攻,就没有炮替他们炸乱敌人了。
李大山走到隘口边缘,朝东面那条山路看。山路弯弯曲曲,隐没在灌木丛里,看不到人影。
他骂了一句,转身去搬石头。
孙小虎是趴着爬过最后一段山路的。
左腿小腿肚子上挨了一枪,子弹擦着骨头穿过去,血把裤腿浸透了。他撕了半截袖子绑在伤口上,绑得太紧,整条腿都麻了。但他得回来,他怀里揣着那块布,必须交到李大山手里。
他是在半路遇到那两个日军散兵的。从炮击下逃散的日军,慌不择路往山里钻,正好撞上他。一个端着步枪,一个拎着刺刀,看见他穿的是灰布军装,嗷嗷叫着就扑上来。
孙小虎没敢硬拼。他哥孙二狗教过他,打仗要会看地形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一段陡坡边上,等那个端枪的日军冲近了,突然侧身一让,那人收脚不住,直接从坡上栽了下去。另一个拎刺刀的犹豫了一下,孙小虎趁这个空当,捡起一块石头砸在他脸上,转身就跑。
跑出两百多米,后面那枪就响了。子弹打在小腿上,他摔了个跟头,滚进一条干沟里。他没敢停,咬着手背爬起来,一瘸一拐往隘口方向跑。跑一段,趴一会儿,听一听后面有没有脚步声。那两个日军没追来。
等他终于看到隘口的石棱时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。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喊了一声:“副连长!”
李大山搬石头的手停住了。他猛地转头,看见孙小虎从灌木丛里爬出来,满身泥,裤子被血染成暗红色。
“小虎!”李大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扶住他,“怎么回事?见着炮了没有?”
孙小虎喘着粗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。布是灰褐色的,边缘烧焦了一片,像是被火燎过。布上沾着血,已经干成了褐色。
“炮……炮找到了。”孙小虎把布塞到李大山手里,“是连长的。他在炮位上,还活着。我走的时候,他还在打。”
李大山接过那块布。他认得,那是赵铁柱军装的衣角。赵铁柱的风纪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,但衣摆总是磨得毛了边。这块布上,除了血,还沾着火药味和机油味。
“你怎么弄到的?”
“我摸到炮位边上。”孙小虎咽了口唾沫,“连长在打炮,没看见我。但炮位边上就他一个人,连个帮忙的都没有。他打一发,右臂就抖一下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我喊了他一声,他回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撕了这块衣角扔给我,说:‘拿回去给李大山看,就说我还活着,让他把那帮小子给我看好了。’”
孙小虎顿了顿:“然后他就让我走。我说我哥在雷场踩了浅痕,他让我回去告诉我哥,打完这仗他去接他。”
李大山攥着那块布,手指头微微发抖。赵铁柱还活着。他妈的,赵铁柱还活着。
他转过身,对着隘口里正在修工事的战士们吼了一声:“都听见没有!连长还活着!那门炮就是连长开的!他一个人把鬼子的主力炸了个人仰马翻!”
工事里的战士们愣了一瞬,然后有人欢呼起来。声音不大,但李大山听得出,那股子活泛劲回来了。刚才还闷着头搬石头的人,动作明显快了起来,有人开始骂骂咧咧地笑。
李大山把赵铁柱的衣角叠好,塞进胸口口袋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孙小虎的腿:“能不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去后面找卫生员,把腿包好。”李大山说,“包好了回来,还能搬石头。”
孙小虎咧嘴笑了笑,拖着腿往岩洞方向爬。李大山看着他爬出十几米远,才转过头,重新望向东面那片山影。
炮声停了。但赵铁柱还活着。只要他还活着,那门炮就还有响的时候。
他心里默念了一句:赵铁柱,你他妈可别死。
赵铁柱靠在炮车冰冷的铁轮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弱。
他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发炮弹。十发?十五发?他只知道每一次拉火绳的时候,右臂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从肩膀一直烧到指尖。他右臂早就废了,昨天夜里布置炮车的时候,他一个人推着这辆九二式步兵炮走了三里山路,炮轮陷进泥沟里,他右臂使不上力,硬是用肩膀和后背把炮车顶了出来。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条胳膊算是彻底交代了。
但炮还是要打。他咬着牙,用左手扶住炮闩,右手搭在拉火绳上。右臂使不上力,他就把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在右手上,靠身体的重量去拉那根绳子。每拉一次,右臂的骨头缝里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搅。第一发炮弹出去的时候,他嘴里尝到了铁锈味。第二发的时候,他看见眼前发黑,蹲在地上缓了很久才站起来。第三发的时候,他咳了一口血,溅在炮架上,被火药气一熏,瞬间变成暗褐色。
但他停不下来。
他看见山本的主力在炮击下乱成一团,看见那些原本要扑向隘口的日军步兵被炸得四处逃散。他看见南线山坳里,日军炮兵阵地的位置被他的炮弹犁了一遍又一遍。他记得李大山报告过,山本把炮群调往西线是佯动,真正的主力在南线。他昨夜摸到这儿的时候,数过山坳里的炮车,十门减到六门,少的那四门,估计正往西线运。山本有隐藏部署,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。他每打一发炮弹,山本的主力就乱一分,隘口的压力就小一分。李大山那边多喘一口气,钢刀连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。
他想起老营长陈铁山说的话。那是在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之后,老营长坐在洞窟营地里,用烧火棍拨着炭火,头也不抬地说:“铁柱啊,记住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这东西不是仙术,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出来的劲儿。心越铁,气越烈。可你要是把心铁到底了,人也就没了。”
赵铁柱当时没听懂。他只知道那粒火星在自己胸口跳了一下,然后他就从死人堆里爬了起来。现在他懂了。老营长说的心越铁,不是心肠硬,是把自己豁出去。豁得越彻底,那粒火星烧得越旺。可烧旺了,命也就跟着薄了。
他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。不是那种温热的跳动,是灼烧,像一块烧红的炭按在皮肉上。他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在往四肢蔓延,可他控制不住它。他没法让它停下来,也没法让它烧得更旺。它只是在他豁出命的时候自己烧起来,烧完了,就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袖子已经烧焦了,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血口子,皮肉翻卷着,骨头在肘弯处明显错位。他试着抬了一下,右臂纹丝不动,像一根死木头。
“阎王爷的刀子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老营长,你这话说早了。我还没用够呢。”
他扶着炮车站起来,把最后一发炮弹推进炮膛。这是最后一发了,他数的清楚。炮车旁边的弹药箱已经空了,只剩下这一颗。他把炮弹塞进去,关好炮闩,然后整个人趴在炮架上,用左臂撑着身体,右手搭在拉火绳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隘口方向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隘口的石棱在晨光里显得又黑又硬。他看不见李大山,也看不见钢刀连的人,但他知道他们在那儿。他们守着那道石棱,就像他守在这门炮旁边。
他想起孙小虎临走时说的话。他撕了衣角扔给那小子,让他带回去给李大山。他说他还活着。他说打完这仗去接孙二狗。其实他知道,他可能走不下这座山了。他右臂废了,胸口的灼烧感越来越重,每喘一口气,喉咙里都带着血腥味。他撑不了多久了。
但他答应了孙二狗。他答应过的事,就得算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纸。纸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糙,上面只写了三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笔尖已经抖得不成样子。
守住了。
他把纸叠好,塞回怀里,然后用左手握住拉火绳。最后一发炮弹。打完这一发,他就去找孙二狗。他答应过那小子,打完这仗就把他哥接回来。
他用力一拉。
炮身猛地一震,炮口喷出一团火。炮弹尖啸着越过山脊,落在南线山坳的日军阵地上,炸开一团黑色的烟云。赵铁柱看着那团烟云升起,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过了。
然后他松开拉火绳,身体顺着炮架滑下去,后背砸在碎石地上。他仰面朝天,看见天上飘着几朵白云,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咳嗽了一声,咳出一口血来,喷在胸前的衣襟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摊血,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张纸的位置。
守住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胸口那粒火星还在烧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,想起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,想起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兵。钢刀连的番号,只要他赵铁柱还有一口气,就不会丢。他现在没气了,但番号还在。李大山在,刘栓在,二娃在,孙小虎在。番号还在。
他攥着怀里那张纸,手指慢慢松开。
东面的山坳里,最后一缕炮烟被晨风吹散。隘口上,李大山站在石棱后面,胸口的衣袋里揣着赵铁柱的衣角。他望着东面那片安静下来的山影,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炮声停了。停了很久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口袋,那块衣角硬硬地硌着他的肋骨。他伸手按了按,仿佛这样就能按到那个人。
“赵铁柱,”他低声说,“你他妈可别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