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探救连长(1/0)
# 第37章 夜探救连长
天擦黑的时候,李大山把刘栓叫到凹地侧面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。槐树的叶子被炮火燎掉了一半,剩下的半拉在晚风里蔫蔫地垂着,像被烫过头的头发。
“我今夜走。”李大山蹲在地上,用刺刀尖在土里画了一条线,“带四个人,从鬼见愁西坡绕下去,沿干河沟往南插。干河沟的芦苇还没烧干净,能遮到据点外围那片坟地。”
刘栓蹲在他对面,眼睛盯着土里那条线,半天没吭声。他伸手把那条线抹了,又画了一条更弯的。
“干河沟过了坟地就断了。”他说,“再往南是开阔地,一百五十步,没有遮挡。你带四个人过那片地,鬼子的探照灯一扫一个准。”
“所以我不从坟地走。”李大山把刘栓画的那条线也抹了,重新画了一条,从坟地东侧绕出去,贴着一条等高线画到据点北面的矮崖底下,“矮崖下面有条排水沟,通到据点里面。去年秋天我跟着连长摸过一次,排水沟的栅栏锈穿了,能钻过去。”
刘栓抬起头看他,眼神里那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一个人去就行了,带四个人,万一折在里面……”
“带四个人不是为了打仗。”李大山把刺刀插回刀鞘,站起来,“是为了万一我折在里面,有人能把连长背出来。”
刘栓没再接话。他跟着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忽然问了一句:“孙二狗那边怎么办?连长答应过调他离开雷场。”
“我要是回不来,”李大山顿了一下,“你接着办。连长答应过的事,就是钢刀连答应过的事。”
刘栓看着他,点了下头。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油布包,塞到李大山手里。
“这是上个月从鬼子辎重队身上扒的,一包止血粉,还有半卷纱布。”刘栓说,“我留着没用,你带着。”
李大山没推,把油布包揣进怀里。他转身要走,刘栓又叫住他。
“副连长。”刘栓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连长他……右臂废了,你知道吧?他打那门炮的时候,整条右臂的骨头都响了一遍,我站在炮位后面听得清清楚楚。那种响,不是骨头断了的响,是骨头碎了的响。”
李大山没回头,背对着刘栓站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见过他用铁血战气的样子。每次用完,三天之内连筷子都攥不住。这次他打了那么多发炮弹,右臂废了,人还被拖走了……他这条命,薄得跟纸差不多了。”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边胸口,隔着衣服按了按那个位置,像是按着一粒看不见的火星。
“可它还在跳。”李大山说,“他还没死。”
他走进凹地深处,蹲在赵铁柱睡过的那个铺位前。铺位上还留着赵铁柱的旧军装,领口磨出了毛边,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李大山伸手摸了摸那件军装,手指头碰到衣料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粒火星跳了一下,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火苗。
他闭上眼睛,学着老营长教过的方法,把心神沉到那粒火星上。老营长说过,铁血战气的种子,在点燃的人身上会留一点余温。同生共死过的兄弟,能感觉到那点余温,就像能感觉到隔着几道山的人还活着。
火星还在。但比昨天弱了。不是快灭的那种弱,是烧到最后一点柴火、靠着余烬硬撑的那种弱。
李大山睁开眼,把赵铁柱那件旧军装叠好,塞进自己怀里。
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”他低声念了一句老营长常说的话,“你教我的,连长。你说老营长教你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你他妈自己倒是记住啊。”
他站起来,朝外面走去。
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。山影黑沉沉的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,像被血泡过的布条。李大山站在凹地边缘,看着面前站着的四个人。
四个人都是钢刀连的老兵,每一个都跟他和赵铁柱一起打过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。他们没问去哪,没问干什么,李大山说“跟我走”,他们就站在这里了。
“今夜的任务不是打仗。”李大山看着他们的眼睛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,“是去南线据点,把连长带回来。路上遇到鬼子巡逻队,能躲就躲,躲不过就速战速决。记住,咱们的命不值钱,连长的命也不值钱,但钢刀连的番号值钱。连长没了,番号还在;番号没了,咱们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四个人都没说话。最右边那个老兵把枪带紧了紧,低声说了一句:“副连长,连长他……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。”李大山说,“我胸口那粒火星还在跳。他活着。”
他没再多说,转身朝西坡走去。四个人跟在他身后,脚步压得很低,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几乎听不见声。
干河沟的芦苇确实还没烧干净。半人高的芦苇秆子密密匝匝地立着,风吹过来沙沙响,盖住了他们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。李大山走在最前面,手里端着枪,枪口朝前,每一步都踩在芦苇丛里最暗的地方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们刚走到干河沟中段。月光从芦苇梢头漏下来,在泥水上碎成一片白。李大山停下来,蹲下身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前面有声音。不是风声,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,还有低低的说话声。日语。
李大山抬手做了个手势,身后四个人立刻散开,伏进芦苇丛里。他趴在地上,透过芦苇秆子的缝隙往外看,前面三十步远的地方,一队日军巡逻兵正沿着干河沟南岸往东走。六个人,步枪都背在肩上,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拎着一盏马灯,灯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。
六个人。三十步。李大山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慢慢把枪从芦苇丛里伸出去。
他开枪之前,忽然想起赵铁柱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是在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之后,赵铁柱浑身是血地坐在战壕里,手里攥着一把打空了的弹壳,说:“越杀越清醒。子弹越少,人越清醒。等子弹打完了,人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当时李大山没听懂这句话。现在他忽然有点懂了。
他扣下扳机。枪声在夜色里炸开,像一记闷雷碾过干河沟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拎着马灯的日军兵倒了,马灯摔在地上,火苗在泥水里扑腾了两下,灭了。剩下五个人慌了一瞬,然后立刻卧倒,朝芦苇丛这边开枪。
子弹从李大山头顶嗖嗖飞过去,削断了几根芦苇秆子,碎叶子落了他一脖子。他没动,等对面打完了第一轮枪,趁着换弹的间隙,又开了一枪。第二个日军兵倒了。
身后传来两声枪响,跟着是闷哼。李大山没回头,他知道那是他带的人开的枪。他趴在地上,数着对面还剩下的枪声,三声,两声,一声。
枪声停了。
李大山从芦苇丛里站起来,踩着泥水走过去。六个日军兵倒在干河沟南岸的碎石地上,有一个还没死透,手指头还在抽搐。李大山蹲下去,把他的步枪拨开,又摸了一遍他身上,掏出两盒子弹和一包烟。他把子弹塞进自己兜里,烟塞给身后的老兵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枪声一响,据点里肯定有了防备。咱们得快。”
他们没再走干河沟,而是从南岸翻上去,贴着一条田埂往东南方向插。田埂上的土被炮火翻过,踩上去松松垮垮的,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半截脚踝。李大山走得很快,身后的四个人跟着他,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。
绕过一片烧焦的树林之后,南线日军据点出现在视野里。据点不大,一圈铁丝网围着,里面是两排砖房,中间一个土院子。院子角落里亮着一盏灯,灯光昏黄,照出几个来回走动的哨兵身影。
李大山趴在据点北面的矮崖上,用缴来的望远镜往下看。他先找到了关人的地方,东面那排砖房最里面一间,窗户上钉着木板条,门口站着一个哨兵。他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,但门口那个哨兵站得笔直,一看就是专门派来看守的。
赵铁柱应该就在那间屋子里。
李大山把望远镜往下移,想找排水沟的位置。他记得去年秋天跟赵铁柱摸过来的时候,排水沟在西面那排砖房的墙根底下。他刚把望远镜转到西面,手指头忽然僵住了。
西面那排砖房后面,有一片用伪装网盖着的东西。伪装网是土黄色的,搭在几根木架子上,底下露出一截黑黢黢的铁管子。李大山盯着那截铁管子看了三秒钟,才认出那是什么。
炮管。粗口径的炮管。不是九二式步兵炮那种小口径,是比那个粗得多的重炮炮管。伪装网底下,至少趴着四门炮。
李大山慢慢放下望远镜,手心里全是汗。
日军炮队西移的车辙,南线据点的重炮阵地,山本把炮队往西调是虚招。真正的进攻方向,是西线根据地。赵铁柱拼死守住的鬼见愁隘口,挡住的只是南线的佯攻。山本真正的杀招,藏在这个不起眼的南线据点里,等着从侧翼捅向西线的心脏。
而赵铁柱,就被关在这四门重炮的旁边。
李大山趴在矮崖上,夜风从背后吹过来,凉飕飕地钻进领口。他攥着望远镜的手指头慢慢收紧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赵铁柱那张纸上写的“守住了”,想起赵铁柱趴在炮架上拉火绳的侧影,想起老营长说的那句“命薄一分”。
连长,你守住了鬼见愁。可你大概不知道,你守住的这个方向,根本不是山本要打的方向。
李大山把望远镜塞回怀里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。四个人趴在矮崖上,眼睛都盯着据点里的灯光,等着他下令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思从那个重炮阵地上拽回来。那四门重炮的事,得等把赵铁柱救出来之后再说。现在最要紧的,是那间钉着木板条的屋子。他重新趴好,把望远镜举起来,开始数据点里的哨兵位置。
数到第七个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间屋子门口的哨兵换了一个人。新换上的哨兵走到门口,跟原来的哨兵低声说了两句话,然后推开门走进去。门开的那一瞬间,李大山看见屋里的地上躺着一个人,手脚都被绳子捆着,一动不动。
那个人背对着门,看不清脸。但他身上的衣服李大山认得,是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
李大山胸口那粒火星猛地跳了一下,像被人拨了一下火堆。他死死盯着那间屋子,看着门重新关上,看着哨兵重新站回门口。
连长。你等着。我来了。
他收回望远镜,压低了声音,对身后四个人说:“排水沟在西面那排砖房墙根底下,铁栅栏锈穿了,能钻进去。我先进去摸掉门口那个哨兵,老周和老陈跟我进屋子抬人,剩下两个留在排水沟口接应。”
老周低声问:“要是里面不止一个哨兵呢?”
“那就打。”李大山说,“枪一响,你们俩立刻往北撤,不要管我们。”
“副连长,”老周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李大山打断他,“连长教过我怎么用那口气。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我比你们跑得快。”
他没再多说,从矮崖上滑下去,贴着崖壁根部的阴影朝西面那排砖房摸过去。月光照在铁丝网上,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。李大山贴着那些影子走,每一步都踩在声音的边缘。
排水沟的铁栅栏果然锈穿了。最底下那根铁条断了一半,剩下的半截往两边弯着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。李大山先蹲下去试了试宽度,然后回头朝老周打了个手势,自己先钻了进去。
排水沟里积着半尺深的脏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,气味呛人。李大山猫着腰,踩着沟底的淤泥往前走,头顶是砖房的墙根,能听见上面有人走动的脚步声。他数着步子,走到东面那排砖房尽头的时候停下来,蹲在沟里,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。
屋里没声音。门口那个哨兵的位置,从他这个角度看不见。
李大山把枪背到身后,从沟里爬出来,贴着墙根蹲着。他等了一分钟,等到据点院子里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趁着灯光偏移的瞬间,他窜到门口,一只手捂住哨兵的嘴,另一只手里的刺刀从肋下捅进去,直没到柄。
哨兵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软下去。李大山把他轻轻放倒在地上,从他腰间摸出钥匙,试了两把,第三把打开了门锁。
他推开门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,照亮了地上那个人。赵铁柱仰面躺在地上,手脚都被麻绳捆着,右臂从肩膀到手腕肿了一圈,袖子被撑得发亮。他的脸朝着门口,眼睛闭着,嘴唇干裂,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。
李大山蹲下去,伸手探他的鼻息。气若游丝,但还活着。
他掏出刺刀,割断赵铁柱手脚上的麻绳,然后回头朝门口低喊了一声:“老周,进来搭把手。”
老周钻进来,两个人一人架一边,把赵铁柱从地上扶起来。赵铁柱的头垂着,整个人软得像一袋面。李大山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忽然感觉到他右臂的骨头在衣料底下错着位,像一袋碎石子。
他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。跳得比刚才更弱了,像风里的蜡烛。
“走。”李大山压着声音说。
他们架着赵铁柱刚走到门口,据点院子里那盏灯忽然灭了。紧接着,一声枪响从东面传来,子弹打在门框上,木屑溅了李大山一脸。
“被发现了!快走!”李大山吼了一声,和老周一起架着赵铁柱朝排水沟方向跑。身后枪声密集起来,子弹追着他们的脚跟打在地面上,溅起一串土花。
李大山跑到排水沟边,把赵铁柱往老周手里一塞:“你先带他走!”
“副连长,你——”
“走!”李大山转身,从背上摘下枪,蹲在墙根后面,朝追过来的方向打了一枪。枪声在夜色里炸开,他看见几个黑影散开卧倒,给他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。
他胸口那粒火星忽然烫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引燃了。一股温热从胸口沿着血管往四肢蔓延,不是力量,更像是某种提醒。老营长说过,铁血战气不是想用就能用的东西。它需要的东西很简单,也很贵。
越是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
李大山把枪口对准追兵的方向,又打了一枪。他听见排水沟那边传来老周的喊声,赵铁柱被拖进去了。他站起来,没有往排水沟跑,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。
他要引开追兵。
他冲出去的时候,胸口那粒火星烧了一下,像老营长说的那样,给他在黑暗里照出一条路来。他跑得很快,子弹从耳边飞过去,他不管。他只知道,连长被拖走了,他得让那些追兵朝这边来。
连长,你欠我一条命。下次见面,你得还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