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渡断崖(1/0)
# 第39章 夜渡断崖
月亮已经偏到山脊那边去了,天边那一线灰白比刚才亮了一些,但山坳里还是黑沉沉的。李大山背着赵铁柱,走一步,脚底踩碎一片枯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,踩实了,再落下整个脚掌。
赵铁柱伏在他背上,脑袋耷拉在他肩窝里,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。李大山侧过头,想听一听,只感觉到一股热气断断续续地喷在他耳根上,像是火堆快灭时最后那几缕烟。
“老周。”李大山压低声音,“你走前面,看路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,提着枪走到前头,步子放得很轻。他们刚翻过一道山脊,绕过南边那条大路,走的是猎户踩出来的野径,路窄,两边的荆棘刮着裤腿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李大山低着头,看着老周的脚后跟,一步也不落。
忽然,老周停住了。
他蹲下来,整个人矮了半截,右手握拳抬起来。李大山立刻站住,屏住呼吸。他听见了,前头山坳那边有脚步声,不止一个,踩在碎石上,喀啦喀啦地响。还有人在说话,说的是日本话,声音不高,但夜里传得远,一句一句往这边飘。
李大山慢慢地、慢慢地蹲下来,把赵铁柱从背上放下来,靠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上。赵铁柱的头歪到一边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还是那么浅。李大山把他的军帽正了正,然后摸向腰间的枪。
老周爬过来,贴着他耳朵说:“七八个人,带了一挺轻机枪。”
李大山没说话。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:七八个人,带轻机枪,不是巡逻队就是搜索队。山本丢了据点,不可能不派人出来搜。他们走这条路,就是赌日军不会往这荒山野岭里钻,看来赌输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。赵铁柱靠在树根上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右臂垂在地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李大山蹲在他面前,低声说:“连长,你再撑一会儿。”
赵铁柱没有反应。
李大山站起来,对老周说:“绕。往东边那条沟里走,贴着沟底摸过去。”
老周皱眉:“东边那条沟,沟底全是乱石,还有一段断崖。”
“断崖有多高?”
“两丈多。”
李大山想了想。两丈多,要是平时,他背着赵铁柱也能爬下去。但现在他背着人走了大半夜,胳膊和腿都在打颤。可前头有七八个带轻机枪的日军,回头是死路,只能往前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把赵铁柱重新背起来,老周在前面带路,两人贴着山脊的阴影,慢慢往东边摸。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,前头的地势忽然塌下去,一道黑黢黢的沟壑横在面前。沟底看不清,只听见有水流声,很细,像是一条溪涧。
老周蹲在沟沿上,往下探了探,回头说:“我先下去,你把连长放下来,我接着。”
李大山点头。老周把枪背好,抓着沟沿的藤蔓,慢慢往下滑,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了。过了一会儿,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,是约定好的信号。
李大山把赵铁柱重新放下来,扶着他坐在沟沿上。他蹲在赵铁柱面前,低声说:“连长,我要把你放下去了。你抓紧了。”
赵铁柱的手指动了动,像是想抓什么东西。李大山把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肩膀上,然后托住他的腰,一点一点把他往沟沿下放。赵铁柱的身体很沉,沉得像一袋灌了沙的麻袋。李大山咬着牙,手臂上的旧伤一阵一阵地疼,但他不敢松手。
放下去一半的时候,赵铁柱忽然动了。
他的左手猛地攥住了李大山的衣领,攥得极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李大山吃了一惊,低头看他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赵铁柱脸上。他的眼皮在动,嘴唇翕动着,像是要说什么。
李大山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……山本……东线……炮群……”
声音极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断断续续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。
李大山的心猛地一紧。他压低声音:“连长,你说什么?东线炮群?”
赵铁柱的嘴唇又动了动,这一次声音更轻,李大山几乎听不清:“……移了……六门……东线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他的手松开了,又垂了下去。李大山蹲在沟沿上,一动不动,脑子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凉水。东线炮群。六门。移了。赵铁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,跟老周转述的孙二狗的话,全对上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赵铁柱继续往下放。老周在底下接住了,李大山自己也顺着藤蔓滑下去,膝盖磕在石头上,闷响一声,他咬着牙没出声。
沟底是一条浅溪,水没过脚踝,冰冷刺骨。李大山把赵铁柱重新背起来,老周在前面蹚水开路。溪水哗啦哗啦地响,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,但也让他们的裤腿全湿透了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沟壑渐渐变浅,两侧的土坡矮下去,前头出现一片开阔地。
李大山停下脚步,喘了两口气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边那线灰白已经变成了淡青色,再过一会儿就要亮了。
“老周,还有多远?”
老周看了看方向:“翻过前面那道梁子,就是老营盘外围。快到了。”
李大山点点头,把赵铁柱往上颠了颠,继续走。他的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,每走一步,膝盖都像是要跪下去。但他没停。他知道赵铁柱等不了太久。
翻上那道梁子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照在远处的山脊上,给那些青灰色的石头镀了一层淡金。李大山站在梁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低头看见山脚下有一片低矮的营地,几顶帐篷支在树丛后面,炊烟正从帐篷缝里冒出来。
他看见了那面旗。一面旧得发白的军旗,插在营地中央的木杆上,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李大山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扶着赵铁柱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走到营地外围的时候,哨兵喝了一声:“站住!什么人?”
“钢刀连副连长李大山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我背的是我们连长,赵铁柱。”
哨兵跑过来,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人,脸色变了,转身就往营地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营长!营长!赵连长回来了!”
李大山背着赵铁柱走进营地的时候,老营长陈铁山正从帐篷里出来。他披着那件旧呢子军大衣,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,但脊背还是直的。他看见李大山,又看见李大山背上的人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只是快步走过来。
“放这张床上。”他指着旁边一顶帐篷里的行军床。
李大山把赵铁柱放下来,动作极轻,像是怕把他碰碎了。赵铁柱躺在行军床上,还是那副样子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右臂垂在床边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。
老营长蹲在床边,伸手搭在赵铁柱的腕子上,摸了一会儿脉,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。他的手指粗糙,但很稳,指腹按在赵铁柱的太阳穴上,停了片刻。
李大山站在旁边,看着老营长的脸。老营长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李大山注意到,他按在赵铁柱太阳穴上的手指,指甲微微发白了。
“营长,连长他。”
老营长没接话。他把赵铁柱的右臂轻轻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那只手臂软塌塌的,像是没有骨头。老营长盯着那只手臂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背对着李大山,站了一会儿。
李大山跟过去,站在他身后,没敢说话。
老营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烟雾被晨风吹散,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是自言自语:“铁柱那小子,越是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可这口气,烧的是他自己的命。”
李大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营长,连长他,到底。”
老营长转过身,看着李大山,目光里有一种李大山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更像是一种看多了死人之后的倦怠。
“铁血战气,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”他说,“这刀子不是白给的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铁柱这回,用了两次。一次在据点里引爆炸药,一次在弹药箱前面。”
他看着李大山:“阎王爷的刀子,铁柱已经磨得太快了。再这么用下去,下一次,就是他的死期。”
李大山站在那儿,觉得自己的血像是被抽走了一半,整个人有点发飘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老营长又抽了一口烟,接着说:“他的右臂,废了。不是断,是战气反复烧,把筋骨烧坏了。数日之内抬不起来,往后能不能恢复,难说。还有他胸口那粒火星,是我教他的法子,但也是把双刃剑。他用得越多,命就越薄。”
李大山想起赵铁柱在据点里的样子。他记得赵铁柱冲进弹药库之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时候赵铁柱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反而有一种异样的清醒。他当时没多想,现在回想起来,那种清醒,那种越杀越清醒的状态,就是老营长说的“火星”在烧。
李大山把这话跟老营长说了。老营长听完,点了点头,说:“视野变窄,越杀越清醒。这是战气烧到极致的表现,也是身体要崩的前兆。他感觉不到疼,感觉不到怕,以为自己还能打,其实是在拿命换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铁柱的命,已经折进去一大截了。往后,他要是再用一次战气,那就是他的死期。”
李大山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行军床上的赵铁柱。赵铁柱的呼吸还是那么浅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他的右手垂在床边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没抓住。
老营长把烟屁股掐灭,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说:“对了,昨晚上侦察兵带回来一个消息。山本的炮群,从十门减到六门,移驻东线了。南线那两个中队,是佯动,真正的杀招在东线,他想集中火力轰老营盘指挥所。”
李大山猛地抬起头:“东线炮群?”
“对。”老营长看着他,“怎么了?”
“连长昏迷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李大山说,“他说,山本,东线,炮群,移了,六门。”
老营长的眼睛眯了一下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:“铁柱昏迷前说的,跟我这边的侦察情报对上了。南线是幌子,东线才是真正要命的。”
他转身走回帐篷里,在赵铁柱床边站了一会儿,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赵铁柱的额头很烫,像是烧着一把火。
李大山站在门口,看着老营长的背影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营长,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连长昏迷前,醒过来一阵,跟孙二狗说了句话。”李大山说,“他说,二狗,你弟弟的事,打完这仗我去想办法。孙二狗的弟弟叫孙大柱,去年被伪军抓了壮丁,关在县城北边的炮楼里,后来就没消息了。二狗那人,平时不说,但这事一直压在他心里。”
老营长转过身,看着他:“铁柱说的?”
“是。”
老营长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帐篷门口,又摸出一根烟,点着,抽了一口。这一次他没有背对着李大山,而是看着远处山脊上那抹淡金色的晨光,说:“铁柱现在这样,说不了话。这承诺,你替他许?”
李大山站在那儿,想了一会儿。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替赵铁柱许下这个承诺,就是把这个担子接过来。孙大柱现在在哪儿,是死是活,没人知道。县城北边的炮楼,是伪军的地盘,不是那么容易进的。这个承诺,有可能是空的,也可能要拿命去填。
但他想起赵铁柱昏迷前那句话。那句话,赵铁柱只说了半截,没来得及细说。可李大山知道,赵铁柱既然说了,就一定会去做。赵铁柱做不了的事,他得替他把话圆上。
“是。”李大山说,“我替他许。”
老营长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行。等打完这仗,我派两个侦察兵去县城北边打探消息。要是人还活着,想办法弄出来。”
李大山说:“谢谢营长。”
老营长没接话。他抽完那根烟,掐灭,扔在地上,转身走回帐篷里。他坐在赵铁柱床边,又搭了一次脉,然后对李大山说:“你去弄点热水,给他擦擦脸。他烧得厉害,得先退烧。”
李大山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他回过头,看见赵铁柱的左手动了。
那只手原本平放在床沿上,此刻忽然攥紧了,指节一根一根地收拢,攥成一个拳头。攥得极紧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。他的眼皮也在动,眼皮底下的眼珠滚了几下,像是要睁开。
李大山快步走回去,蹲在床边:“连长?连长!”
赵铁柱的眼皮又动了几下,嘴唇翕动着,像是要说什么。李大山把耳朵凑过去,只听见一个字,含含糊糊的,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
“……山……”
然后那只攥紧的拳头松开了,眼皮也不动了。赵铁柱又沉沉睡去,呼吸还是那么浅,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。
李大山蹲在床边,看着那只松开的手。他伸出手,轻轻把赵铁柱的手指拢回原处,然后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
天已经全亮了。晨光照在营地上,把那些帐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远处的山脊上,有一群鸟飞起来,盘旋了一圈,又落回林子里。
李大山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远处那些山。他想起赵铁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,想起老营长说的那句话。阎王爷的刀子,已经磨得太快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去弄热水。他知道,不管赵铁柱还醒不醒得来,他得先把人照顾好。那句话,他已经替赵铁柱许下了。孙大柱的事,他会想办法。赵铁柱的命,他也会想办法。
他端着热水走回帐篷的时候,老周站在门口,小声问:“副连长,连长怎么样?”
李大山蹲下来,把毛巾浸在热水里,拧干,叠好,轻轻敷在赵铁柱的额头上。他看着赵铁柱那张灰白的脸,说:“死不了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清楚,赵铁柱这一回,把命又折进去了一大截。老营长说,下一次再用战气,就是死期。那下一次,他得替赵铁柱挡下来。
他把毛巾翻了个面,重新敷好。赵铁柱的呼吸还是那么浅,但好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。李大山蹲在床边,没有走。
太阳升起来了,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赵铁柱那只垂在床边的手上。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还在攥着什么。李大山看了一眼那只手,又看了一眼赵铁柱的脸。
他想起赵铁柱昏迷前说的那个字。山。山什么?是山本,还是别的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赵铁柱没说完的话,他得替他说完。
他蹲在床边,守着那只蜷着的手,等着它再动一下。
帐篷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是孙二狗。他端着半碗稀粥,站在帐篷门口,看了一眼床上的赵铁柱,又看了一眼李大山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把碗放在帐篷角落的箱子上,转身要走。
“二狗。”李大山叫住他。
孙二狗站住了,没回头。
李大山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他看着孙二狗的侧脸,那张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,是昨天在据点里蹭的。李大山压低了声音,说:“连长昏迷前跟我说了。你弟弟的事,打完这仗,我替他去办。”
孙二狗的肩膀猛地一僵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李大山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又被他硬压下去了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“副连长,连长他,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昨天夜里,在沟沿上。”李大山说,“他醒过来一阵,说的就是这句。二狗,这话我替他许下了,你记着。”
孙二狗站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动。然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又快步走远了。
李大山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孙二狗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帐篷之间。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床上的赵铁柱,那张灰白的脸在晨光里好像多了一点血色。
他重新蹲下来,把毛巾翻了个面,敷在赵铁柱额头上。赵铁柱的呼吸还是那么浅,但比刚才又平稳了一些。
李大山守着那只蜷着的手,等着它再动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