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袭将至(1/0)
# 第4章 夜袭将至
日头偏西的时候,赵铁柱站在隘口北侧那道塌了半边的石墙后面,望着东南方向。敌炮兵阵地的方向又亮过两次火光,炮弹落在西线纵深,闷雷一样的声响隔着几重山传过来,震得脚下的碎石轻轻跳动。
他数着炮声。十一发,停了。隔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,又是十一发。三拨,三十三发炮弹,全部落在西线。
赵铁柱蹲下来,捡起一块碎石,在地上划了两道线,一道代表隘口,一道代表西线老营盘。他又画了一个圈,代表敌炮兵阵地。炮声的间隔、落点的偏移、每次齐射的弹数,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山本有十门炮。刚才那三拨,每拨十一发,密度不均匀,像是分批发射。而且落点都在西线纵深,没有一发落在隘口前沿。按理说,隘口才是主攻方向,炮火应该先啃这里,把工事掀翻,再掩护步兵冲锋。可这三次齐射,全是冲着西线去的。
赵铁柱盯着地上的圈,眉头越拧越紧。
俘虏交代过,原定总攻时间是后天晚上。可山本今天的炮击节奏,不像是在等后天。这种打法,更像是在为总攻做最后的火力准备,把西线打瘫,然后一口吃掉。
他正蹲着出神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石头跑过来,喘着气说:“连长,西线来人了!”
赵铁柱站起来,看见一个浑身灰土的兵从隘口南侧的小路上跑过来。那兵跑得踉踉跄跄,军装前襟被树枝刮得稀烂,脸上全是汗和灰混成的泥道子。他认得这人,老营长身边的传令兵,姓周,外号叫“兔子”,跑得快,腿脚利索。
兔子跑到赵铁柱面前,撑着膝盖喘了半天,才直起腰,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。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裂了,赵铁柱接过来,撕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写着几行字,是老营长的笔迹,字不大,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:
“铁柱:敌炮今日三番轰击西线,我部伤亡逾百,工事损毁过半。据内线情报,山本已将总攻提前至今夜。我部无法增援,只能拨你步枪弹四百发、手榴弹两箱、迫击炮两门、炮弹十六发,已随兔子运抵。另,你部李大山已安全抵达,我留他半日,熟悉西线地形,傍晚前归队。守好隘口。陈铁山。”
赵铁柱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起来,塞进上衣口袋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太阳已经压到西边山脊线上,把整片天空烧成暗红色。从太阳落山到月亮升起,最多还有两个时辰。山本选今夜总攻,正好卡在夜间,隘口守军视野受限,工事又被白天的冲锋消耗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三十四个人,要面对至少一个大队的夜袭。
他把信递给石头,转身往洞窟方向走。
“兔子,你歇一炷香,吃点东西,然后原路回去。告诉老营长,隘口这边我顶着,让他把西线守好。”
兔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见赵铁柱的背影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洞窟门口,马排长正在指挥几个兵搬运弹药。两门迫击炮用麻布裹着,炮管上还沾着西线的红土。赵铁柱走过去,掀开麻布看了一眼,炮膛干净,膛线还带着油光,保养得不错。炮弹箱码在旁边,十六发,一排四个,正好四箱。
马排长凑过来:“连长,这炮怎么用?”
“你会?”
“以前在炮连待过半年,打过几发。”
赵铁柱拍了拍炮管:“那好,这两门炮交给你。炮弹不多,十六发,一发都不能浪费。山本的炮群在东南方向那片树林后面,距离大概两千步。你找个位置,把射界算好,等李大山那边动手,你就朝敌炮阵地打。”
马排长愣了一下:“李大山?他不在隘口啊?”
“他傍晚回来。”赵铁柱说,“今晚他带人去炸炮群。”
马排长没再问,蹲下去开始拆炮弹箱,把炮弹一发一发拿出来,用布擦干净,排列在洞窟口的石台上。
赵铁柱走进洞窟深处。这洞窟是当年军阀修兵工厂时凿出来的,里面有皮带车床、冲压机、钻床,全是旧货,锈得厉害,但大件还能转。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,那里堆着一堆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旧炮弹壳、废铁皮,还有一小桶炸药,是上次缴获的。
他蹲下来,拿起一枚旧炮弹壳掂了掂。壳身已经变形了,但引信座还在。他看了看车床,皮带已经断了,但主轴还能转。他回头喊了一声:“石头,把皮带接上,找两个人来摇轮。”
石头跑过来,看了看那堆废铁,又看了看车床:“连长,你要干啥?”
“造地雷。”
赵铁柱把炮弹壳放在车床上,用卡盘夹紧,然后开始摇轮。皮带接上后,主轴转起来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他拿起一把锉刀,开始修整弹壳的引信座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很稳,锉刀一下一下,铁屑落在车床上,细碎地响。
石头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“连长,你以前干过这活儿?”
“在兵工厂待过半年。”赵铁柱头也不抬,“那时候给老营长打下手,学了些皮毛。”
他修好一个弹壳,又拿起第二个,修好,再拿起第三个。炸药量他控制得很保守,每个弹壳装七八两,加上铁皮碎片和废钉子,威力足够炸断一条腿。引信他用的是旧炮弹上拆下来的瞬发引信,改装成拉发式,用铁丝一拉就炸。
一个时辰过去,他面前摆了一排修好的弹壳,一共二十个。石头带人把炸药和铁皮碎片填进去,装上引信,做成了二十枚粗糙的地雷。
赵铁柱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,拿过一枚地雷掂了掂,分量正好。他点了点头,对石头说:“走,布雷去。”
隘口前沿那片开阔地,白天被炮弹犁过一遍,到处是焦土和弹坑。赵铁柱带着石头和几个新兵,把地雷埋进弹坑底部,用浮土盖上,再撒上一层枯叶。他埋雷的手法很老练,每一枚都藏在弹坑边缘的阴影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埋到第七枚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他蹲在一枚地雷旁边,看着自己刚埋好的位置,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枚。两枚地雷之间,有一道浅浅的痕迹,像是有人用脚拖过地面留下的,从雷场中间穿过去,一直延伸到隘口最薄弱的那段石墙下面。
赵铁柱顺着那道痕迹看过去,心里一紧。
那道痕迹不深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但它太直了,直得像有人故意用脚后跟蹭出来的,从雷场正中穿过,正好避开所有地雷的埋设点,直通隘口最薄弱的缺口。
他蹲在那里,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不动声色地踢了些浮土,把那道痕迹盖住。
“石头,”他喊了一声,“你过来,把这几枚地雷的位置挪一下。”
石头跑过来:“挪哪儿?”
赵铁柱指了指那道痕迹旁边:“往这边挪两步,再往那边挪三步。别问为什么,照做。”
石头虽然疑惑,但没多问,蹲下去开挖。赵铁柱站在旁边,看着石头把地雷重新埋好,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。
那道痕迹不像是自己人留下的。他带兵这么多年,知道老兵埋雷会下意识避开自己的行动路线,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标记。新兵更不会,新兵埋雷时紧张得手都在抖,哪有心思去记路线。只有一种人会留下这种痕迹,就是故意留下记号,等着给敌人指路的人。
他没有声张。现在不是揪内鬼的时候,三十四个人要守隘口,军心不能乱。但他把那道痕迹的位置记住了,也把那段最薄弱的石墙记住了。
他正想着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赵铁柱回头,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隘口南侧的小路上跑过来,跑得满头大汗,军装前襟敞着,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衣。
李大山。
赵铁柱迎上去,李大山在他面前站定,喘了几口气,咧嘴一笑:“连长,我回来了。”
赵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老营长那边怎么样?”
“西线挨了三轮炮,伤亡不小,但阵地还在。”李大山擦了把汗,“老营长让我带话,说他那边最多还能撑两天,两天之内,山本必须被拖在虎头岭,不然西线就得被合围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老营长把迫击炮和弹药派过来了,马排长会用。今晚山本要总攻,隘口这边我顶着,你带几个人,趁夜绕到敌炮兵阵地后面,把炮给我炸了。”
李大山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:“炸炮群?”
“对。”赵铁柱蹲下来,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草图,“敌炮兵阵地在东南方向那片树林后面,白天我观察过,炮位排列很密,弹药堆在阵地北侧。你带四个人,每人背十斤炸药,从隘口东侧那条山沟绕过去。那条沟我走过,沟底有溪水,水声能盖住脚步声。”
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,又画了一个圈:“到了这里,你们就摸到炮兵阵地侧后方。把炸药堆在弹药堆旁边,点燃引信就跑。炸了弹药堆,十门炮全得哑。”
李大山蹲下来,盯着地上的草图看了半天,然后抬头,咧嘴一笑:“行,我去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活着回来。”
李大山站起来,拍了拍腰间的刺刀:“连长,你说怎么打,我就怎么打。你说往哪儿冲,我就往哪儿冲。你让我活着回来,我就活着回来。”
赵铁柱没再说话,转身往隘口走去。
他走出几步,忽然听见李大山在身后喊了一声:“连长!”
他停住脚步,回头。
李大山站在暮色里,脸上还带着笑,但眼神忽然变得认真:“我要是没回来,你记着,钢刀连的番号,你替我们撑着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番号不会丢。”
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,李大山带着四个人,消失在隘口东侧的山沟里。
暮色彻底暗下来,天边最后一缕红光被山脊吞没。赵铁柱站在石墙后面,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树林,那里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那十门炮就在那里,炮口正对着隘口,等着总攻的信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虎口上的老茧在暮色里泛着暗光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铁屑和泥土。他攥了攥拳头,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然后他听见,东南方向那片树林里,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声。
赵铁柱猛地抬头。
那号角声他听过,白天冲锋时也响过。但这一次,号角声连响了三声,一声比一声急促,像是某种信号。
他盯着那片树林,忽然想起白天俘虏交代的那句话:原定总攻时间是后天晚上。
可今夜,号角已经响了。
赵铁柱攥紧了拳头,胸口那粒熄灭的火星,忽然又烫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