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探炮群(1/0)
# 第42章 夜探炮群
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。
赵铁柱趴在土坡后面,左手的夜视镜贴着右眼,镜片里那片模糊的绿光在缓缓移动。他右臂吊在绷带里,整个肩膀用布条绑死在胸口,免得跑动时甩动牵扯伤口。孙二狗趴在他右边,呼吸压得极低,几乎听不见。
“几门?”孙二狗压低声音问。
赵铁柱没答话。他数了三遍。第一遍是十一,第二遍是十二,第三遍还是十二。南面山脊背后那片凹地里,十二门炮的轮廓在夜视镜里排成两列,炮口齐刷刷朝北偏西的方向。炮位之间有人影走动,那是哨兵,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岗,换岗的间隙大约有半炷香。
但真正让赵铁柱心里发紧的不是那十二门炮。
是炮群后头那条路。
路是新修的,路基压得平整,路面铺了碎石,宽度能并排走两辆马车。路从炮群阵地后方出来,绕过一个山坳,朝西北方向延伸,消失在夜色的尽头。那个方向,赵铁柱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过两座山,穿一条河谷,再翻一道梁,就是西线根据地的边缘。
他放下夜视镜,闭了闭眼。眼眶干得发涩,右臂的旧伤在夜风里隐隐作痛,像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。
李大山说的是对的。山本在南线不止六门炮。东线调走的四门,加上原先藏在这儿的六门,再算上正在运的四门,山本在南线凑了至少十六门炮。而那条路,是给炮群挪窝用的。山本要的不是虎头岭,山本要把炮群推到西线根据地的眼皮底下,用十二门炮把根据地轰成一片焦土。
“连长,”孙二狗的声音带着颤,“咱们走吧。”
赵铁柱没动。他又看了最后一眼,把炮群的位置、路的走向、哨兵的换岗规律,一样一样刻进脑子里。然后他收回夜视镜,朝孙二狗打了个手势,两人贴着土坡的阴影,猫着腰往回撤。
他们退回山脊线南侧那条干涸的河沟里,顺着河沟的碎石底往东摸。河沟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,夜风一吹,草叶沙沙响,盖住了脚步声。赵铁柱走在前面,左手按着腰间的盒子炮,右臂的绷带在黑暗中泛着灰白。
他们走了大约两里地,河沟开始变浅,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坡。赵铁柱停下脚步,蹲下身子,正要探头打量坡上的情况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。
咔。
那声音太轻了,轻得像石子落在草叶上。但赵铁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六年,他认得这种声音。那是枪栓被拉开的声音。
“跑!”他低吼一声,一把推开孙二狗,自己朝相反方向滚了出去。
枪声在同时炸响。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,打在碎石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紧接着,河沟两边的荒草里同时亮起枪口的火光,至少七八支枪在朝他们射击。
赵铁柱滚到一块石头后面,左手拔枪,朝最近的火光连开两枪。那边传来一声闷哼,枪声熄了一瞬。他扭头看孙二狗,孙二狗已经趴在河沟的拐角处,正朝追兵的方向还击。
“二狗!”赵铁柱压低嗓子喊,“往东,从碎石坡翻过去!别回头!”
孙二狗愣了一下:“连长!”
“情报带回去!”赵铁柱吼出来的声音被枪声撕碎,他换了个位置,朝另一个方向连开三枪,“十二门炮!路修到西线了!告诉陈营长,山本要打的是根据地!”
孙二狗咬着牙,眼眶发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赵铁柱已经不再看他。赵铁柱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朝河沟北侧连开两枪,把追兵的火力引向自己。
“走!”赵铁柱吼。
孙二狗一跺脚,转身朝碎石坡方向扑了出去。他跑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赵铁柱的身影在夜色里一闪,没入河沟北侧的荒草丛中。枪声跟着赵铁柱的方向移了过去,越来越密集。
孙二狗咬碎了一口牙,拼命朝东跑。
赵铁柱在荒草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大约两百步,身后的追兵被他引过来大半。他数了数枪声,至少还有五六个火力点在追他。他跑进一片乱石岗,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停下来,喘了几口气。
右臂的旧伤在剧烈跑动中崩开了,绷带下渗出一片湿意。他顾不上,左手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数了数,还剩四发。
四发。
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听见有人在用日语喊话,声音尖利,在夜色里传得格外远。他靠在石头上,胸口那粒火星的位置忽然涌起一阵温热,像埋了很久的炭被风一吹,又亮了起来。
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那只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力气快用尽了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: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他用过两次了。
每次用完,他都在床上躺了半个月。老营长说,再这么用下去,迟早有一天,你躺下去就起不来了。
赵铁柱把枪握紧了。
他想起孙二狗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。孙二狗今年才十九岁,弟弟还在山本手里。他答应过孙二狗,打完这一仗,想办法把他弟弟救出来。具体怎么救,他还没想好。是摸进去把人偷出来,还是拿俘虏换,还是趁炮群调动时趁乱下手,他脑子里只有几个模糊的念头,还没来得及细琢磨。
他答应过的事,从来没有不算数过。
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到能听见踩碎石的声音。赵铁柱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枪膛,然后他闭上眼睛,胸口那粒火星开始发烫。
他什么都没想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孙二狗得活着回去,把情报带回去。西线根据地里还有几百个老百姓,还有老营长,还有李大山,还有那些和他一起扛过枪的兄弟。他欠孙二狗一个弟弟,欠老班长一条命,欠陈铁山一个完整的番号。这些账,他得活着才能还。
那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条,插进他的胸腔。火星猛地炸开,一股灼热从胸口涌向四肢,像滚油灌进了血管。赵铁柱猛地睁开眼睛,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但浑身的疲惫、疼痛、发抖,全都被这股灼热烧成了灰烬。
他站起来。
追兵已经摸到乱石岗的边缘,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二十步。赵铁柱从石头后面闪出来,左手举枪,一枪打在那个日本兵的面门上。那人仰面栽倒,枪声在乱石岗里炸开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潭。
其余追兵的火力瞬间朝他压过来。赵铁柱没有躲。他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铁,每一步都踩得石头迸裂。他迎着弹雨冲过去,子弹擦着他的耳朵、肩膀、肋部飞过,但他像是能看见那些子弹的轨迹一样,在弹道之间闪转腾挪。
他冲进第一个日本兵跟前,左手握着枪管,抡圆了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。那人闷哼一声软倒,赵铁柱顺手捞起他的步枪,反手一枪托砸在第二个冲上来的日本兵的膝盖上,那人惨叫着跪地,赵铁柱一枪托砸在他后脑上。
第三个日本兵端着刺刀朝他捅过来。赵铁柱侧身让过刀尖,左手抓住枪管,猛地一拧,那个日本兵被拽得踉跄前扑,赵铁柱用肩膀顶住他的胸口,顺势一推,那人撞在身后的石头上,后脑磕在石棱上,没了声息。
他杀穿了第一道包围圈。
但追兵不止这几个。乱石岗外头,枪声还在响,至少还有三四个人在朝这边压过来。赵铁柱感觉胸腔里的那股灼热在迅速消退,像是炉膛里的火被抽走了柴。他的腿开始发软,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的景物在晃动。
他靠在石头上,大口喘气。胸口那粒火星的位置,温热的触感正在一点一点变凉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上一次战气退去之后,他在床上躺了十七天。这一次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。
但他还没把追兵引够远。孙二狗才跑了不到一刻钟,他得再撑一会儿。
赵铁柱咬紧牙关,用左手撑着石头站起来。他捡起地上那支步枪,拉开枪栓,里面还有三发子弹。他端着枪,朝乱石岗外头追兵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夜色里,几个人影正在朝这边摸过来。赵铁柱举起枪,瞄准了最前面那个,扣下扳机。枪声响起,那人栽倒。他拉动枪栓,退出弹壳,再瞄,再打。第二个人影倒下去。
第三发子弹打完,他扔了步枪,拔出盒子炮,里面还有最后一发子弹。
追兵剩下两个,蹲在石头后面不敢冒头。赵铁柱靠在石头上,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走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,压过了风声和枪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绷带下面,那粒火星的位置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。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,那种疲惫不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是从命里抽走的。
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:心越铁,气越烈。越是不把生死放在心上,战气就越旺。
赵铁柱笑了一下。他这辈子,好像从来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过。从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那天起,他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去。但他答应孙二狗的事,他记着呢。救他弟弟,不是一句空话。他脑子里已经有个模糊的章程,等打完这仗,他打算找陈铁山借两个人,趁炮群往西线挪的时候,摸到山本的辎重营里去。山本把抓来的壮丁都编在辎重队里干活,孙二狗的弟弟多半就在那儿。他得活着回去,才能把这桩事办了。
他攥紧盒子炮,从石头后面站起来。
最后那两个日本兵看见他站起来,同时开枪。一颗子弹打在他的左肩,另一颗擦着他的腰飞过去。赵铁柱晃了一下,没有倒。他举起枪,瞄准了左边那个日本兵的胸口,扣动扳机。
枪响了。那人栽倒。
子弹打完了。赵铁柱松开手,盒子炮落在脚边。他靠着石头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右边那个日本兵端着枪走过来,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
赵铁柱看着那把刺刀,忽然觉得很想笑。他答应过孙二狗要救他弟弟,他答应过老营长不把番号弄丢,他答应过李大山打完这一仗就回去喝他藏的酒。
他好像要食言了。
那个日本兵走到他面前,举起步枪,刺刀对准他的胸口。赵铁柱闭上眼睛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那是他第一次点燃战气那天,老班长趴在他背上,血滴在他后脖颈上,滚烫滚烫的。老班长说:铁柱,往前跑,别回头。
他跑了。他活下来了。但老班长没活下来。
刺刀捅下来的瞬间,赵铁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偏了一下身子。刺刀扎进他的左肋,他闷哼一声,双手死死抓住枪管,一头撞在那个日本兵的额头上。那人被撞得踉跄后退,赵铁柱趁势拔出刺刀,反手捅进那人的咽喉。
那人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缓缓跪倒。
赵铁柱拔出刺刀,那人的尸体倒在他脚边。他拄着刺刀,单膝跪地,血从肋下和肩膀的伤口里涌出来,把身下的碎石染成暗色。他抬起头,朝东边看了一眼。
那边,孙二狗应该已经翻过碎石坡了。
赵铁柱吐出一口血,感觉胸口那粒火星的位置彻底凉透了。那不是一般的疲惫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,再也回不来。
他仰面倒下去,看着头顶的夜空。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,星星稀疏,冷得像碎冰。
他想起孙二狗临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,那孩子眼睛红得像兔子。他答应过要救他弟弟的。他在心里把那桩事又过了一遍,找陈铁山借人,摸辎重营,趁炮群挪窝的时候动手。每一步都想着了,每一步都盘算了。
赵铁柱闭上眼睛,黑暗漫上来。他最后听见的,是远处传来的枪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送行。
孙二狗跑了整整一夜。
他翻过碎石坡,穿过一片灌木丛,又蹚过一条齐腰深的河,把靴子跑丢了一只,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。他不敢停。他脑子里全是赵铁柱最后吼出来的那句话:十二门炮,路修到西线了。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,像是只要停下来,赵铁柱就白死了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孙二狗终于看见远处山坳里那片熟悉的营地轮廓。他几乎是滚下山坡的,膝盖磕在碎石上,磕出两道血口子,他没觉得疼。他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朝营地门口跑。
哨兵拦住他。孙二狗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发不出声。他一把推开哨兵,冲进营地,一路跑到陈铁山的帐篷门口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陈铁山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,看见孙二狗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赤着一只脚,嘴唇干裂,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。
“营长……”孙二狗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,“连长……连长让我带回来的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。那纸被汗水浸透了,又被血染了一大片,边角磨得发毛。他双手捧着那张纸,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陈铁山接过来,展开。纸上画着炮群的位置、数量,公路的走向,标注着“十二门”“路通西线”几个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是赵铁柱用左手写的,笔画粗重,力透纸背。
陈铁山看完了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,然后他抬起头,朝南边的方向望过去。晨光里,南面的山脊线安静得像一条卧着的兽。
“山本真正要打的,”陈铁山的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不是虎头岭,是西线根据地。”
他攥紧了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孙二狗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面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。
“赵铁柱呢?”陈铁山问。
孙二狗没有抬头。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,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断……断后。”
陈铁山沉默了很久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。他把那张纸收进怀里,转身走进帐篷,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,短促而平静:
“传令,全营集合。钢刀连,跟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