舍身引敌护连长(1/0)
# 第63章 舍身引敌护连长
水漫过腰的时候,孙二狗的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。河水冰凉,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,每一步踩下去,河底的碎石都硌得他脚心生疼。他背着赵铁柱,身子往前倾,两只手死死扣住连长的大腿根,怕一松手人就从背上滑下去。
赵铁柱在他背上一点动静都没有,脑袋歪在他肩窝里,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孙二狗不敢回头,也不敢停,只盯着对岸那片黑黢黢的树影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水流最急的地方到了他的胸口,他咬着牙把赵铁柱往上颠了颠,灌了一口浑水,呛得鼻子里发酸。他吐掉嘴里的泥沙,低声骂了一句:“连长,你他娘的倒是沉。”
没人应他。
他蹚到对岸的时候,两条腿已经抖得站不住了。他跪在河滩上,把赵铁柱从背上放下来,仰面朝天搁在碎石上。自己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阵,才爬起来,拖着赵铁柱的肩膀往岸边的灌木丛里拽。
灌木后面有一道石壁,石壁下方裂开一条缝,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。孙二狗把赵铁柱先推进去,自己跟着侧身钻了进去。洞里不长,往里爬了几步就宽敞了些,能直起半个身子。地上是干的,有些碎石和枯叶,还有一股子兽臊味,但比外面暖和多了。
他把赵铁柱放平,摸出火柴,划了一根。火光亮起来的瞬间,他看见赵铁柱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灰,胸口的衣襟上洇着一大片暗红。
“连长。”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。
赵铁柱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孙二狗把火柴灭了,在黑暗里摸索着解开赵铁柱的衣扣。他手指粗,笨,半天才把扣子全部解开。胸口那一大片淤青已经发紫了,肋骨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凹陷,摸上去软塌塌的,像是断了两根。右臂肿得比左臂粗了一圈,前臂中段弯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,骨头断了。
孙二狗的手停在半空,半天没动。
他想起两天前,赵铁柱就是拿这条右臂抡起那把大刀片子,把山本的副官从肩头劈到腰的。那时候他隔着二十步,看见赵铁柱的右臂上血珠顺着刀柄往下滴,以为只是皮肉伤。没想到骨头也断了,这狗日的连长愣是没吭一声。
他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条干布,把赵铁柱的右臂从手腕到肘弯缠紧,又找了两根硬树枝夹住,用绑腿带子捆结实。赵铁柱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,眉头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孙二狗做完这些,靠着洞壁坐下来。腿还在抖,不是冷,是脱力。他两天一夜没合眼,背着赵铁柱跑了十几里山路,又蹚了那条河,浑身上下没一块肉不酸。
他闭上眼,眼前却全是赵铁柱在战壕里抡刀的样子。那时候天快亮了,东边泛着青灰,赵铁柱一个人站在战壕前沿,右臂垂着,左手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。山本带着十几个兵围上来,他也没退。孙二狗记得自己当时喊了一声“连长”,嗓子都喊劈了。赵铁柱没回头,只是把刀往地上一杵,撑住身子,说了一句:“二狗,带你的人往东撤。”
孙二狗没撤。他带着剩下的四个人冲上去,把赵铁柱从人堆里拖出来的。那时候赵铁柱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,左肋挨了一刺刀,血顺着裤腿往下淌,但他还攥着刀,还睁着眼。
直到山本一刀柄砸在他后脑勺上,他才终于倒下去。
孙二狗睁开眼,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赵铁柱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他缩回手,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。
他想起来一件事。去年秋天,他弟弟孙二蛋从家里跑来投军,瘦得跟竹竿似的,扛不动枪,连队里不要他。赵铁柱看着那孩子站在营部门口不肯走,蹲了半天,最后说了一句:“留下吧,先当个传令兵。”后来有一次,二蛋跟着送信的跑腿,在半道上被日军巡逻队撞上了,跑散了三天才回来。赵铁柱没骂他,只跟他说了一句话:“下次别往大路上跑。”
那天晚上,孙二狗蹲在营房外面抽烟,赵铁柱走过来,也蹲下,跟他并排坐着。沉默了好一阵,赵铁柱说:“等打完仗,带二蛋去看海。他没见过海吧?”
孙二狗当时没说话。他烟抽到一半,呛了一口,咳嗽了好半天。
他从来没跟赵铁柱说过,他也没见过海。
洞外传来一阵水声。孙二狗猛地坐直,手摸向地上的步枪。他屏住呼吸,听了半天,水声又没了,大概是河里的鱼翻了个身。
他松了手,又重新靠回洞壁上。
赵铁柱忽然动了一下。孙二狗赶紧凑过去,听见赵铁柱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,像是在说话,又像是在呻吟。他伸手按住赵铁柱的胸口,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滚烫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连长,连长。”孙二狗低声喊。
赵铁柱没醒。但他胸口那粒火星,孙二狗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,烫得灼手,却又在慢慢变凉。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水里,嗤的一声,热气散了,铁也黯了。
孙二狗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只知道赵铁柱每次打完大仗,胸口都会发热,像揣了一块炭。但这次,那块炭好像快灭了。
他伸手把赵铁柱的衣襟又拢了拢,低声说:“连长,你答应的事,我记着呢。你要是撑不住,我替你去。”
洞外的水声又响了一下,这次更近了些。
赵铁柱的意识沉在一片混沌里。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死了,只感觉到胸口有一处灼热,像一粒火星在暗红的灰烬里明灭不定。那火星每闪一下,他的骨头就疼一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抽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铁柱。”
那声音他太熟了。老营长陈铁山,嗓子里永远带着一股子旱烟味,说话像嚼砂子。
“你听见没有?”
赵铁柱想应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铁血战气这东西,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。”陈铁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着,不紧不慢,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你越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你懂这意思吗?”
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懂。”陈铁山像是叹了口气,“你比谁都懂。你就是不懂也得懂。这东西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火星灭了,人就没了。”
赵铁柱感觉到胸口的火星又闪了一下,比刚才更暗了。他忽然想起来,自己好像还有很多事没办。答应孙二狗带他弟弟看海的事,答应李大山打完仗去他家喝顿酒的事,还有钢刀连的番号,老营长说过,番号不能丢。
“铁柱,”陈铁山的声音远了,“别死在这儿。”
赵铁柱想睁开眼。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,但他拼着力气,撑开了一条缝。
他看见洞顶的岩石,灰扑扑的,上面挂着一层水汽。然后他看见孙二狗的脸,凑在他上方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看见他睁眼,猛地一愣。
“连长?”
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气音:“水。”
孙二狗手忙脚乱地解下水壶,拧开盖子,凑到他嘴边。赵铁柱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咳嗽起来。这一咳,牵动了右臂和肋骨的伤,疼得他眼前一黑,差点又昏过去。
孙二狗扶着他,让他侧过身子,免得呛到。赵铁柱缓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睁开眼。
“二狗,”他说,“你……没走?”
孙二狗蹲在他面前,嗓子有点哑:“我走哪儿去?你伤成这样,我走个屁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,目光落在孙二狗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李大山呢?”
“东边。”孙二狗说,“他带人引开了搜索队。我听见枪声了,往东边去的,断断续续的,是咱们的枪法。他们还活着。”
赵铁柱微微点了点头。他喘了两口气,又问:“这是哪儿?”
“河对岸,”孙二狗说,“一个山洞。搜索队没跟过来。”
赵铁柱嗯了一声,又闭上眼。孙二狗以为他又昏过去了,正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,赵铁柱忽然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:“二狗,你刚才说……替我去办什么事?”
孙二狗一愣。他没想到赵铁柱昏迷中听见了那句话。他张了张嘴,想糊弄过去,但赵铁柱的目光虽然虚弱,却一直没有移开。
“就是……”孙二狗挠了挠头,“你说带二蛋去看海的事。我寻思你要是撑不住,我就带他去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沉默了好一阵,他忽然说:“你也没见过海吧?”
孙二狗愣了一下,没吭声。
“那到时候……一起去。”赵铁柱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又沉进了睡意里,“都去。”
孙二狗喉头动了动,没接话。他别过脸去,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,又转回来,低声说:“行。都去。”
赵铁柱已经又昏睡过去了。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,胸口的火星不再那么烫手,但孙二狗摸上去的时候,还是能感觉到那粒火星在跳,微弱,但还在。
孙二狗靠着洞壁,把那支步枪搂在怀里,目光盯着洞口那一线微光。
天快亮了。
他听见河水的声音,还听见河岸上有动静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听了半天,听见有人踩着碎石在走,不止一个人,脚步很轻,但数量不少。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,日语。
孙二狗的手指收紧,握住了步枪的枪身。
他慢慢挪到洞口,从石缝里往外看。天边泛着鱼肚白,河岸上,十几个人影正沿着河边散开,弯着腰,手里端着枪,在灌木丛里拨弄着。他们在找。
孙二狗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肩章和枪械,忽然停住了。他看见队伍后面跟着两个人,扛着一根长长的东西,用帆布裹着。那东西的形状他认得,是炮管。他数了一下,一共六根。
六门炮。
孙二狗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记得很清楚,山本联队刚调过来的时候,炮群是十门。他亲眼在望远镜里数过,十门山炮,一字排开,炮口朝东线。后来打到第三天,他听见东边传来几声闷响,接着炮声就停了。他当时以为是炮弹打完了,没多想。
现在他看见的是六门炮,炮口不是朝东,而是朝西。朝西线纵深。
而且,那些炮的炮口微微偏转,对准的方向正是鬼见愁。
鬼见愁。那地方孙二狗去过。地形险要,易守难攻,但有个致命的弱点,如果炮火从西面打过来,整个防线就成了敞开的棺材。山本把炮群从东线调过来,炮口朝西,鬼见愁那边却在佯攻。
孙二狗盯着那六门炮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他想起赵铁柱前两天说过一句话:“山本那老狐狸,不会光盯着一个地方打。”当时他没听懂,现在他全明白了。
山本的目标从来不是东线。东线是幌子,鬼见愁也是幌子。真正的刀子,要从西线捅过来。六门炮只是前锋,后面肯定还有更多。
他缩回头,退回到洞里。看了一眼赵铁柱,连长还在昏睡,呼吸平稳,一时半会儿醒不了。
他蹲在黑暗里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搜索队找到了河对岸,他们迟早会发现这个洞口。他一个人,一支步枪,十几发子弹,赵铁柱动不了。守,守不住。跑,跑不了。
但比搜索队更让他发寒的是那六门炮。如果山本的炮群真的对准了西线纵深,那钢刀连剩下的兄弟,李大山他们,还有东线的所有人,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。钢刀连的番号,老营长的话,连长拼了命守的东西,全要完。
他想起自己做过的一件事。
几个月前,他跟着连队去摸日军一个哨点,路过一片雷场。那时候他走在最前面,看见地上有浅浅的踩痕,沿着踩痕走,就避开了雷区。他当时没多想,顺着踩痕一路摸过去,把那片雷场的位置记在了心里。后来山本的搜索队追过来,他鬼使神差地,沿着那片踩痕又走了一遍,给山本的人留了记号。
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做。也许是想保命,也许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但那天晚上回去,他一整夜没睡着。第二天看见赵铁柱,他连头都不敢抬。
后来那片雷场被山本的人清掉了,没炸死一个人。
孙二狗在黑暗里握紧了拳头。他想起赵铁柱背着他冲出机枪阵地的时候,想起赵铁柱拿那条断了骨头的右臂抡刀的时候,想起赵铁柱蹲在营房外面说“带二蛋去看海”的时候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子弹带,还有四颗手榴弹。
他摸出一颗手榴弹,放在赵铁柱手边,又把水壶拧开,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。他想了想,撕下一块衣角,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:“连长,我去引开他们。往南走,李大山在东边。山本的炮在西线,炮口朝鬼见愁,一共六门。”
他把布条塞在赵铁柱手心里,攥了攥他的手。
然后他拎起步枪,钻出洞口,猫着腰,沿着河岸往反方向跑出去十几步,故意踩碎了一根干枯的树枝。
咔嚓一声。
河岸上那十几个黑影同时顿住,手电光唰地扫过来。
孙二狗蹲在灌木丛后面,心跳得厉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,洞口隐在石壁的阴影里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枪往肩上一甩,拔腿就跑。
他跑得很快,故意踩出动静,鞋底碾过碎石和枯叶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日语喊声,脚步声追了上来。
孙二狗没回头。他跑进树林,跑向更南边的方向,跑向那片他踩过雷场的地方。
“连长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答应的事,我替你去办。那六门炮的事,你也得活着去告诉李大山。”
枪声在他身后响起,第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打在树上,溅起一片碎木屑。孙二狗猫下腰,跑得更快了。他跑到林子边缘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河岸上,那些黑影正追着他来。山洞的方向,安安静静的,没有人发现。更远处,西边的天际线上,隐约能看见几个黑点。那是炮群的轮廓,像六只蹲伏的野兽,炮口朝着东南方,朝着鬼见愁的方向。
孙二狗咧嘴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冲进了更深的林子。
枪声接连响起,一声,两声,三声,在黎明前的山野间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