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

暗炮藏林(1/0)

# 第70章 暗炮藏林

回风巷的弯道一个接一个,两侧崖壁越收越窄,头顶只剩一线天光。赵铁柱贴着石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忽然开阔起来。

是一片半圆形的谷地,三面环崖,只在正前方开着一个口子。谷地中央立着一座灰黑色的碉堡,三层高,水泥浇筑,枪眼密密麻麻排了三排。碉堡外头围着一圈沙袋工事,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工事两侧,枪口正对着回风巷的出口。

赵铁柱蹲在巷口的一块石头后面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碉堡里亮着灯,人影晃动,大约有七八个人的样子。沙袋工事后面坐着两个机枪手,歪着脑袋靠在沙袋上,像是睡着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加上孙小虎,一共八个人。石锁带着四个人留在巷口,负责牵制机枪阵地,剩下他和孙小虎、周老根、两个老兵,一共五个人绕侧翼。

“石锁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。

石锁从队伍后面猫着腰摸上来,蹲在他身边。

“你带三个人,在这里架一挺机枪。听到我信号再开火,别提前暴露。”

石锁点了点头:“你摸到碉堡要多久?”

“一炷香。”

“一炷香之内不开火。”石锁重复了一遍,转身去布置了。

赵铁柱看了孙小虎一眼:“走。”

他们从谷地左侧的崖壁根绕过去。那里长着一片半人高的灌木,贴着崖壁延伸向碉堡后方。赵铁柱走在最前面,左手拨开灌木枝条,脚下踩得极轻。周老根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把矿镐,老头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,像一只老耗子。

灌木丛走到尽头,崖壁上裂开一条缝,勉强能挤进一个人。周老根伸手摸了摸那道缝,回头低声道:“从这儿穿过去,就是碉堡后头那片林子。暗炮就藏在林子里。”

赵铁柱侧身挤进石缝,肩膀擦着石壁过去,右臂垂在身侧,没有知觉,但他不觉得疼。胸口的火星烧着,热意从胸腔蔓延到四肢,像有一条暗河在皮肤底下流动。

石缝走了约莫二十步,前方透出一点绿光。赵铁柱探出头,看见一片密林。林子不大,约莫百来步见方,长着十几棵老槐树,枝叶浓密,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。林子正中央,一块油布盖着一个庞然大物。

赵铁柱蹲在林子边缘,看了好一会儿。油布底下露出两截炮管,口径不小,是九二式步兵炮。炮口的方向朝着西边,跟碉堡正面的射界完全错开。

他想起白天听侦察兵汇报时说过的话:日军炮队齐射时有七门炮的响声,但战场上只找到六门炮的炮位。当时以为是听错了,现在看来,山本留了一门暗炮,藏在这片林子里,炮口朝西。

朝西,朝着根据地的方向。

赵铁柱盯着那门炮看了几息,忽然明白了。山本这是要嫁祸。等哪天夜里,用这门炮朝西线打几发,再放几声枪响,布置成钢刀连炮击自己人的假象。到时候西线的部队不知道真相,只会以为是赵铁柱投了敌,或者炮队里出了叛徒。山本不用费一兵一卒,就能让钢刀连在自己人那边变成过街老鼠。

“狗日的。”赵铁柱低声骂了一句。

孙小虎凑过来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:“连长,那门炮——”

“炸了它。”赵铁柱说。

他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碉堡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里头砸东西。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呼,声音不大,但赵铁柱听得清清楚楚。

是李小满的声音。

赵铁柱的右手没有知觉地垂在身侧,但他左手猛地攥紧了刺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小虎,压低声音: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碉堡里把人弄出来。”

孙小虎想说话,赵铁柱已经猫着腰钻出了林子。

碉堡的背面有一扇铁门,门没锁,只搭着一根铁栓。赵铁柱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,里头有人在说话,说的是日语,语速很快,夹杂着一声皮带抽在肉上的脆响。

李小满又闷哼了一声。

赵铁柱伸手握住铁栓,慢慢往外拔。铁栓有些锈了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停了一下,等里头的说话声盖过声响,再继续拔。铁栓拔到一半,他左手托住,轻轻放在地上。

铁门推开一条缝。里头灯光昏暗,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出来。赵铁柱侧身挤进去,贴着墙壁往里看。

碉堡一层是一个大通间,靠墙堆着弹药箱,正中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摊着一张地图。两个日本兵站在桌子旁边,一个背对着赵铁柱,手里攥着皮带,另一个面朝门口,正低头点烟。

李小满被绑在角落的一根柱子上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挂着血丝,身上的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。他的眼睛闭着,头歪向一边,不知道是昏迷还是醒着。

赵铁柱没有动。他在等那个点烟的日本兵抬头,等他看到门口,等他张嘴喊出第一个字。

点烟的日本兵把烟叼进嘴里,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。他深吸一口,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
赵铁柱动了。

他左手里的刺刀脱手而出,刀尖扎进点烟日本兵的喉咙。那个日本兵的烟还叼在嘴里,火柴还在指间,整个人往后仰倒,撞在弹药箱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背对着赵铁柱的日本兵猛地转身,手里的皮带还没甩出去,赵铁柱已经扑到他面前。赵铁柱右手没有知觉,只能靠肩膀撞过去,把那个日本兵撞在墙上。日本兵伸手去摸腰间的枪,赵铁柱左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同时膝盖顶在他小腹上。

日本兵闷哼一声,弯下腰。赵铁柱抓住他的后脑勺,往墙上重重一磕。一声闷响,日本兵软了下去。

赵铁柱松开手,走到柱子前。李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,正看着他。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干涸的、烧干了水的恨意。

“连长。”李小满哑着嗓子叫了一声。

赵铁柱没有应声,蹲下来解他身上的绳子。绳子勒得很紧,打了死结,赵铁柱用刺刀挑断,一层一层剥开。李小满的手腕上勒出两道深可见骨的紫痕,血已经凝住了。

“你哥的事,我管定了。”赵铁柱说。

李小满看着他,没说话,用力点了点头。

赵铁柱把他从柱子上扶起来,正要往外走,忽然扫到桌角压着一张纸。纸是日军用的地图纸,上面用红笔画着几个圈。赵铁柱多看了一眼,认出其中一个圈就是这片林子,旁边用铅笔标了一个数字:四。

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,折了两折塞进怀里。

“走。”他对李小满说。

李小满却挣开他的手,蹲到柱子底下,扒开一堆杂物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洞口四周砌着青砖,边缘磨得光滑,不是新挖的。

“这是碉堡的暗道,通后山。”李小满说,“我被关进来那天,他们让我搬东西,我摸到过这底下。”

赵铁柱蹲下来,往洞口里看了一眼。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他想起周老根的话,后山半腰有个标记,是当年老工兵布防图上画过的位置。如果暗道通到后山半腰,那标记的位置就对上了。

“你从这儿走。”赵铁柱说,“到后山半腰,找一个标记,石锁在那儿设了瞭望哨。你找到他就安全了。”

李小满看着他:“那你呢?”

赵铁柱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把两个日本兵的尸体拖到角落,用弹药箱盖住,然后走到墙边,从弹药箱里摸出两颗手榴弹,别在腰带上。

“连长。”李小满又叫了一声。

赵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哥的债,我记着。”

他转身,推开铁门,走进夜色里。

林子里的那门暗炮,他已经看清楚了。九二式步兵炮,炮口朝西,旁边堆着半人高的炮弹箱。赵铁柱蹲在炮位边上,把两颗手榴弹的拉环扣在手指上,想了想,又放下。

手榴弹炸不穿炮管。得往炮膛里塞。

他走到炮尾,摸到炮闩。炮闩没锁,一拉就开了。他把手榴弹塞进炮膛,两枚一起,拉掉拉环,然后合上炮闩。

他刚要转身,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

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,打在炮管上,崩出一串火星。赵铁柱就地一滚,滚到炮轮后面。他抬头看去,碉堡二层的枪眼里,一挺歪把子机枪正对着林子方向,枪口还在冒着烟。

山本没有把所有兵力都调走。碉堡二层还留着人。

机枪又响了,子弹扫过林子,打得槐树叶簌簌往下掉。赵铁柱趴在炮轮后面,子弹打得炮轮上的铁皮叮当乱响。他伸手往腰间摸,摸到一把刺刀。

他攥着刺刀,等机枪的扫射顿了一下。歪把子换弹匣的间隙,他猛地窜出去,贴着地面滚到一棵槐树后面。子弹在他身后追过来,打在树干上,木屑横飞。

赵铁柱背靠着树干,喘了两口气。胸口的火星烧得更烫了,烫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胀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手指还是垂着,没有知觉。

但他知道,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从树后探头看了一眼。机枪在碉堡二层左侧第三个枪眼,射击角度有限,扫不到林子边缘。他猫着腰,贴着林子边缘往碉堡方向摸过去。

碉堡一层那扇铁门还开着。

他刚摸到门口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他回头一看,那门暗炮的炮口炸开一团火光,轰的一声,整门炮被掀翻在地,炮管扭曲成两截,炮弹箱跟着殉爆,火光冲天而起。

热浪扑过来,赵铁柱下意识地侧身躲避。一块弹片从火光里飞出来,扎进他的右臂。他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右臂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,然后整条手臂都失去了重量。

他没有停。他冲进铁门,沿着楼梯往上跑。二层那个机枪手正趴在枪眼上,被身后的动静惊得回头。赵铁柱左手攥着刺刀,一刀扎进他的后颈。

机枪手扑倒在地,机枪哑了。

赵铁柱拔下刺刀,站在二层窗口,看见回风巷方向亮起一片火把。那是山本的主力回援了。火把连成一条长蛇,正沿着回风巷往里压。

而他的身后,那门暗炮还在烧着,火光映红了半片天。

赵铁柱靠在墙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弹片扎进去的地方,血正顺着袖管往下淌。他终于感觉到了疼,不是被弹片扎中的疼,是骨头裂开的那种钝痛,从右臂一直蔓延到胸口。

他按了按胸口的火星。那团火还在烧,但比刚才弱了。他想起老营长陈铁山的话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这话老营长说过不止一遍,每次说的时候,老营长的眼睛都盯着他的右臂,像是能看见那条胳膊里藏着的东西。

赵铁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他只记得三年前那个冬夜,他在雪地里冻了半宿,快要死的时候,老营长把他拖回屋里,用炭火烤他的胸口。烤着烤着,赵铁柱就觉着心口有什么东西跟着炭火一起烧了起来,一粒火星,落进了胸腔里,从此再没灭过。

老营长说那是他的命火,是阎王爷借给他的。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
赵铁柱不知道自己的命还剩多厚。他只知道,这粒火星救过他的命,也救过钢刀连的命。值了。

他咳了一声,嘴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咽下去,转身往楼下走。

楼下,李小满已经钻进了暗道。赵铁柱蹲在暗道口,往里头看了一眼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他伸手摸了摸暗道的边缘,青砖砌得整齐,缝隙里填着石灰。他想起怀里那张地图纸,上面的标记跟这个暗道的位置对上了。

老工兵的布防图,画的是真的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碉堡门口。火把的光已经照亮了回风巷的出口,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门还在烧的暗炮,又看了看碉堡二层的机枪。

他伸手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最后一颗手榴弹。

回风巷的出口,火把连成一片,把巷子照得通明。赵铁柱数了一下,至少三十个人。前头是端着步枪的步兵,后头跟着两挺歪把子机枪。

他靠着碉堡的门框,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攥在手里。右臂垂在身侧,血滴在地上,汇成一小滩。

身后,暗道口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。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,李小满的半个身子探出洞口,正看着他。

“连长,”李小满压低声音,“你走不走?”

赵铁柱没有回答。他看了李小满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哥的事,我管定了。”

李小满还想说什么,赵铁柱已经转过头去。他攥着手榴弹,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他用了一次又一次,命已经薄得跟纸一样了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火把越来越近,近到能看清最前面那个日本兵的脸。赵铁柱左手拔掉手榴弹的拉环,正要甩出去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

枪声不是从回风巷方向来的,是从后山方向来的。
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暗道口,李小满已经不见了。那声枪响,是从后山半腰传来的。

石锁的瞭望哨,打信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