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侧夹缝(1/0)
# 第72章 东侧夹缝
暗壕里那股土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。赵铁柱把左脸贴在壕壁上,透过枯枝缝隙往外看,山道上的烟尘已经近到能分清人影了。
最前头那个扛膏药旗的日本兵,步子迈得很大,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咔响。他身后跟着两排人,再往后是两门小炮,炮管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赵铁柱数了数人头,大概四十来个,比石锁说的“一个中队”少了些,但加上那两门炮,火力也够铁窝喝一壶了。
他左手摸到手榴弹的拉环,指腹在那圈铁皮上蹭了蹭。右臂垂在身侧,从肩膀到指尖都是木的,像灌了铅。昨夜塌方时压的那一下,骨头没断,但筋腱怕是伤了,刚才攀崖壁时使不上力,全靠左手抠着藤蔓往上挪。
“连长,他们停下来了。”李小满趴在壕口另一侧,压着嗓子说。
赵铁柱抬眼一看,那扛旗的日本兵在岔路口站住了,回头跟身后一个军官说了句什么。那军官戴着眼镜,腰间的军刀鞘擦得锃亮,他朝铁窝方向指了指,又朝西侧山梁指了指,嘴里叽里咕噜一串。
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。那个方向,是通往铁窝东侧石壁的捷径。
他来不及多想,左手猛地拽下拉环,手榴弹在掌心里硌得生疼。他抡圆了胳膊往那扛旗的日本兵脚底下扔过去,手榴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落在碎石路上,咕噜噜滚了两圈。
轰。
土石飞溅,那扛旗的兵被气浪掀出去两丈远,膏药旗斜插在土里,旗角烧出一个黑窟窿。前队登时乱了,有人趴下,有人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,叽里咕噜的喊叫声混着烟尘一起炸开。
赵铁柱缩回壕里,耳朵里嗡嗡响。他晃了晃脑袋,把耳鸣甩出去,左手又摸到第二颗手榴弹。那戴眼镜的军官在烟尘里喊了一声,七八个日本兵端着步枪朝暗壕方向压过来,步子很稳,一看就是老兵。
“李小满,往西挪三丈。”赵铁柱说,“等我扔完这颗,你往东头扔块石头,把他们引过去。”
李小满没问为什么,弓着腰就往西挪。赵铁柱等他走远了,把第二颗手榴弹的拉环拽开,却没急着扔。他数着那七八个日本兵的步子,等他们走到离壕口还剩十来步的时候,才把手榴弹贴着地面滚出去。
手榴弹滚到那两门小炮中间,轰的一声,炮架被炸歪了,一门炮的轮子飞出去老远。几个炮兵被气浪掀翻在地,抱着脑袋嚎叫。
赵铁柱缩回壕里,右臂的剧痛忽然涌上来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骨头缝里拧。他咬住后槽牙,闷哼了一声,左手死死攥住壕沿的土坎,指节发白。
“连长!”李小满从西头跑回来,脸上全是土,“他们往这边来了!”
赵铁柱撑起身子往壕外一看,那戴眼镜的军官正带着几个兵往暗壕方向走,步子不快,但走得很稳,手里那把军刀已经抽出来了,刀尖在晨光里晃着。
他低头看了眼胸口。那粒火星还在,但比天亮时又暗了些,像一盏快烧到头的油灯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,可那两门炮只炸了一门,剩下那门要是被他们拖走,铁窝东侧的石壁根本挡不住。
“还有几颗?”他问。
“连长,就剩你腰里那颗了。”
赵铁柱摸了摸腰间,那颗手榴弹的盖子还拧着。他咽了口唾沫,把盖子拧开,拉环套在左手食指上。
就在这时,暗壕东头的枯枝忽然动了。
一个日本兵蹲在壕口,步枪的枪口正对着壕里。他看见赵铁柱,眼睛一瞪,张嘴就要喊。
赵铁柱没给他喊的机会。他左手撑地,整个人从壕里蹿出去,一头撞在那日本兵的胸口。两人一起摔在壕外的碎石地上,那日本兵的步枪被撞脱了手,滚出去两丈远。
赵铁柱翻身压上去,左手去掐对方的脖子。可右臂使不上力,他整个人压在那日本兵身上,只能用左臂和体重压着对方。那日本兵回过神来,膝盖猛地顶在他小腹上,赵铁柱一口气没上来,整个人被顶得往后一仰。
那日本兵趁机翻过身,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,照着他胸口就扎。
刀尖快到胸口的时候,赵铁柱胸口那粒火星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暗了一下,是亮。像有人往那盏快灭的油灯里泼了一勺油,火苗子腾地窜起来,烧得他胸腔里发烫。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,右臂那截木死的胳膊忽然有了知觉,虽然还是疼,但能动了。
他左手一把攥住那日本兵持刀的手腕,右臂抬起来,手肘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。那日本兵闷哼一声,手里的短刀脱了手。赵铁柱没停,左手抄起那把短刀,反手扎进对方肩窝。
那日本兵惨叫一声,滚到一边。
赵铁柱撑着地爬起来,右臂的剧痛又涌上来,这次比刚才更猛,像有人拿钳子夹着他的骨头往外拽。他弯下腰,咳出一口血,血沫子溅在碎石上,红得刺眼。
他低头看胸口。那粒火星又暗了下去,比爆发前还暗,像烧透的炭,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。他伸手摸了摸胸口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在退,像退潮的水。
“连长!”李小满跑过来,一把扶住他胳膊,“你没事吧?”
赵铁柱摆摆手,又咳了一口血。他抹了一把嘴,往壕外看了一眼。那戴眼镜的军官已经退到岔路口,正朝这边张望。那几个日本兵也没再往前压,刚才那一炸一刺,把他们打懵了。
“走。”赵铁柱说,“往东撤。”
两人贴着灌木丛往东爬了半里地,确认身后没人追来,才停下来喘气。赵铁柱靠在一棵歪脖子榆树上,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纸,展开。
孙二狗画的铁窝地形图上,东侧石壁的位置画着一个圈,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字。赵铁柱认了半天,认出来是个“粮”字。但粮字旁边还有个小点,他方才没注意,这会儿凑近了看,那点旁边还画了一条细线,线头指着石壁夹层的深处。
赵铁柱盯着那条细线看了半晌,眉头越拧越紧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把地图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几道浅淡的墨痕,像是匆忙间画上去的,又被人擦掉了大半。但有一道痕没擦干净,弯弯曲曲的,从纸的右下角一直延伸到东侧石壁的位置,中间绕了几个弯,避开了好几个实心圆点。
赵铁柱认得,那些实心圆点是雷场标记。
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孙二狗画地图的时候,把雷场位置标得清清楚楚,可这条线,是从雷场外绕过去的,避开了所有雷位。这条线不是给铁窝守军看的,是给一个知道雷场布置的人看的。
“李小满,你过来。”赵铁柱把地图纸摊在膝盖上,指着那道浅痕,“咱们铁窝外围那片雷,是谁埋的?”
李小满蹲下来看了看:“老营长带人埋的,上个月埋的,孙二狗跟着帮了三天忙。”
赵铁柱心里一沉。孙二狗跟着埋雷,知道每个雷的位置,他画这条线,是想告诉某个人,怎么穿过雷场不踩雷。
他想起昨夜孙二狗蹲在暗壕里那张脸,想起他说“连长,铁窝的事,我心里有数”时躲闪的眼神。赵铁柱当时以为他是在说寨子里的布防,现在想来,那句话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。
“连长?”李小满见他脸色不对,喊了一声。
赵铁柱把地图纸折好塞回怀里,又咳了一口。他蹲下来,在泥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图,指了指东侧的位置:“山本那狗东西,要是光为了烧粮,犯不着从西线绕这么大圈子。他要是知道铁窝东侧夹层里藏着弹药和翻修车床,那才说得通。”
“弹药库?”李小满瞪大了眼。
“孙二狗那小子,嘴上没把门,可他画的图向来准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给咱们留了条线索,没直说,怕是不方便。我答应过他,打完这仗去县城把他弟弟弄出来。”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。
山道上的烟尘还没散尽,但赵铁柱注意到,西侧山梁那条小径上,有一片灌木被踩倒了,断口是新的。他蹲下来看了两眼,那排脚印往南拐,绕过山梁,朝铁窝东侧去了。
“分兵了。”赵铁柱低声说,“山本把山炮调走是佯动,他真正的路子,是东侧石壁那条夹缝。”
李小满脸色变了:“连长,那铁窝……”
“石锁已经去报信了,老营长知道该往哪儿布防。”赵铁柱撑着树站起来,右臂垂着,左手扶着树干,“咱俩得赶紧回去,我得亲眼看看东侧夹层那道墙,要是山本的人先摸到那儿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纸上那道浅痕,心里翻了个个儿。孙二狗画的这道雷场绕行线,到底是给谁留的?如果他是投了敌,那这条线就是给山本的人指路。如果他是卧底,那这条线就是给铁窝守军提个醒,告诉他们雷场有破绽,得补上。
可孙二狗明明知道,铁窝守军手里就有完整的地图,不需要他画这条线。这条线,是给一个没有地图的人看的。
赵铁柱把地图纸重新展开,又看了一遍那道浅痕的走向。它从雷场东南角绕进去,避开七颗雷,然后折向北,正好落在东侧石壁夹层的入口处。这个入口,连老营长都不一定知道具体位置,孙二狗画得清清楚楚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上个月埋雷的时候,孙二狗在东南角待了整整一下午,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,说是踩到水坑了。当时没人多想,现在赵铁柱明白了,那一下午,孙二狗怕是专门留了一条暗路。
“走。”赵铁柱把地图纸塞回怀里,“先找老营长。”
话没说完,灌木丛里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赵铁柱左手摸向腰间,那颗手榴弹还在。他正要拽拉环,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来,穿着灰布军装,帽檐压得低低的。
“赵连长?”
赵铁柱一愣,看清了那人的脸。是老营长身边的通信兵,姓周,外号“周麻子”,左脸有几颗麻子,说话带着北边口音。
“老营长派我们来的。”周麻子身后又钻出三个人,都是熟面孔,“石锁兄弟到了,老营长说你们可能在西线被堵住了,让我们沿暗壕过来接应。”
赵铁柱松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李小满连忙扶住他。
“石锁到了?”他问。
“到了,一炷香前到的。”周麻子说,“老营长已经让人把弹药往东侧石壁挪了,连翻修车床都搬过去了。铁窝正在布防,就等你们回去。”
赵铁柱点点头,又咳了一口。他抹了把嘴,对周麻子说:“东侧石壁夹层,孙二狗在地图上画过记号。那夹层里除了粮,还有翻修车床和一批弹药,山本那狗东西怕是冲着那个来的。你回去告诉老营长,东侧那道墙至少得加两道沙袋,壕沟再挖深一尺。”
周麻子应了一声,让人搀住赵铁柱另一条胳膊。
赵铁柱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往山道方向看了一眼。烟尘已经散了大半,那门没炸掉的小炮正在被日本兵拖着往南走,炮管在日光下晃着。
他攥了攥左手里那颗手榴弹,拉环还套在指头上。
“周麻子,问你个事。”他说,“孙二狗上回回铁窝,是啥时候?”
周麻子想了想:“三天前。他回来取了一趟干粮,说去县城探消息,当天就走了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跟谁说过话?”
“跟老营长说了几句,又跟炊事班的老王借了双鞋。然后就没影了。”
赵铁柱没再问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地图纸,那道浅痕在纸背上若隐若现,像一条藏在皮肤下的青筋。
孙二狗三天前回来,画了这条线,然后走了。他要是投了敌,这条线就是给山本的人指路的,那山本的人应该已经摸到东侧石壁了。可他要是卧底,这条线就是留给铁窝的破绽提示,那他就该在某个地方等着接应。
赵铁柱想起孙二狗说过的那句话:“连长,铁窝的事,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心里有数。赵铁柱当时没听懂,现在也还没全懂,但他知道,孙二狗这个人,不是一句“投敌”或“卧底”就能说清的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先找老营长。”
一行人沿着山脊往铁窝方向走。赵铁柱被两个兵架着,右臂垂在身侧晃荡,左手里那颗手榴弹始终没松开。走到半路,他忽然看见铁窝方向升起一股烟,灰黑色的,不是炊烟。
他停住脚步,盯着那股烟看了几息。
“山本的人,摸到东侧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周麻子脸色一紧:“赵连长,那咱们——”
“老营长在铁窝里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撑得住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胸口那粒火星又暗了一分。但他没低头去看,只是攥紧了左手那颗手榴弹,朝铁窝方向加快了步子。
那道浅痕还在他怀里,隔着衣料贴着胸口,像孙二狗留下的一句话,没说出口,却烫得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