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

夜探藏雷图(1/0)

# 第77章 夜探藏雷图

夜里的山风刮过山脊,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磨。赵铁柱走在最前面,左手举着火把,右臂垂在身侧,每走一步那截废了的胳膊就晃一下,扯得肩窝里的伤口隐隐作痛。他咬着牙不出声,脚下踩过碎石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身后跟着十二个人,每人背着一箱弹药,压得脊背弯成弓形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踩在石头上的声音。远处老营盘方向的炮声已经停了,假弹药库被炸成了一堆碎木头和石头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隔了几里地还能看见。

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火光,心里踏实了半分。山本那一轮齐射砸在空壳子上,至少能给老营长争取到天亮前的时间。
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丹田里那条气线细得像蛛丝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。他感受了一下,那东西还在,但比昨天又细了一分,像是随时会从中间断开。老营长的话在耳边响起来: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

赵铁柱攥了攥左手的拳头,把那股念头压下去。这一趟路不近,后面还有硬仗要打,能不用就不用。

队伍沿着山脊线往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绕过一道断崖时,赵铁柱忽然停住了脚步。火把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,照见崖壁上一片被凿出来的浅痕。

他凑近去看。刻痕很新,刀口边缘的碎石屑还没被风磨圆,像是今天刚刻上去的。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嵌在石面上,笔画粗粝,但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:

西沟有雷。

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认得这笔迹。三天前在铁窝下面的老矿道里,他见过同样的字迹,同样的刀法,同样是这几个字:别走左边,他们在等。

孙二狗。

他站了片刻,火把的光映在石壁上,把他的影子拉成一个歪斜的形状。身后的战士凑上来问:“连长,怎么了?”

“没怎么。”赵铁柱把火把往左边晃了晃,“改道,从南侧绕过去。”

“南侧远了一里多地。”

“远就远。”赵铁柱已经迈开步子,“走。”

他没有解释。身后的人也没有追问,跟着他折向西南方向,沿着一条更窄的羊肠小道继续前行。赵铁柱走在前面,心里翻搅着一团事。孙二狗留下的字条,是在告诉他西沟那条近路上埋了雷。如果他没有看见这几行字,带着十二个人背着弹药一头扎进去,恐怕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几块。

他想起陈铁山说的那些话:他选的这条路,是要踩着骂名走到底的。你看见他刻的那些字,不是他怕死,是他怕你不知道该走哪条路。

赵铁柱没回头,但心里记下了那个名字。

又走了大约两里地,地势开始变得陡峭起来。山脊在这里收窄成一道刀背一样的石梁,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沟壑,脚下只有不到三尺宽的路面。赵铁柱把火把压低,照着脚下的路,正要提醒后面的人小心,忽然听见左侧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
那是金属磕在石头上的声音。很轻,像是一把刺刀的刀尖不小心碰了一下石面。

赵铁柱猛地蹲下,火把往地上一按,压灭了火苗。

“趴下!”他低吼一声,声音不大但极硬。

十二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,弹药箱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赵铁柱趴在最前面,左手的驳壳枪已经拔了出来,枪口对准了灌木丛的方向。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,那片灌木丛里有人。

不止一个。

他屏住呼吸,耳朵贴着地面,听见了几道极轻的呼吸声,还有靴子踩在碎石上摩擦的细响。至少四个人,分散在灌木丛两侧,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扇面。

日军的侦察兵。

赵铁柱心里凉了半截。这条路线是他临时选的,按理说日军不该在这里设伏。除非他们一直在盯着这条山脊线,等着有人从老营盘方向运东西出去。

他攥紧了枪柄,右臂垂在身边,使不上一点力气。他只能用左手开枪,左手装弹,左手拼刺刀。他只有一只手,对面至少四个人,身后是十二个背着弹药箱的战士,其中大半连枪都没带,只揣了两颗手榴弹。

灌木丛里又响了一声,这次更近。赵铁柱感觉到丹田里那条气线微微搏动了一下,像是有东西在轻轻敲他的内脏。

他压住那股温热,没有用它。

“别动。”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,“听我口令,往后退,退到石梁后面去。”

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,十二个人开始悄悄往后挪。赵铁柱趴在地上没动,左手举着枪,眼睛死死盯着灌木丛的方向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擂在耳膜上。

然后灌木丛里忽然炸开一声枪响,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,打在身后的石头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
赵铁柱扣动扳机,驳壳枪在左手掌心里跳了一下,子弹射进灌木丛,传来一声闷哼。紧接着,左右两侧同时响起了枪声,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,压得他抬不起头。

他在石头上翻滚了一圈,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。右臂撞在石棱上,伤口裂开,一股温热顺着胳膊流下来。他咬着牙,左手举枪还击,打了两发,又缩回石头后面。

对方火力很猛,至少五个人,不是四个。赵铁柱听着枪声的密度和方位,判断出他们分成两组,一组在正面压制,一组正在从右翼包抄过来。

右翼。那是他废掉的那一侧。

赵铁柱把驳壳枪换到右手,试了试,手指能扣动扳机,但手臂抬不到水平位置,枪口歪斜得厉害。他咬着牙把枪换回左手,探出半张脸,朝着右翼的方向连开两枪。

子弹打出去,他听见一声惊呼,然后是有人倒地的声音。但紧接着,更多的子弹压了过来,打得岩石碎屑横飞,崩在他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
丹田里那条线又开始搏动了,比刚才更明显,像是一条被拉紧的弦,随时准备弹起来。赵铁柱知道那是什么。只要他松开那根弦,战气就会涌上来,他的力量会翻倍,痛觉会消失,视野会变窄,他会像一个疯子一样冲出去,把那些侦察兵撕成碎片。

但老营长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: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你撑不到打完这场仗。

赵铁柱没有松开那根弦。

他咬着牙,左手举枪,又打了两发。枪膛里只剩三发子弹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那十二个人已经退到了石梁后面,趴在地上,有人正从弹药箱里翻手榴弹。

“连长!”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发颤。

“闭嘴。”赵铁柱吼回去,“把手榴弹扔过来,两个就够。”

一只手从石梁后面伸出来,扔过来两颗手榴弹,落在他脚边。赵铁柱用左手抓起一颗,咬掉拉环,朝着右翼的方向甩了出去。

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灌木丛后面的洼地里,轰的一声炸开。气浪掀起的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地打过来,赵铁柱缩在石头后面,感觉到右翼的枪声瞬间哑了。

但正面的枪声还在响,而且更密集了。赵铁柱把最后一颗手榴弹也扔了出去,趁着爆炸的间隙,他猛地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左手举枪,连续扣动扳机。

三发子弹打出去,他看见一个人影倒了下去,另外两个人影缩回了灌木丛里。

枪膛空了。赵铁柱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,左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,握在手里。他没有退路。石梁后面是十二个背着弹药箱的战士,他们是跑不动的,一旦他退了,这些人就是活靶子。

他站在石头后面,右手垂着,左手握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呼吸粗重。灌木丛里那两个人影又动了,正在重新调整位置。

赵铁柱感觉到丹田里的那条线已经绷到了极限,像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蛛丝,在风里颤颤巍巍,随时会断。他不想用它,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灌木丛里又是一声枪响,子弹打在他脚边的石头上,崩起一片碎屑。赵铁柱没有躲,他盯着那片灌木丛,看着那个枪口的火光闪了一下,然后他动了。

他没有松开丹田里那根弦。但那股温热还是涌上来了,像是一股压不住的水,从他丹田深处涌出来,顺着经络冲进四肢百骸。他的视野骤然变窄,两侧的光线暗下去,只剩下正前方那个枪口的火光,像是黑暗里唯一的一点亮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。他只记得脚下踩过碎石,风声在耳边呼啸,右手举着那块石头,砸在一个人的脑袋上,那人的枪管还冒着烟,枪口对着他曾经站过的位置。石头砸下去,那人的身体软倒,赵铁柱没有停,他转身,左手抓住另一个人的枪管,往上一抬,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,带着一缕血肉。

然后他的膝盖顶出去,撞在那人的小腹上,那人闷哼一声,弯下腰。赵铁柱用左手肘砸下去,砸在后脑勺上,那人扑倒在地,不动了。

灌木丛里安静下来。

赵铁柱站在那里,喘着粗气,视野慢慢恢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那块石头上沾满了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。右臂的伤口裂开得更大了,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。

他咳了一声,嘴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弯下腰,吐了一口血在地上,黑红的,混着碎沫。

丹田里那条气线,又细了一分。赵铁柱感受着那根线的搏动,像是风里的一根蛛丝,随时会断。他不知道这根线还能撑几次,但他知道,每一次松开,它就更接近断裂。

他攥紧左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老营长说过,这法子是用命换来的劲,使一次就少一次。他不怕死,但他怕这口气断在仗打到一半的时候。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。

“连长!”身后传来喊声。一个战士跑过来,扶住他的胳膊。

赵铁柱推开他,自己站稳。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把弹药捡起来,继续走。快。”

他没有多解释。那十二个人也没敢多问,手忙脚乱地捡起弹药箱,跟着他继续往西走。赵铁柱走在前面,左手举着火把重新点燃,火光在风里跳了一下,照亮了他脸上溅的血点。

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几具尸体。他知道他们躺在那里,很快就会有人发现。他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西沟,把弹药藏进矿洞,然后赶回老营盘。

他攥紧左手,感受着丹田里那条气线的搏动,继续往前走。

西沟的旧矿洞藏在半山腰一片杂木林后面,洞口被碎石和枯枝掩盖着,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。赵铁柱带着人扒开枯枝,露出一个勉强容一人弯腰钻进去的洞口。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潮气和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
他先钻了进去,摸到洞壁上一根废弃的铁轨,沿着铁轨往里走了大约二十步,空间豁然开朗。这是一个旧时采铁矿留下的主巷道,有两人多高,四五步宽,足够放下他们带来的所有弹药。

“搬进来。”赵铁柱站在洞口,看着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把弹药箱运进去,码在巷道两侧的岩壁下。他数了数,一共二十四箱,一箱不多一箱不少。

等最后一个人搬完,赵铁柱让其他人先出去休息,自己蹲在巷道里,随手打开一箱弹药检查。箱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七九步枪子弹,用油纸包着,一包一包码在木箱里。他拿起一包掂了掂,正要放回去,忽然觉得手感不对。

这包子弹比其他的重。

赵铁柱拆开油纸,里面不是子弹,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纸张泛黄,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,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。他展开纸,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看见上面画着一幅地图。

地图上用红笔画着几条线,标注着几个位置。赵铁柱的目光顺着红线移动,落在虎头岭中间那个位置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鬼见愁隘口。

红线上画着一个箭头,从西侧指向隘口,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工整,像是日军参谋的手笔:四门炮,拂晓前到位,配合正面突破。

赵铁柱盯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发颤。他又往下看,地图下方画着四个炮位标记,分布在鬼见愁隘口西侧的山脊线上,正好形成一个交叉火力网。那正是之前失踪的四门火炮。

山本真正的目标不是弹药库。弹药库只是饵,让他把兵力调过来守弹药,好让那四门炮从西侧对鬼见愁隘口发起突袭。一旦隘口被突破,整个西线根据地就敞开了。

赵铁柱攥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他把纸叠好,塞进怀里,站起身来。

洞口的光线里,一个人影正弯腰钻进来。是那个刚才扶他的战士,手里拿着一壶水:“连长,喝口水吧。”

赵铁柱接过水壶,灌了一口,喉咙里的腥甜被压下去,但胸口的闷痛还在。他看了一眼那战士,问:“几点了?”

“估摸着快寅时了。”

赵铁柱把水壶递回去,迈步往外走。他走到洞口,站在杂木林边缘,朝着老营盘的方向望去。远处山脊线上,隐约有火光在移动,那是日军在调兵。

他攥紧了怀里的那张纸。他必须赶回去,把这东西交给老营长。四门炮,拂晓前到位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灰白。

来不及了。

赵铁柱站在那里,盯着那抹灰白看了几息,忽然转身,目光扫过站在洞口的十二个人。他指了四个人:“你们四个,跟我走。剩下的留在矿洞,守住这批弹药,天亮之后如果没人来找你们,就带着弹药往老营盘方向撤,绕开西沟小路,走南坡。”

那四个被点名的人站了出来,其余人沉默着点头。没有人多问,这一路走来,他们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。

赵铁柱没有再多说,转身朝着老营盘的方向迈开步子。他没有跑,但走得极快,脚下踩过碎石,发出急促的沙沙声。丹田里那条气线还在搏动,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,但他没有去管它。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在拂晓之前,把那四门炮的位置送到老营长手里。

他走了大约一里地,忽然停住了。

前方的山脊线上,火把的光连成一条线,正沿着山腰向他们这边移动。赵铁柱眯起眼睛,数了数,至少有二十支火把。那不是侦察兵,那是一支完整的巡逻队。

他蹲下身,身后的四个人也跟着蹲下。赵铁柱盯着那串火把看了片刻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那支巡逻队正沿着山脊向东北方向移动,如果他们继续走这条路,最多两刻钟就会迎面撞上。

绕路。赵铁柱转身,朝南侧指了指,带着四个人折向一条更陡的下坡路。这条路他走过一次,是去年秋天跟着陈铁山巡山时走的猎户小道,路难走,但能绕过这道山梁。

他走得很快,脚下踩着松动的碎石,好几次差点滑倒。右臂垂在身侧,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口,他咬着牙不出声,只是闷着头往前走。

走到半坡时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是那个刚才递水给他的战士,正捂着嘴,脸色发白。赵铁柱没说话,走过去,把那人背上的弹药箱接过来,扛在自己左肩上,继续往前走。

那战士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赵铁柱已经走远了。

他们绕过山梁时,东边的天际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红。赵铁柱站在山坡上,朝着鬼见愁隘口的方向望去,看见山脊线上隐约有黑影在移动,那是炮队正在进入阵位。

他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。他赶不上了。从他现在的位置到鬼见愁隘口,最快也要半个时辰,而那四门炮已经快到位了。

他站在山坡上,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清晨的凉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丹田的位置,那根线还在搏动,细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
他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: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但还有一句,老营长没说出口,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:刀子钝了,照样能砍人。
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朝着鬼见愁隘口的方向跑去。他没有再犹豫,也没有再压着丹田里那根线。他知道这一趟跑完,那根线可能就断了,但他手里攥着那张地图,脑子里装着那四门炮的位置,他不能停下来。

身后四个人跟着他跑起来,脚步声在山坡上连成一片。火把已经灭了,天色正在放亮,远处鬼见愁隘口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。

赵铁柱跑在最前面,左手攥着那张地图,指节发白。丹田里那根线忽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他没有压住它,反而迎着那股温热,迈开了步子。

晨光里,他的身影拉成一条长线,朝着隘口的方向,越跑越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