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

炮声骤起(1/0)

# 第9章 炮声骤起

担架颠了一下,赵铁柱的肋骨那里又是一阵剧痛。他咬着牙,把那股疼咽回去,黑暗沉下来,把他整个人兜住了。

李大山走在队伍最前面,扛着那杆从阵地上捡回来的步枪,枪托上还沾着干涸的血。身后是二十三个能走动的兵,加上担架上昏迷的赵铁柱,加上陈小栓背着的孙二狗的尸首,一共二十六个人。从鬼见愁撤下来的时候是三十一个,路上又没了五个。

他没回头。

山路窄,两边的灌木被夜露打湿,蹭在胳膊上又凉又痒。月亮还没上来,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青色。李大山知道这附近的地形,翻过前面那道梁子,再走三里地,就是铁窝的洞口了。铁窝是钢刀连的老驻地,洞窟深,冬暖夏凉,能住人,能藏粮,最重要的是,洞口窄,一夫当关。

“副连长,后面有动静。”

李大山停住脚步。说话的是二排的徐老蔫,四十来岁的老兵,耳朵比狗还灵。他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地上,过了几息,抬起头:“马蹄声,不多,三四匹。”

李大山眯起眼。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半夜三更哪来的马?他压低声音:“都别动,灭了烟,躲到两边石头后面去。”

队伍散开,隐进路两旁的乱石堆里。李大山趴在最大的一块石头后面,把步枪架好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他听见马蹄声近了,从东边那条岔路上过来,不急不慢,像是巡逻的。
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他看清了。三匹马,马上的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,戴着那种圆顶钢盔,是山本那边的侦察兵。领头的那个停下来,勒住马,朝这边张望。

李大山屏住呼吸。他离那人不到二十步,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。那侦察兵歪了歪头,像是在听什么,然后从马鞍上抽出一支手电筒,朝路两边的石头堆照过来。

光柱扫过李大山藏身的石头,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李大山没动,连眼皮都没眨。光柱移开了,那侦察兵嘀咕了一句什么,催马继续往前走。

李大山在心里默数。三匹马,从他面前走过去,最后一匹刚过,他猛地从石头后面窜出来,两步追上马尾巴,一把抓住那个骑手的后腰,把人从马上拽了下来。那人还没来得及喊,李大山已经用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,一拧,咔嚓一声,那人软了。

前面两匹马惊了,领头的那个回头,手已经去摸腰间的枪。李大山扔下手里的人,扑过去,抓住那人的手腕,两个人一起摔下马。地上全是碎石,硌得后背生疼,但李大山顾不上,他骑在那人身上,一拳砸下去,砸在那人脸上。第二拳砸下去,那人不动了。

第三匹马跑了,骑手伏在马背上,头也不回地往东边冲。李大山爬起来想追,但两条腿发沉,跑了两步就停了。他喘着粗气,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山梁后面。

“他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
陈小栓从石头后面跑出来,手里攥着那把从孙二狗身上解下来的刺刀。“副、副连长,跑了一个,他回去报信……”

李大山没说话,蹲下来翻那个领头的侦察兵的尸体。他摸到那人怀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,掏出来一看,是一封油纸包着的信。他撕开油纸,借着月光看。

信上的字是日文,他认不全,但中间那几个汉字他认得:“明晚”“总攻”“山炮”“铁窝”。

他把信揣进怀里,又翻了翻那人的口袋,摸出半盒烟和一块怀表。烟他塞进自己兜里,怀表看了一眼,又放回那人身上。“是个当官的。”他说,“这表不错,给他留着,免得他家里人认不出来。”

他站起来,扫了一圈周围的兵:“都出来吧。把这仨拖到沟里去,用石头压上。动作快点。”

几个人过来,把三具尸体拖到路边的水沟里,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。李大山又蹲下来,把地上的血迹用土盖了盖,这才招呼队伍继续走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到了铁窝。

洞口还是老样子,两扇铁皮门半掩着,门轴锈得发响。李大山推开门,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。他让陈小栓带两个人先进去查看,自己站在洞口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。

那匹跑掉的马,这会儿应该已经跑回山本的营地了。信上的内容,那侦察兵未必知道,但人没回去,山本一定会起疑。留给他们的时间,可能只有一天,甚至更短。

他走进洞,借着洞口的微光,看见陈小栓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堆东西。那是从孙二狗身上解下来的遗物:一把刺刀、半盒火柴、一块包着油纸的干粮,还有一个皮夹子。

陈小栓翻开皮夹子,里面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他展开一看,是一张通行证,上面印着日文和汉字,落款处盖着一个圆圆的红章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忽然顿住。

“副连长,你来看这个。”

李大山走过去,蹲下来。陈小栓把通行证递给他,指着上面的一串数字:“这、这串数,我见过。孙二狗之前跟我说过炮队调动的事,他说是山本那边的人给他传的令,用的就是这个格式。可你看这里——”

他指着数字中间的一个符号:“这个圈,跟别的圈不一样。别的圈都是圆的,这个是扁的。”

李大山把通行证拿到洞口的光线下仔细看。那串数字中间确实有一个符号,画得比别的潦草,圈是扁的,像被人匆忙间改过。他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封侦察兵身上搜来的信。信上的字他不全认得,但有一处,也画着同样的扁圈。

“这俩是一伙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圈是记号,不是乱画的。”

陈小栓凑过来看,眉头拧着:“那、那是啥意思?”

李大山没回答。他把信和通行证都收好,站起来:“先不管这个,把地雷的事弄了再说。”

铁窝洞窟最里面,有一间废弃的工坊。军阀时期这里是个兵工厂,后来荒废了,但皮带车床还在,虽然锈得厉害,但还能转。李大山带人把车床擦出来,又翻出库房里的旧炮弹引信和几箱铁皮,开始赶制地雷。

这活儿他熟。老工兵当年教过他,把炮弹引信拆下来,接上拉火管,装进铁皮罐子里,填上炸药和碎铁片,封好口,就是一颗简易地雷。不结实,但炸人够用。

一上午,他们做了十一颗。李大山把它们装进麻袋,带人出了洞,在铁窝外围的隘口处布设。他沿着那条唯一的进洞小路,每隔十几步埋一颗,用浮土盖上,再撒上枯叶和碎石头做伪装。

他埋到第三颗的时候,忽然想起老工兵。那老头叫什么名字,没人记得了,只记得他手把手教过自己怎么判断地雷的埋设位置:不能埋在路上,要埋在路边,因为人走路喜欢踩中间,但慌起来会往边上躲。他蹲在地上,按照老工兵教的法子,把地雷埋在路边的浅坑里,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浮土。

他埋完最后一颗,直起腰,擦了把汗。陈小栓从洞口跑过来:“副连长,连长醒了!”

李大山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洞。赵铁柱躺在担架上,眼睛半睁着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。李大山蹲下来,凑近他:“连长,你感觉咋样?”

赵铁柱没回答,只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李大山把耳朵凑过去,听见他哑着嗓子说:“西线……巷道……被封了。”

“我知道,你昏迷前说过。”

“不止……”赵铁柱咳了一声,胸口起伏了一下,疼得他眉头皱紧,“炮击的落点……不对。山本打鬼见愁的炮,落点偏西,那不是打隘口的炮,那是……打西线的。”

李大山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,山本的目标不是咱们这边?”

赵铁柱闭了闭眼:“他要合围西线。鬼见愁是幌子,铁窝也是幌子。他真正想打的,是老营长那边。”他喘了两口气,“你,派人,把这个消息,传给老营长。要快。”

李大山点头:“我已经让通信员去了,天亮前就出发了。”
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放心了。他闭上眼,过了好一会儿,又开口:“孙二狗,埋了没有?”

“还没。等找个合适的地方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一阵,忽然说:“把他抬过来,我看看他。”

李大山迟疑了一下,还是朝洞口喊了一声。陈小栓背着孙二狗的尸首进来,放在担架旁边。赵铁柱偏过头,看着那张青灰色的脸。孙二狗的眼睛半睁着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还有话没说完。

“他走的时候……啥样?”赵铁柱问。

陈小栓低着头:“被炸的。弹片削了半边脑袋,没遭多大罪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,轻轻把孙二狗的眼皮合上。

“二狗,你跟你弟弟说,哥对不起他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但哥没怪他。”

李大山站在旁边,心里一动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等陈小栓把孙二狗背出去,他才蹲下来,压低声音:“连长,你知道了?”

赵铁柱没睁眼:“知道啥?”

“孙二狗……他给山本那边递过消息。”李大山说,“我翻了他的遗物,有张通行证,跟侦察兵身上的信对得上。他给咱们的炮队情报,也有真有假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李大山以为他睡着了,他才开口:“他弟弟还在山本手里。去年秋,他弟弟去镇上赶集,再没回来。孙二狗找过我一回,说想请假去寻人,我没准。后来他就再没提过这事。”

他睁开眼,看着洞顶的石头:“他跟我说,‘连长,绑腿要打紧,子弹要压满,活着回来比啥都强。’这话是他爹当年跟他说的。他爹死在老工兵手里那场仗,跟咱们钢刀连没关系。但他记了一辈子。”

李大山没说话。

“我早该看出来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每次埋雷,都往东边多埋两颗。我以为是手生,现在想想,他是怕东边炸不着人。”他闭上眼,“把通行证烧了吧。就当他没干过这事。”

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那皮夹子,抽出通行证,在油灯上点着了。火苗舔着纸边,那串数字和扁圈在火光里卷曲、发黑,最后化成灰烬。

灰烬落在地上。赵铁柱说:“埋他的时候,找块好地方。别让他弟弟回来的时候,找不着坟。”

李大山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洞口,他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赵铁柱躺在担架上,眼睛又闭上了,呼吸很浅,但胸口还在起伏。

他走出洞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陈小栓站在洞口,手里攥着那本皮夹子,欲言又止。李大山走过去:“怎么了?”

陈小栓把皮夹子递给他:“副连长,我、我又看了一遍那通行证。那串数字,跟孙二狗之前给我的炮队情报对不上。他跟我说过,炮队往东调了两门,可这通行证上写的是往南调了四门。他……他给咱们的消息,有真有假。”

李大山接过皮夹子,又掏出那封信,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。那串数字和信上的标记对在一起,他忽然看懂了。

“山本的炮,不是往东调的,是往南调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往南,就是西线。他要把炮全调去轰老营长那边。”
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已经偏西了,照在铁窝洞口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李大山猛地转头,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。那是东边,鬼见愁的方向,也是山本营地的方向。

炮声。不是一声,是接连的几声,闷闷的,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。

紧接着,更多的炮声响起来,一声接一声,连成一片。李大山站在洞口,看着东边的天空,那里什么也看不见,但声音越来越密,越来越近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山本提前动手了。不是明晚,是现在。

铁窝首当其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