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骨生热(1/0)
# 第91章 断骨生热
夜色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把断魂崖罩得严严实实。
赵铁柱走在最前面,右手吊在绷带里,左手扶着崖壁。脚下是尺把宽的石径,贴着崖壁蜿蜒向南,左边是湿冷的岩面,右边是深不见底的乱石沟。风从沟底灌上来,带着碎石滚动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腾。
孙二狗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压低声音说:“连长,前面那段最窄,得侧着身子过。”
赵铁柱嗯了一声,侧过身,后背贴着岩壁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断骨处传来一阵钝痛,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而是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慢慢敲。他咬紧牙关,左手扣住岩壁上的石缝,指节发白。
李大山在最后面,闷声闷气地说:“连长,要不歇歇?”
“不歇。”赵铁柱说,“天亮前赶不到,就得白跑一趟。”
他继续往前挪。右臂吊在绷带里,垂在胸前,随着身体的移动轻轻晃动。忽然,断骨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,不是痛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,像是有股细流在骨头缝里淌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他想起陈铁山的话:“战气这东西,不是你想催就能催出来的。它认地方,认人,认你脚下的地。”
脚下的地是断魂崖的南坡,柳树沟在崖的那一头。
那股温热又涌了一下,这次更明显了。赵铁柱能感觉到右臂的筋脉在跳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绕过断掉的地方,重新连起来。他试着蜷了一下手指,那根食指动了一下,虽然幅度很小,但确实动了。
“连长?”孙二狗在前头停下来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赵铁柱说,“走。”
他又蜷了一下手指。这次幅度大了一些,指腹碰到了掌心。断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,但和之前的疼不一样,那种疼里带着一丝活气,像是伤口在愈合时的那种痒。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把右手从绷带里抽出来。他试着握了一下拳,指头蜷到一半就停住了,断骨处传来一阵剧痛。但他没松手,咬着牙又蜷了一寸。
汗珠从额角滚下来,砸在脚下的石头上。
“连长,你——”李大山在后头看见他的动作,声音都变了。
“别嚷嚷。”赵铁柱把右手重新塞回绷带里,“走。”
他迈开步子,继续往前走。右臂的温热还在,那股细流在骨头缝里淌着,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。赵铁柱想起陈铁山的话: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”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够不够铁,但他知道,他得走到柳树沟去。
老班长吐出来的那个血箭头,钉在他脑子里,像一根烧红的钉子。
前头的路更窄了。孙二狗贴着崖壁,几乎是整个人趴在上面,一点一点往前蹭。赵铁柱跟在他后面,左手扣着岩缝,右臂垂在身侧,那股温热还在骨头缝里淌。
忽然,脚下的一块碎石松了,赵铁柱的脚一滑,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。他左手猛地扣住岩缝,指头抠进石缝里,把身子硬生生拉回来。右臂在摆动中撞到崖壁,断骨处传来一阵剧痛,他闷哼一声,咬住了嘴唇。
“连长!”李大山在后头喊了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赵铁柱喘了口气,“走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。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,但奇怪的是,断骨处的痛感反而比之前轻了一些。那股温热像是一层壳,把断骨包在里面。他试着又蜷了一下手指,这次蜷到了底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
他张开手,又蜷起,再张开,再蜷起。虽然动作僵硬,每一下都带着钝痛,但确实能握拳了。
“连长,你——”孙二狗在前头回头,看见了这一幕,眼睛瞪得溜圆。
赵铁柱没应声。他盯着自己的右手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不是他催出来的东西。他体内那口井,他太熟了。在虎头岭、在攀爬裂缝、在每一次濒死绝境里涌上来的那股热,都是他命悬一线时自己烧起来的。可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不过是试着蜷了一下手指,那股温热就自己绕过了断骨,像是一条冬眠的蛇被惊醒了,在骨头缝里重新找路。
陈铁山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:“战气不是你用它,是它用你。”
赵铁柱攥了一下拳,把右手塞回绷带里。他想起老营长说过的那句话,阎王爷发的刀子,用一次命薄一分。他不知道这次算不算用了一次,但他很清楚,丹田深处那口井的铁锈,又剥落了一块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终于走出了野径。孙二狗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指着前头说:“连长,那就是柳树沟。”
赵铁柱趴在石头后面,往沟里看。柳树沟是个狭长的山谷,沟底有一条河沟,沟沿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。重炮阵地在沟的北头,用沙袋垒了一圈工事,六门重炮的炮管朝天仰着,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北边。
“炮已经卸完了。”李大山趴在他旁边,低声说,“六门全在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眼睛盯着阵地。工事正面有两挺机枪,沙袋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。阵地四周拉了铁丝网,网后面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哨位。但赵铁柱的目光落在了阵地东侧,那里堆着一片用油布苫盖的东西,码得整整齐齐,像是一座小山。
那是弹药堆。
“正面最少一个中队。”孙二狗说,“机枪两挺,加上哨兵,不好打。”
赵铁柱没接话。他盯着那片油布苫盖的弹药堆,又看了看阵地正面的机枪火力点,心里在盘算。正面硬攻肯定不行,六门炮的阵地,正面防御不可能薄。但弹药堆那边,油布旁边只站着两个哨兵,来回走动,看样子是巡逻的。
“李大山。”赵铁柱开口了。
“到。”
“你看那边。”赵铁柱抬了抬下巴,“弹药堆,防守薄。”
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一会儿:“正面引开,绕后炸?”
“对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带二狗子从东边绕过去,摸到弹药堆底下。我正面露头,把火力引过来。你们听到枪响,数到三声,就动手。”
李大山没说话,看了他一眼。
“连长,你一个人引?”孙二狗问。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人多反而乱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看了赵铁柱一眼,忽然开口:“连长,你答应老班长的事,是什么事?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他没跟任何人提过马占元那句话。但李大山跟了他三年,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。
“打完这仗,他答应我的事,我得去办。”赵铁柱说。
李大山没再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但赵铁柱注意到,李大山的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那是他们队伍里老规矩,意思是“我记下了”。
赵铁柱从怀里掏出那支驳壳枪,检查了一下弹匣。他的右手还有些僵硬,但握枪已经不成问题了。他把枪塞回腰间,又摸了摸胸口,那里贴着一块布,是从马占元衣服上撕下来的,上面沾着那个血箭头。
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”赵铁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天亮就动手。”
李大山和孙二狗猫着腰,沿着沟沿往东边摸过去。赵铁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他张开手,又蜷起,那根食指稳稳地蜷进了掌心里。
他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,朝着重炮阵地的正面走了过去。
阵地上的哨兵先看见了他。一个日军士兵喊了一声,操起枪朝他瞄过来。赵铁柱没躲,继续往前走。枪响了,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打在身后的石头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赵铁柱蹲下身,拔出驳壳枪,朝阵地正面开了一枪。枪声在晨雾里炸开,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阵地上顿时炸了锅。机枪响了,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,打得他身边的石头噼啪乱响。赵铁柱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,又开了一枪。
“这边!这边有人!”日军士兵用日语喊着,机枪火力点朝他这个方向转过来。
赵铁柱又开了一枪,然后猫着腰,沿着沟沿往西跑。子弹追着他,打得他脚后的泥土溅起来。他跑了几步,忽然感觉到丹田处那股温热猛地涌了上来。
不是他自己催的。是那股力量自己动的。
像是那口井的铁锈剥落了一块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光泽。赵铁柱感到浑身的血都热了,腿上的力气猛涨了一截,跑起来像是脚下踩着风。可与此同时,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发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不是力气,比力气更根本的东西。他说不上来,但老营长那句话在脑子里一闪而过:阎王爷发的刀子,用一次命薄一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机枪火力点的子弹追着他打,但总是差那么一点。
他跑到沟沿的拐角处,蹲下来,又朝阵地开了一枪。
这一枪,他把日军火力彻底引过来了。正面工事里的士兵纷纷调转枪口,朝他这个方向射击。赵铁柱听见子弹在头顶呼啸,他紧贴着石头,数着心跳。
一声。两声。三声。
东边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。紧接着,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耳朵嗡地一下,整个地面都在抖。赵铁柱抬头看去,阵地东侧腾起一团火球,油布碎片和木箱残骸被炸上了天,弹药堆像一座火山一样喷发了。
连环爆炸接踵而来。炮弹殉爆的声音一声接一声,火光冲天而起,黑烟滚滚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。阵地上的日军士兵乱了套,有人往东边跑,有人往西边跑,机枪火力点也哑了。
赵铁柱撑着石头站起来,往东边看了一眼。李大山和孙二狗正从沟沿那边翻过来,朝他这边跑。
“成了!”李大山喊了一声,“连长,撤!”
赵铁柱转过身,往北边跑。他跑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啸。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扑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一颗流弹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,打在面前的石头上,弹片四溅。
胸口传来一阵剧痛。
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,右胸靠近肩膀的地方,一块弹片嵌在肉里,血正往外涌。他伸手去拔,手指触到弹片的边缘,滚烫的。
“连长!”李大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赵铁柱想站起来,但腿不听使唤。他撑着地面,往前爬了两步,抬头看了一眼东边。火光还在冲,黑烟滚滚,重炮阵地已经成了一片火海。
六门炮,废了。
赵铁柱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然后他的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前栽倒。在失去意识之前,他模糊地看见火光中有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,穿着日军军官的制服,步子不紧不慢。
李大山的声音在耳边响着,越来越远。
“连长!连长!”
赵铁柱想应一声,但嘴巴张不开。他感觉到有人把他翻过来,有人在他胸口按着什么。右臂的温热还在,那股细流还在骨头缝里淌着,像是还在试着把他拉回来。但这一次,赵铁柱清楚地感觉到,那股温热比之前弱了一些。像是那口井里的水,又浅了一寸。
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,像是有一大群人在朝这边跑。
李大山的声音在头顶炸开:“二狗子,背他走!快!”
赵铁柱感觉到有人把他背起来,身子一晃一晃的。他想睁开眼睛,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只有右臂的温热还在,那股细流一直淌着,淌到他彻底失去知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