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

暗夜密报(1/0)

# 第95章 暗夜密报

山风从南坡灌下来,带着碎石和枯叶,打在脸上生疼。赵铁柱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蹲下来,李大山和孙二狗也跟着蹲下。三个人喘着粗气,谁也没说话。
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一层灰白,山脊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,像一条趴着的老龙。赵铁柱靠着岩石,胸口闷得厉害,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。他伸手进怀里掏东西,手指碰到那块怀表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,让他打了个寒噤。

他把怀表掏出来。表壳上沾着血,已经干成暗褐色。他打开表盖,月光照在表盘上,指针停在十一点十七分。那是老猫把它扔过来的时刻,也是地道塌陷的时刻。赵铁柱盯着那两根不动的指针看了一会儿,想把表盖合上,手一滑,照片从表壳里滑出来,落在膝盖上。

他捡起来,翻过来要塞回去,忽然停住了。

照片背面有字。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,像是怕被人看见,又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字不大,歪歪扭扭的,在月光底下勉强能认出来。

“山本要炸鬼见愁。”

赵铁柱盯着这七个字,一动不动。风把他的帽檐吹起来,他没有去按。照片在他手里,纸边已经卷了,字迹被汗水和血水洇过,有些模糊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眼睛里。

山本要炸鬼见愁。

不是要打,不是要攻,是要炸。鬼见愁隘口,虎头岭山脉连接东西两线的唯一陆路通道。山本不打算从隘口打过去,他要把它炸塌,把东西两线彻底切断。西线的援兵过不来,东线的补给送不过去,整个根据地从中间劈成两半。

赵铁柱的手攥紧了。照片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,他又赶紧松开,把照片抚平,小心翼翼地塞回表壳里。

“连长?”李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赵铁柱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腰挺得笔直,但李大山看见他握着怀表的那只手在抖。不是冷,是那种压不住的发抖。

“山本要炸鬼见愁。”赵铁柱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情报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
李大山和孙二狗同时愣住了。孙二狗先反应过来,手里的绊线掉在地上:“炸鬼见愁?他不是要打阵地?”

“他不打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要炸。炸了隘口,东西两线就断了。老营长那边过不来,我们这边也过不去。整个虎头岭,就成了他口袋里的东西。”

李大山拧着眉头:“那他之前打的那些仗……都是幌子?”

赵铁柱没接话。他想起柳树沟的重炮阵地,想起弹药库,想起老猫在暗道里说的那些话。山本布了这么多局,重炮是幌子,弹药库是幌子,连柳树沟的阵地都是幌子。他真正的刀,一直悬在鬼见愁的头顶上。

“得回去。”赵铁柱说,“得赶在山本动手之前,把鬼见愁的防御布起来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臂从肘部往下几乎没知觉,手指勉强能握,但使不上力。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,绑带已经被浸透了,贴在肉上,凉得发疼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血腥气,抬起头。

“大山。”

“到。”李大山站起来。

“你立刻回连队,把情况告诉陈营长。”赵铁柱说,“鬼见愁的防御,按山本要炸隘口的方案来布。东侧崖壁的爆破点,西侧山道的机枪位,全部重新调整。告诉陈营长,山本的目标不是阵地,是隘口。他要是想炸,炸药不会少,得防着他的工兵。”

李大山点头,又看了看赵铁柱:“连长,那你呢?”

赵铁柱没直接回答。他转向孙二狗,看了他一会儿。孙二狗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那根绊线,指节发白。

“二狗。”赵铁柱说。

“连长。”孙二狗抬起头。

“你跟着大山走。”赵铁柱说,“回连队,把伤养一养。等打完这一仗……”

“连长。”孙二狗打断了他。

赵铁柱看着他。

孙二狗站起来,把绊线塞进腰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比赵铁柱矮半个头,但站在那儿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他看了赵铁柱一眼,又低下头,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
“连长,我不走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我不走。”孙二狗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你让我回连队养伤,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。但连长,你现在的样子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他指了指赵铁柱的胸口:“你伤成什么样,我看见了。你咳了多少血,我也看见了。你让我走,你一个人能走到鬼见愁吗?”

赵铁柱没说话。

孙二狗又说:“连长,你答应过要带我回柳河沟。你要是死在这儿了,谁带我回去?”

赵铁柱看着他,喉头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
“我去炸桥。”孙二狗说。

赵铁柱皱起眉头:“炸什么桥?”

“我刚才翻坡的时候看了地形。”孙二狗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几道线,“鬼见愁南边有条河,河上有一座木桥,是日军运输队从东边过来的必经之路。山本要炸鬼见愁,炸药得从东边运过来,走那条路最快。”

他抬头看着赵铁柱:“我去把桥炸了。他的炸药过不来,他就没法炸隘口。就算他绕路,也得耽误一天半天的,够你回连队把防御布起来了。”

赵铁柱盯着他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孙二狗是侦察兵出身,看地形的本事他信。但炸桥这个活,一个人干,风险太大。桥旁边不可能没有守卫,一旦被发现,连跑的地方都没有。

“我去。”孙二狗又说了一遍,“连长,我不是逞能。我欠你一条命,在虎头岭那次,你背着我冲出来的。今天你让我走,我走了,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。”

赵铁柱沉默了很久。风从山坳口灌进来,把他的衣摆吹起来。他伸手摸了摸怀表,又放下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赵铁柱看着他,忽然伸手,从腰后抽出那把刺刀。刀身不长,刀刃已经卷了几处,但刀柄缠着的布条还是新的。他握着刀,走到孙二狗面前,说:“转过身去。”

孙二狗愣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。赵铁柱把刺刀抵在他后背上,刀尖隔着衣服,在他肩胛骨下方的位置,一笔一笔地划下去。孙二狗感觉到刀尖的凉意透过布料贴到皮肤上,但他没有动,也没有问。

赵铁柱划得很慢,像是在刻一块石碑。三个字,他划了很久。划完之后,他把刀收回来,刀尖上沾着一点血珠。孙二狗背上的衣服被划破了,露出皮肤上的三道伤口,伤口渗出的血把三个字染成了暗红色。

“柳河沟。”赵铁柱说,“记住了。打完这一仗,我带你回去。”

孙二狗没回头。他站在那里,后背挺得笔直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连长,我记着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看了赵铁柱一眼,又看了李大山一眼,然后咧嘴笑了一下:“连长,副连长,我先走了。你们路上小心。”

他转身往南坡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连长,你答应我的事,别忘了。”

赵铁柱点点头:“忘不了。”

孙二狗又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,快步消失在夜色里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山风吞没了。

赵铁柱站在原地,看着孙二狗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李大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低声说:“连长,二狗一个人去……行吗?”

“行。”赵铁柱说,“他行。”

他转过身,胸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意,腥甜的气息从喉咙里冲上来。他弯下腰,咳了一口血,血落在岩石上,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的光。李大山赶紧伸手要扶他,被他挡住了。

“别碰我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没事。”

他直起腰,擦了擦嘴角的血。胸口那股热意没有退下去,反而像一把火在骨缝里烧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他感觉到丹田深处那口井又动了一下,井水往下沉了一截,露出井壁上暗红的锈迹。铁锈像是什么东西在剥落,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露出下面新鲜的、渗着血的肉色。

他把手按在丹田的位置,掌心的热力透进皮肉,那股暗红的金属光泽在井壁上微微跳动,像一条冬眠的蛇被惊动了,慢慢抬起头来。赵铁柱猛地收回手,像被烫了一下。

不是他催动它的。是它自己醒的。

以前每一次,都是他拼了命去点那把火,把战气从井底逼上来。但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做,它就自己动了。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,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,像是……它认得他要做什么。

赵铁柱忽然想起老营长说过的话。战气不是你用它,是它用你。你心里有想守的东西,它才肯替你烧。你心里没有,它连动都不动一下。

他想守的东西很多。鬼见愁,钢刀连,柳河沟,孙二狗背上的那三个字。这些东西在心里扎着根,一根比一根深,一根比一根牢。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意在骨缝里游走,像一条蛇在找出口。它想出来,想烧起来,想把前面挡路的东西全部烧干净。

但赵铁柱知道,每一次烧,都是用命在换。

他想起老营长的话。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,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用了多少次,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还剩多厚。他只知道,他得赶回鬼见愁。鬼见愁不能塌,钢刀连的番号不能丢,孙二狗还在等着他带回柳河沟。

他迈步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右腿忽然一软,膝盖磕在岩石上。他用手撑住地面,喘了几口气,又站起来。

“连长。”李大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背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
他迈步往前走。李大山跟上来,伸手想扶他的胳膊,被他甩开了。两个人沿着南坡的野径往北走,赵铁柱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一下一下很稳,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。

走了约莫一里地,赵铁柱的步子开始发飘。他停下来,靠着一棵松树,喘了一会儿气。李大山蹲在一边,没说话,但他看见赵铁柱握着刺刀的那只手,指节泛白,一直没有松开。

赵铁柱又咳了一口血。这次的血比上次多,落在松树根部的枯叶上,洇开一片暗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嘴边的血擦掉,抬头看了看东边的天际线。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,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再过一阵,天就全亮了。

他得在天亮之前赶回鬼见愁。

他直起身,正要迈步,忽然停住了。

远处,从东北方向的山谷里,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。那声音很闷,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碾过地面,一下一下,有节奏地逼近。赵铁柱站在原地,耳朵竖起来,听了一会儿。

那不是脚步声。也不是马蹄声。

那是引擎声。汽车引擎的声音,不是一辆,是很多辆,从东北方向的山谷里,沿着山道,正往鬼见愁的方向开过来。

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握着刺刀的手攥紧了,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
山本提前行动了。

他来不及想太多,转身对李大山说:“背我。快。”

李大山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蹲下身,把赵铁柱背起来。赵铁柱趴在李大山背上,感觉到胸口又涌上一股热意,他咬住牙,把那股血腥气压回去。

但那股热意没有退。它还在烧,从丹田深处往上顶,像一条蛇在拼命挣脱束缚。赵铁柱感觉到井壁上那块暗红的锈迹又剥落了一片,井水又往下沉了一截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,心越铁,气越烈。越是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

他已经把命搭上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,他得撑到鬼见愁。鬼见愁不能塌。

“走。”他说,“往鬼见愁走。快。”

李大山背着他,沿着野径往北跑。赵铁柱趴在李大山背上,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发飘,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,一点一点地,越抽越多。他想起老营长的话,想起老猫,想起孙二狗背上的那三个字,想起柳河沟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,他得撑到鬼见愁。鬼见愁不能塌。

引擎声越来越近。赵铁柱的意识越来越远。他在昏迷前,最后听到的,是李大山粗重的喘息声,和远处那一声接一声的、碾过地面的轰鸣。

还有他自己心里那句话,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意识最深处,怎么都拔不掉。

心越铁,气越烈。越是不把命当命,那口气就越旺。

他把命搭上了。他不知道那口气还能旺多久,但他知道,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,鬼见愁就不能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