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血番号

南线告急(1/0)

# 第98章 南线告急

赵铁柱的意识在黑暗里沉浮。

那座枯井就在眼前,井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,井底还有一点火星,暗红色的,像烧到尽头的炭。现在什么都没了,井底只剩干裂的泥,连余温都散了。

他想伸手去摸井壁,手指却动不了。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带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。

然后他听见了炮声。

很远,很闷,像从地底传过来的雷。一声接一声,不歇。赵铁柱的耳朵动了动,他打了这么多年仗,光凭炮声的密集程度就能判断出对面至少有一个大队的兵力在开火。这是南线。

南线。孙二狗。

那口枯井忽然震了一下。赵铁柱看见井底裂开一道缝,一股热流从裂缝里涌出来,裹着焦土和铁锈的味道,沿着井壁往上爬。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,猛地睁开了眼。

阳光刺进瞳孔,他眯了一下,才看清头顶的天。太阳偏西了,云层被炮火熏得发灰。他躺在壕沟里,后背硌着碎石,胸口那道旧伤结了黑痂,但痂缝里还在渗血。

壕沟里只有他一个人。李大山和孙二狗都不在。他侧过头,看见壕沟壁上用刺刀刻了一行字:“连长,南线。李大山。”

赵铁柱撑着左手坐起来,右臂垂在身侧,像一根死木头。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的指头,没有知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胳膊还在,但颜色发青,手背上的血管瘪下去,像干涸的河床。

他咬着牙站起来,膝盖打了一下晃,扶住壕沟壁才站稳。远处南线的炮声还在响,夹杂着机枪的连射声,密得像炒豆子。他听得出那机枪声里有一挺是歪把子,但弹道发飘,像是枪手已经打急了,压不住枪口。

赵铁柱从壕沟里爬出来,脚踩着焦土,往南线方向走。北坡的阵地上横着几具日军的尸体,他路过时看了一眼,都是山本手下的兵,穿黄呢子军装,钢盔滚在一边。他继续走,没停。

走了大概半里地,他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见一个人。那人趴在地上,背上有血,军装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肉。他手里攥着一卷纸,已经攥皱了。

赵铁柱蹲下去,把那人翻过来。是个传令兵,二十出头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。他认出这是老营长那边的兵,叫小周。

“小周。”赵铁柱拍他的脸。

小周眼皮动了一下,睁开一条缝,看见赵铁柱,瞳孔猛地一缩:“赵……连长……”

“南线怎么回事?”赵铁柱问他。

小周挣扎着张开嘴,声音像漏风的口袋:“山本……主力压过来了,装甲车开路……孙排长带着人顶着……快顶不住了……”

赵铁柱心里一沉。他想起之前老营长传过来的情报,山本的主力一直放在西线,他判断那是佯动,真正的目标是南线。现在印证了,可印证得太晚了。李大山带人过去,加上孙二狗那边的残部,撑死了四十来个人,挡不住装甲车。

“老营长呢?”赵铁柱问。

“老营长……带人守西线,被缠住了,抽不开身……”小周说着,咳出一口血,“赵连长……你得去……南线要是丢了……鬼见愁就完了……”

赵铁柱站起来,没再看他。他把传令兵往石头后面拖了拖,用枯草把他盖住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躺着,别动。”

小周张嘴想说什么,赵铁柱已经走了。

他沿着北坡往南线赶,步子越来越快,右臂垂着,左臂甩开,像一头受了伤的野猪,闷头往前拱。炮声越来越近,空气里的硝烟味越来越浓,呛得他肺管子发疼。他跑起来,脚踩在碎石上打滑,摔了一跤,膝盖磕出血,爬起来继续跑。

南线阵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,他脚下一顿。

阵地已经不成样子了。壕沟被炸塌了大半,焦土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有日军的,也有穿灰布军装的。阵地中央,孙二狗带着十几个兵蹲在一道半塌的土埂后面,每个人身上都带伤,枪管打红了,还在往对面的装甲车方向开枪。

装甲车有三辆,排成楔形,正往阵地上碾。车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片步兵,刺刀在夕阳下反着光。孙二狗那边的机枪哑了,只剩步枪零星的枪声,像秋后的蚂蚱,蹦一下,停一下。

赵铁柱看见孙二狗从土埂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扔出一颗手榴弹,没扔到装甲车跟前,落在半路上,炸起一蓬土。他缩回去,再探头的时候,右肩膀多了一道血口子,像是被弹片划的。

赵铁柱站在阵地后方,看着这一幕。他感觉到胸口那粒火星动了一下,像风里将灭的灯芯,跳了跳,又暗下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,那根死木头一样的胳膊,连抬都抬不起来。

他想起老营长的话:“铁柱,铁血战气是阎王爷发的刀子。你用一次,命就薄一分。”

他已经用了太多次了。

可那十几个人还在土埂后面撑着。孙二狗还在探头扔手榴弹。那面旗子还在阵地上插着,被炮火熏得发黑,但没倒。
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灌进肺里,带着硝烟和焦土的味。他大步往前走,没跑,一步一个脚印,踩在焦土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
孙二狗先看见了他。那小子从土埂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满脸是血,眼睛瞪得溜圆:“连长?你他妈怎么来了!”

赵铁柱没答话。他走到土埂后面,蹲下来,左手从孙二狗手里拿过那杆步枪。枪管滚烫,他握上去,掌心冒出一缕白烟。

孙二狗急了:“连长,你右胳膊都废了,你……”

赵铁柱把枪管架在土埂上,左手扣住扳机。他感觉到胸口那粒火星又跳了一下,这一次,不是他自己催动的。那粒火星像被什么东西拽着,从他胸口往外扯,扯出一股热流,沿着脊柱往下灌。那热流不是他的,他从来没有主动催动过它。是那面旗子,是那些死在这片阵地上的人,是他们把最后一点气力塞进他身体里。

他想起昏迷中看到的那面军旗,旗面上全是弹孔,每一个弹孔后面都站着一个名字。那些名字他记得,张三娃、刘铁蛋、王麻子、陈老栓……他们死了,但他们的气没散,全挂在旗子上。现在那些气从旗子上流下来,灌进他身体里,像雨水灌进干裂的田。

“心越铁,气越烈。”赵铁柱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
他扣动扳机。枪响了,对面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步兵栽倒。他拉栓,退壳,上膛,再打。一枪一个,弹弹咬肉。

孙二狗在旁边看愣了,他从来没见过赵铁柱用左手打枪打得这么准。他不知道赵铁柱在虎头岭第一次保卫战之前,原本就是个左撇子,后来右手练出来了,才改用右手。这个秘密他藏了三年,谁也没告诉。

赵铁柱打完一梭子,把枪往孙二狗手里一塞:“带人往后退,退到第二道壕沟。”

“连长!”

“退!”赵铁柱吼了一声,声音劈了岔,像铁片刮过石头,“这是命令!”

孙二狗咬咬牙,带着那十几个兵往后撤。赵铁柱转过身,面对那三辆装甲车。装甲车越开越近,履带碾过焦土,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车后面的步兵也开始冲锋了,黑压压一片,刺刀尖连成一条线。

赵铁柱站在原地,左手攥着拳头。他感觉到那股热流还在往四肢灌,但灌到右臂的时候,像水遇到断头路,冲不过去。右臂彻底废了,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。

他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那粒火星在跳,跳得很急,像被风吹的蜡烛。但这一次,他清楚地感觉到,那火星不是他自己的。那是旗子上的光,是那些死人的光。他们借给他,让他再撑一会儿。

装甲车冲到他面前,履带卷起泥土,车头的钢板反射着夕阳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赵铁柱没躲,他往前踏了一步,左手抓住装甲车前杠上的一根铁管,整个人挂了上去。

装甲车碾过一个土坎,颠了一下,赵铁柱的手没松。他借着那股颠劲,整个人翻上车顶,左拳砸在车顶的舱盖上。一拳,两拳,三拳。铁皮被他砸得凹下去一块,他的指节也裂了,血顺着拳头往下滴。

车顶的机枪手转过头来,枪口还没对准他,赵铁柱已经扑过去,左手掐住那人的脖子,把他从车顶拽了下去。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,赵铁柱压在上面,用膝盖顶住那人的胸口,一拳砸在太阳穴上。那人不动了。

他爬起来,看见第二辆装甲车已经碾过土埂,正往孙二狗他们撤的方向开。赵铁柱追上去,从侧面跃上车,左手抓住炮管的护套,整个人挂在车侧。车里的射手打开射击孔,往外打了一枪,子弹擦着他的腰飞过去,带起一串血珠。

赵铁柱没松手。他用左手扒住车顶边缘,整个人翻上去,一脚踹在舱盖上。舱盖锁死了,踹不开。他蹲下来,左手抓住舱盖的把手,用力一拧,铁把手被他拧弯了,舱盖还是纹丝不动。

他感觉到胸口的火星暗了一分。那股热流也弱了,像水龙头被人拧小了一圈。他喘着粗气,蹲在车顶上,看着第三辆装甲车从侧面绕过来,车头正对着他的方向。

就在这时,侧翼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阵枪声。密集的,像爆豆子一样。赵铁柱转头看去,李大山带着二十多个兵从山坡上冲下来,每人手里一把步枪,边冲边打,子弹打在装甲车的侧板上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
李大山冲在最前面,黑脸膛上全是汗,嘴里骂着:“狗日的,老子来晚了!”

装甲车的队形被李大山他们冲乱了,步兵也被侧翼的火力压住,开始往后撤。三辆装甲车掉头,履带碾过地上的尸体,往山谷口方向退去。

赵铁柱从车顶上跳下来,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,单膝跪在地上。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右臂使不上力,左臂撑了一下,又滑了。

孙二狗从第二道壕沟里跑出来,跑到他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来。那小子满脸是血,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滚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

“连长,我对不起你。”

赵铁柱抬头看着他,想问他为什么。但话没出口,李大山从山坡上跑下来了,一把扶住他的左肩,把他从地上架起来。李大山的手劲儿大,勒得赵铁柱肩膀生疼,但他没吭声。

“先别说了,回壕沟。”李大山冲孙二狗吼了一句,“你他妈愣着干啥,过来搭把手!”

孙二狗站起来,伸手去扶赵铁柱的右臂,赵铁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孙二狗连忙松了手。三个人跌跌撞撞往第二道壕沟走。赵铁柱被李大山架着,右脚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
走到壕沟边沿,赵铁柱忽然站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南线阵地的方向,那面旗子还在,旗杆被炮火削去了一截,但旗面还挂在上面,被风扯着,猎猎作响。

“旗子还在。”赵铁柱说了一句。

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点了点头:“在。”

赵铁柱没再说话。他感觉到胸口的火星在跳,跳得越来越慢,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军装胸口的位置,那粒火星透过布料亮了一下,暗了,又亮了一下,像人临终前的回光返照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是在北坡的壕沟里,他昏迷之前,赵铁柱低声说过一句话:“打完这仗,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。”

那是说给谁听的?马占元还是孙二狗?他记不清了。承诺的内容也模糊了,像被水泡过的墨迹,只剩下一个轮廓。
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孙二狗。那小子正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侧,指缝里全是血。赵铁柱张了张嘴,想问一句“你的事,我答应过你什么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声音出不来。

李大山架着他往壕沟里走,赵铁柱的脚滑了一下,整个人往下一坠。他感觉到那股热流彻底断了,像井底的裂缝重新合拢。眼前一黑,他往前栽下去。

栽倒之前,他看见孙二狗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动了动,像是喊了一声什么。但赵铁柱听不见了。黑暗涌上来,把他整个吞了进去。

那面旗子还在南线阵地上挂着,被炮火熏得发黑,但没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