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34章 焊口余温引追兵

通道在脚下收窄，两侧舱壁从锈蚀的钢板过渡成一种灰白色的复合材料，表面覆着均匀的冷凝水珠。烬锋的手指沿壁面滑过，触感微凉，指腹擦掉水渍后露出底下一道细长的焊痕。

他停住脚步。

那道焊痕沿着一条垂直的缝隙延伸，从地面一直爬到头顶，收口处有一个向内翻卷的弧度。手法很熟，收尾干净利落，像是做过千百遍同样的活计。烬锋认得这种收法，他自己焊东西时习惯把最后一道弧线压得略低，让焊料在冷却前自然堆出一个凸起，这样接缝更结实，但外观会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瘤结。

眼前这道焊痕的收尾，和他自己的习惯一模一样。

“怎么了？”铁锈在他身后问，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刃。

烬锋没立刻答话。他蹲下身，把脸贴近那道焊痕，仔细端详。焊道平整，鱼鳞纹排列均匀，没有气泡，没有夹渣，是经过充分预热后一次成形的。这种水平的活，他只在一个人手里见过。他自己。

“这是支线通道。”零点从后面探出半个机身，光学镜头对准那道焊缝扫了一遍，“封存库的结构图里没有这条线，至少官方版本没有。但从焊痕的氧化程度看，这道口子被封上的时间不超过三天。”

三天。烬锋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线。剪影在中继站停留了两三天，修好了信号放大器，校验了金属牌，然后离开。而这里，在距离中继站往下大约两百步的通道深处，有一道封死的支线入口，焊口手法和他如出一辙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焊缝的根部，指腹感受到焊料与母材之间微妙的温度差异。焊缝还带着一丝余温，像是什么人刚刚离开不久。

“这是留给我的。”烬锋说。

铁锈皱了皱眉：“你确定？就凭几道焊痕？”

“焊痕够说明问题了。”烬锋站起身，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抽出弯头撬棍，在焊缝上比划了一下，“这种收弧方式，是我在坟场拆了六年船练出来的。教过疤六，他学不会，说我的手法太怪。整个坟场没有第二个人这么焊。”

他没有说的是另一件事。这道焊口的封法，和他平时封通道的手法几乎完全一致，连焊枪的走位方向都一样。剪影模仿了他的习惯，模仿得极其精准，精准到像是照着镜子操作。

零点沉默了片刻，光学镜头微微转动。“数据不足，无法判断。”它说，声音平淡，“但根据焊口痕迹推算，封住这条通道的人，对通道另一侧的情况非常熟悉。他不想让某些东西从里面出来，也不想让某些东西轻易进去。”

“那你还打算拆？”铁锈问。

烬锋已经蹲下身，撬棍的弯头卡进了焊缝的起始点。他回头看了铁锈一眼，嘴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：“他焊得这么用心，我要是不拆，岂不是白费他一番功夫。”

撬棍压下，焊道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撕裂声。第一道口子裂开了。

零点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。它的光学镜头转向通道上方，信号接收器微微颤动。“侦测到异常信号。西北方向，距离约三公里，有飞行器正在接近本区域。”

烬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曼森？”

“信号特征与联邦军情处穿梭机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。飞行轨迹呈直线，正在沿中继站外围环形扫描。结合其当前航向计算……它正在搜索本通道的入口位置。”

铁锈的手从短刃上移开，握住了背后的长管枪。“我去堵住入口。通道窄，一夫当关。”

“堵不住。”烬锋摇头，撬棍继续沿着焊缝推进，“曼森的船是军用级引擎，火力比我们那艘侦察艇强一个量级。就算你把通道入口堵死了，他一发穿甲弹就能把整段通道轰塌，到时候我们全埋在里面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拆这道焊口要多久？”铁锈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。

烬锋没回答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焊道上，撬棍的弯头沿着鱼鳞纹的间隙一点点推进，每撬开一小段，就发出金属剥离的脆响。焊道比他预想的要深，剪影封口时用了双层堆焊，外层是伪装用的普通焊料，里层才是真正承力的结构焊。这种手法他见过，是坟场里那些老拆解工用来封贵重舱室的惯用技法，为的是让外人以为封口很容易拆，实际拆到一半才会发现里面还有一层。

剪影知道他拆东西的习惯。知道他喜欢从焊缝的起始点下手，知道他会先用撬棍试探深度，知道他发现外层焊道浅薄之后会加快速度，然后在内层焊道上撞个措手不及。

这是考验。烬锋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。焊口的手法、深度、位置，全都是剪影精心设计过的，像是在说：我了解你，你能拆开这道口子吗？

“零点，曼森的穿梭机还有多久能锁定这个入口？”他问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
“根据其当前飞行轨迹和扫描频率推算，大约还有四分钟完成对中继站外围的全面扫描。通道入口的散热特征与周围环境差异明显，一旦扫描范围覆盖到本区域，发现概率极高。”

四分钟。烬锋的撬棍在内层焊道上划出一道火星。这道焊口至少需要十分钟才能完全拆开，这还是在他全神贯注的情况下。

铁锈已经退到了通道拐角处，长管枪的枪口对准来路，身体绷成一张弓。“我去拖时间。”他说，“能拖多久是多久。”

“你一个人拖不住一艘军用穿梭机。”烬锋的声音没有起伏，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，“零点，通道入口有没有可以遮蔽热信号的掩体？”

“入口外侧有一块废弃的装甲板，表面覆盖氧化层，热吸收率较高，可以作为临时遮蔽物。但装甲板的尺寸不足以完全覆盖入口，只能遮挡大约七成面积。”

“够了。”烬锋把撬棍从焊道里抽出来，快速比量了一下剩余焊道的长度，“铁锈，你去把装甲板拖过来，挡在入口外面。零点，你留在通道里，等铁锈把装甲板固定好后，用你的信号发射器模拟一段热信号，让曼森的扫描仪误判入口已经被封堵。”

“模拟热信号需要消耗额外电力，我的主能源储备会下降百分之十二。”零点说。

“够用就行。”烬锋重新把撬棍卡进焊道，“我现在需要安静。”

铁锈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多说，转身朝通道入口方向跑去。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，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
通道里只剩烬锋一个人，还有金属剥离的脆响。撬棍的弯头在内层焊道上推进，焊料在压力下发出细碎的崩裂声。剪影封口时用的焊料成分不纯，混入了一定比例的杂质，这让焊道比正常情况下更容易开裂，但代价是焊道表面会出现不规则的裂纹，容易让人误判为老化损伤而放弃拆解。

烬锋没有上当。他的手指沿着焊道摸索，感知到那些裂纹下面藏着的完整结构，撬棍精准地避开杂质区，沿着焊料的晶界推进。这种活儿他干了六年，闭着眼睛都能判断出焊点承受力的分布。

但速度还是不够快。

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，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通道入口的装甲板。紧接着是铁锈压抑的骂声，然后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
“装甲板固定好了。”铁锈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来，带着粗重的喘息，“零点正在布置模拟信号。你那边还要多久？”

烬锋没有回答。他正盯着焊道末端最后一段弧线，那是整个封口的收尾处，也是最难拆的部分。剪影在这里用了三层堆焊，每一层都压得极紧，撬棍很难找到切入点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撬棍的角度调整到几乎与焊道平行的位置，然后猛地发力。金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最后一段焊料从母材上剥离下来，露出底下一个幽暗的洞口。

焊口开了。

洞口不大，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。通道内壁光滑，没有水珠，和外面的通道截然不同。更深处隐约有蓝光跳动，像是某种光源在缓慢地明灭。

烬锋正要钻进去，余光扫过洞口的边缘，注意到一个细微的痕迹。那里刻着几个符号，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标记系统。其中一组符号的形状，和剪影在备用疏散通道里留下的FS-09坐标有些相似，但排列顺序完全不同，像是另一个坐标。

他来不及细看。零点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曼森的穿梭机正在减速，扫描波束已经覆盖到通道入口外围。模拟信号能维持大约九十秒。”

“进来。”烬锋说。

铁锈从拐角处冲出来，身上沾着装甲板上的氧化层粉末，长管枪横在胸前。他看了一眼那个洞口，又看了一眼烬锋，没有犹豫，侧身钻了进去。

零点紧随其后，机身贴着通道内壁滑过洞口，光学镜头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蓝光。

烬锋最后看了一眼外面，通道尽头传来引擎的低鸣，越来越近。他侧身钻入洞口，回手把撬棍插进焊道边缘的缝隙里，用撬棍的弯头卡住洞口内侧的一个凹槽，将剥离的焊料重新推回原位。不牢靠，挡不住什么，但至少能拖延几秒。

他转身，朝蓝光的方向走去。

通道在脚下延伸，内壁的温度逐渐升高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，像是金属被加热后又急速冷却后留下的焦味。蓝光在深处明灭，节奏稳定，像是某种呼吸。

烬锋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金属牌。金属牌在微微震动，频率和蓝光的明灭几乎同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

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
很轻，很低，像是从通道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传来的低语。他停下脚步，侧耳去听，那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在重复一个词。

他听清了。那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蓝光在通道尽头猛地亮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