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骸星河

一刀断轴镇独眼(1/0)

# 第6章 一刀断轴镇独眼

窝棚里的提灯已经熄了。烬锋坐在床沿,掌心摊着那枚碎屑,匕首横在膝上。暗青色的刃身在无光的环境里泛着极淡的幽蓝,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贴着金属表面流动。碎屑躺在他掌心里,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些,烫得他指腹微微发麻。

他合上手掌,碎屑的棱角硌着掌纹。匕首应了一声,嗡鸣从刃身传到柄端,再从他握柄的指节传进腕骨。二十息的间隔,和白天相比快了一倍。北面坟场深处那个东西,正在加速苏醒。

烬锋站起身,把碎屑放进胸口的内袋,贴着核心的位置。核心隔着皮肉跳了一下,像回应。他弯腰从床板下抽出那把匕首,插进腰后皮套,又摸出一卷细麻绳缠在手腕上,在窝棚门边停了片刻。

门外没有人。南面三号区出口的方向一片漆黑,值班室的灯远远亮着,像一粒黄豆。黑衣人已经走了,但他留下的气味还在,是机油和冷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,带着一股子干燥的、不属于坟场的空气。烬锋收回目光,转身朝北面走去。

坟场的夜比白天更密。废弃舰壳层层叠叠堆在两侧,像一座座塌了半边的铁山。磁场紊乱区从三号作业区北缘开始,过了那道锈蚀的界线,指南针会转圈,通讯器会啸叫,回收站的巡逻线路只到二号区边缘为止。烬锋走了不到半刻钟,腕上那根细麻绳就开始微微发颤,那是匕首在响,隔着皮套也能感觉到刃身的震动。

碎屑在他胸口发烫,热度一阵一阵地涌上来,像有人在他皮肉底下按着一盏小炉子。他循着热度走,在舰壳之间穿行。有些地方磁场强得离谱,脚底的铁皮嗡嗡作响,碎屑烫得他不得不隔着衣料按住。他绕开那些区域,贴着磁场较弱的缝隙走,像一条鱼在暗流里穿行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面的舰壳稀疏了些。烬锋停下脚步,蹲在一截断裂的龙骨后面,朝前方看去。他看见一道光。

那光不是坟场里常见的应急灯,也不是巡逻艇的探照灯,是一道斜斜切过地面的黄色光束,从一艘半塌的运输船残骸后面扫出来,来回晃动,像是有人提着灯在走动。烬锋压低身子,贴着龙骨往前挪了十几步,看清了那边的动静。

三个人影。一个人提着灯站在运输船残骸的舱口边,另外两个蹲在地上,正在拖一根粗黑的线缆。那线缆足足有成人手臂粗,从运输船残骸的侧舷破口里拖出来,被卷在一个手摇绞盘上。绞盘架在一块铁板上,旁边堆着七八卷已经卷好的线缆,每一卷都缠得规整,像是干惯了的活。

提灯的人转过身来,光打在他脸上。那只左眼上覆着一块黑皮眼罩,右眼眯着,嘴角叼着一截没点燃的烟卷。独眼。

烬锋屏住呼吸。独眼是回收站三号区的管事,管着份额收缴和废料登记,白天他该在值班室里坐着,不到夜里不会出现在坟场。更不会出现在禁区边缘。那根线缆的芯线,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哑青色的光泽,和他在掩体里摸到的那根一模一样,和匕首刃身的材质也一模一样。

独眼在偷运禁区里的东西。而且他拖的那根线缆,是从运输船残骸里拖出来的,那艘船半埋在冰尘里,船体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壳,锈迹被冻得发脆,一碰就掉。那不是联邦现役的舰型,船艏的轮廓线条比联邦制式舰船更圆钝,像是另一个时代的东西。

烬锋往后缩了缩,打算绕开。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独眼正面撞上。他刚退后半步,脚后跟碰到一节铁管,铁管滚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那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提灯的光猛地转过来,独眼一偏头,那两个人也停了手。烬锋没有犹豫,转身就跑,但脚底下的舰壳碎片太密,他跑出去不到十步,就被一块斜插的钢板挡住了去路。他正要翻过去,后颈一凉,一束光打在他背上。

“哟。”独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紧不慢,“我说这大半夜的,谁这么大胆子往禁区跑。原来是咱们三号区最能干的拆驳工。”

烬锋转过身。独眼提着灯站在十来步外,另外两个人已经放下线缆,一左一右包抄过来,手里各拎着一根撬棍。独眼没动,他把灯往上提了提,光打在烬锋脸上,右眼眯成一条缝。

“怎么,白天那把刀不够你玩的,晚上还想来禁区捞点外快?”独眼咧嘴笑了笑,烟卷在嘴角晃了晃,“烬锋,你在这干了三年,一向规矩,份额从不拖欠。怎么这几天就想不开,非往禁区里钻?”

“路过。”烬锋说。

独眼笑了一声:“路过?你路过到禁区边缘来了?你当我是瞎的?”他指了指身后那卷线缆,“这玩意儿是什么,你心里清楚。你要是当没看见,我也当没见过你。明天你照常去拆你的废铁,我照常收我的份额,大家相安无事。”

烬锋没接话。他的目光越过独眼的肩头,落在那根被拖出一半的线缆上。线缆的芯线在灯光下泛着暗青色,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银色纹理,和匕首刃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独眼在偷运这些东西,而且已经运了不止一批。那七八卷卷好的线缆,每一卷都够他吃半年的份额。

“你要是不走,”独眼的声音冷下来,“那我就得按规矩办。私闯禁区,偷运未登记物资,吊销拆驳资格。你在这干了三年,应该知道拆驳资格没了是什么下场。”

烬锋看着独眼。独眼也看着他。灯光的边缘微微晃动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烬锋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碰到腰后匕首的柄端,没有动。

“我走。”他说。

独眼笑了:“这才对。回去吧,明天该干嘛干嘛。”

烬锋点点头,转过身,朝来路走了两步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不大,像是在找落脚的地方。独眼的目光追着他,手里的灯没有放下来。那两个人还握着撬棍,站在绞盘两侧。

走了三步。烬锋的右手从腰后抽出了匕首。

动作快得没有预兆。他侧身,屈膝,匕首在掌心转了个半圈,倒握着朝下一挥。刃身划过空气,带起一道暗蓝色的弧光,那道光在灯下只是一闪,像水面掠过一道波纹。

绞盘的主轴被从中间切断,断面平整得没有一丝毛刺。那根手臂粗的铁轴无声地裂成两截,绞盘架失去了支撑,猛地一歪,卷好的线缆从铁板上滑落,连带着绞盘和那卷还没拖完的线缆,一起朝运输船残骸旁边的深渊坠去。

那片深渊是坟场北面的断层带,黑得看不见底。七八卷线缆坠下去,连个回响都没有。

独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右眼瞪大,嘴里的烟卷掉下来,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那两个人也愣住了,撬棍举在半空,忘了放下来。

烬锋收了匕首,刃身上的幽蓝光在夜里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他站在原地,看了独眼一眼,没有说第二句话,转身朝北面走去。

独眼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他低头看了看绞盘架的断口,那截面光滑得像打磨过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。那断口是凉的,但凉得不对劲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切断它的瞬间,把温度也一并抽走了。

“操。”独眼低声骂了一句,没敢跟上去。

烬锋走出独眼的灯光范围,脚步没有停。碎屑在胸口的热度又升了一截,烫得他不得不隔着衣料按住。匕首在腰后震个不停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它。他循着热度的方向走,穿过一片塌陷的舰壳堆,又绕过一段被冰尘封住的舱段残骸,最后停在了一艘半埋在冰尘里的船壳前。

那艘船比周围所有的残骸都老。船壳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霜壳,锈迹被冻得发脆,船艏的轮廓线条圆钝,和联邦现役舰型完全不一样。烬锋绕着船壳走了一圈,在侧面找到一处豁口。豁口的边缘被冰尘封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个勉强能侧身挤进去的缝隙。

他侧身挤了进去。船壳内部比外面更暗,冰尘从缝隙里渗进来,在脚下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他走了十几步,前面的通道被一扇门挡住了。

那扇门是关着的,但没关严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暗蓝色的,很淡,像一层薄雾贴在门缝边缘。烬锋站在门前,觉得那光眼熟。匕首在腰后剧烈地震动起来,碎屑在胸口烫得像一块烙铁。

他伸手,指尖触到门板。门板上的霜壳簌簌地落下来,露出底下的金属表面。金属上刻着一组符号,线条圆钝,像是某种古老的纹路。那纹路的走向,和他记忆碎片里反复出现的那艘巨舰船体上的符号,一模一样。

门缝里的幽蓝光微微跳了一下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门后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