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没有立刻回应(1/0)
# 第111章 沈墨没有立刻回应
沈墨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匣。封条残边粘在缝隙里,被水泡得发白,但刀尖划痕的走向仍然清晰——从匣盖右下角的缝隙处插入,向左上方斜挑,刃口薄而锋利,切入的角度刚好避开铅印。这不是撬棍留下的痕迹。撬棍粗钝,会压裂木板边缘,但这道划痕的边缘平滑,只有薄刃匕首才能做到。
他翻转匣盖。内侧的铅印周围,一圈黄褐色的旧蜡痕迹隐约可见。新蜡的颜色更浅,质地更脆,覆盖在旧蜡之上,封住了铅印的边缘。手法很干净——用热刀贴着铅印底部将旧蜡刮掉,取出内容物后再用新蜡重新封上。刮蜡的人手很稳,没有在铅印上留下任何划痕。
不是外行。
沈墨打开盖子。火漆封口的信安静地躺在匣底,信封上的字迹枯瘦苍老,墨迹洇开的地方像是被水渍浸过,又像是手抖。
“沈墨亲启。”
他拆开火漆。信纸很薄,折叠了三层。展开时纸张发出干燥的脆响,边缘已经泛黄。
信的内容很短,只有三行。沈墨看完第一行,手指就收紧了。
“吾儿见此信时,吾骨已寒。”
不是陈伯渊的笔迹。
陈伯渊的字,沈墨见过。天安城朱雀街的旧档房里,陈伯渊批过的盐铁转运文书有十七份。他的字骨架开阔,横划外拓,收笔处习惯性地下压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的手留下的习惯,不是握笔的手。但这封信上的字,横划收笔时向上挑,转折处圆滑,完全没有那股刀锋般的硬朗。
运笔的习惯不对。
用词的习惯也不对。陈伯渊写文书从不自称“吾”。他写“臣”,写“伯渊”,写给亲近的人时顶多写一个“我”。沈墨记得父亲说过,陈伯渊最烦文人那套虚辞。但信上连用了三个“吾”——“吾儿”、“吾骨”、“吾志”。
这不是陈伯渊写的。
沈墨把信纸翻过来。背面没有字,但在右侧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。不是折叠信件时留下的,是被人用指甲划过——不,是用刀刃的刀背划过。有人在测试这张纸的韧性,看它能不能被完整地揭下来。
他抬起头,盯着裴衡。
“你说过,你没动过箱子里的东西。”
裴衡靠在石壁上,嘴唇的紫色已经蔓延到下巴。火毒正在吞噬他的体力,但他的眼睛仍然清明。
“没动过。”
“但这封信,不是陈伯渊写的。”
裴衡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字迹不对。”沈墨把信纸举到火折子前,“陈伯渊的字横划外拓,收笔下沉。这封信上的字,横划收笔上挑。还有用词——陈伯渊从不自称‘吾’。写这封信的人,模仿了他的字迹,但改不掉自己的运笔习惯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而且,箱子被人打开过。”
沈墨翻转匣盖,将那道刀尖划痕对准火光。
“看这道痕迹。刀刃从右下角插入,向左上方斜挑。如果是为了撬开箱子,应该从正面施力,但这个角度是从侧面切入的。撬的人不想破坏封条——他只想确认封条能不能被完整地揭下来。还有这里。”
他指向铅印周围的双层蜡痕。
“旧蜡被热刀刮掉,新蜡重新封上。刮蜡的人手很稳,没有在铅印上留下痕迹。但旧蜡和新蜡的颜色不一样。旧蜡被氧化过,颜色更深,新蜡更白。封条上的铅印被人用热蜡取下过,又重新按上去。这种手法,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完成。不是仓促间能做到的。”
裴衡沉默了片刻。
“三天前,我潜入这里的时候,”他说,“箱子上的封条已经裂开了。”
沈墨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你打开了它。”
“打开了。”裴衡承认,“但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它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。我没有替换过它。如果这封信不是陈伯渊写的,那么在我之前,已经有人进来过。那个人找到了箱子,取走了原本的信,放进了这封假的,然后重新封好。”
“谁会这么做?”
“很多可能。”裴衡说,“刘子敬的人。枢密院的人。或者——”
他直视着沈墨。
“或者陈伯渊自己。”
沈墨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住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陈伯渊留下七口箱子的时候,就知道会有人找到它们。”裴衡的声音低而沙哑,“所以他给每口箱子都做了标记。封条、铅印、侧板的划痕——这些痕迹本身就是一种信息。能识读这些痕迹的人,才能找到真正的第七口箱子。识读不了的人,只会拿着这封信,以为是陈伯渊的遗言。”
“真正的第七口箱子在哪里?”
“你说你知道。”
沈墨沉默了。暗河的水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火折子的光摇晃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。
他想起了残碑上的暗纹序列。
第十七块石碑背面的暗纹,不只是名字的索引。父亲教过他一个坐标系——以十七块石碑为基点,每隔十九步标记一个位置,在第二十三块石碑的正下方,第三十一步的深度,第三十七度的方向。这不是标准的风水罗盘定位,也不是工部的营造法式。
这是他父亲独创的坐标识读法。
在江南道老家的院子里,父亲用树枝在地上画过无数次这个坐标系。十七个点,连成不规则的网状,每个交叉点都是一个位置。沈墨问过父亲,这是什么东西。父亲说,这是“记住一个地方的方法”。
后来他才知道,这种坐标识读法,整个盐铁司只有两个人会。
一个是他父亲。另一个是陈伯渊。
“残碑暗纹里的序列,”沈墨缓缓开口,“不只是索引。它是一套坐标——十七块石碑是基点,五个数字对应距离、深度、方向。用这套坐标找到的位置,不在矿坑里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裴衡,落在暗牢深处的石墙上。
“它在御史台后院的私牢底下。”
裴衡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“你怎么知道方向?”
“因为石碑上刻的不只是暗纹。”沈墨说,“第十七碑的碑文说,‘青山之矿,非止于石’。陈伯渊刻进碑里的,从来不只是账目。我破译了第十七块石碑背面第三层暗纹——那上面刻的不是盐铁转运的数字,是人名。三十七个名字,分三列,每一列前面都有兵部的调防编号。那是调兵的名单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拓印的暗纹图纸,展开给裴衡看。
“第二层暗纹是密约。枢密院与北境互市的条款,底下签着三个人的花押。其中一个花押我认得——是当朝枢密副使刘子敬的私印。陈伯渊把这些信息拆散了,刻进十七块石碑的暗纹里。能拼出完整坐标的人,才能找到真正的第七口箱子。”
裴衡盯着那张图纸,嘴唇微微发抖。
“你全都破译了?”
“大半。”沈墨说,“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找到——密约第三条的末尾,刻着‘归途’两个字。下面的内容被陈伯渊用血涂掉了。但坐标的指向很明确。”
他走向石墙,手指沿着砖缝摸过去。
“石碑的方向指向这里。御史台后院的私牢,正对着矿坑第十七碑的方向。每隔十九步标记一个位置——从暗牢的入口开始算,第十九步的位置是这面墙。第二十三块石碑的正下方,指的是地下的深度。第三十一步——不是步。”
沈墨停住了。
“是砖。”
他从墙根开始向上数。第三十一块砖的位置,在石墙的中段。沈墨用手指敲击砖面。声音空洞。
“第三十七度方向。”他握紧铜印,用印信底部的棱角卡进砖缝,“不是方位。是角度。”
砖块松动了。
沈墨用力一撬,第三十一块砖从墙面上脱落,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腔。他伸手进去,摸到了冰凉的铁环。
“陈伯渊把它放在了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。”沈墨拉动铁环,“一个只有识读坐标的人才能找到的地方。”
石墙背后传来沉闷的机关声。砖缝开始向外渗灰,然后整面墙都开始震动。砖块一块接一块地凹陷进去,露出了一条向下的石阶。
甬道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石阶上覆着厚厚的灰,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土腥味。
沈墨举起火折子,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裴衡跟在他身后。沈墨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——火毒正在扩散,但他在强撑着。
甬道不长。十几级石阶之后,空间突然开阔了。
这是一间密室。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。四壁都是粗凿的石面,没有壁灯,没有家具。只有正对着入口的那面石壁上,刻着两个字。
“归途。”
字是用刀刻上去的,横划外拓,收笔下沉。笔锋间带着一股刀锋般的硬朗。
是陈伯渊的字。
血迹已经干涸发黑,沿着笔画的凹槽渗进石壁的纹理里。沈墨走近了,看到“归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刀尖在石面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痕。刻字的人写这两个字时,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。
而在那两个字的下方,是一幅用血画成的地图。
线条粗粝,但结构清晰——一条主巷道从矿坑深处延伸出来,分叉成三条支路。左右两条支路上画着叉,中间那条标注了一个箭头,箭头的尽头写着两个字:“归途”。
沈墨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
他见过这幅图。不,准确地说,他见过和这幅图一样结构的另一幅图。
江南道老家的书房里,父亲的案头上常年压着一张矿坑的采掘舆图。那张图的右下角,有人用墨笔画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标记——三条支路,两个叉,一个箭头。父亲从来没有解释过那个标记的意思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那是他父亲和陈伯渊约定的逃生路线。
“归途。”裴衡的声音在密室里响起,带着一丝颤抖,“赵元朗也提过这个词。”
沈墨猛地回过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被扣走的那天晚上。”裴衡靠在入口的石壁上,“我们收到枢密院的调令,说要扣押审查。赵元朗看完调令后没有说话,只问了我一句——‘你听说过归途吗?’我说没有。他笑了一下,说那就好。然后他就被人带走了。”
“他没说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有。”裴衡说,“但我后来查过。这个词不在任何公文里出现过,不在盐铁司的档案里,也不在兵部的作战舆图上。只有一个人用过它。”
“谁?”
“陈伯渊。”裴衡盯着石壁上的刻字,“二十年前,陈伯渊在江南道查私盐案的时候,在一个私盐贩子的地窖里发现了一本账册。账册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张图,标注的就是‘归途’。陈伯渊把它誊抄了一份,送回天安城的盐铁司存档。但那份誊抄件在入库后的第三天就被人调走了。”
他抬手指向石壁上的血图。
“那幅图上画的是矿坑地下三层。私牢是第一层,暗河是第二层。归途是第三层的逃生机关。陈伯渊设计的——从私牢可以直通城外的暗渠。他留这个出口,是给被关进这里的人留一条生路。”
沈墨盯着那幅血图,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浮上来。
“赵元朗可能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如果他知道这条路线,如果他在被扣之前就已经做了准备——”
“他一定知道。”裴衡打断了他,“赵元朗在盐铁司待了六年,他查过所有关于陈伯渊的档案。那份被调走的誊抄件,他两年前就找到了副本。”
“在哪里找到的?”
“你父亲的遗物里。”
沈墨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我父亲的——”
“你父亲被带走之前,把一批文书转交给了赵元朗。”裴衡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其中就有那份‘归途’的副本。赵元朗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。直到被扣的那天晚上,他问我听没听说过归途——他不是在问我。他是在确认这个秘密还有没有人知道。我说不知道,他就放心了。”
裴衡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现在,他可能已经走了那条路。”
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坍塌的震动。是机关启动的震动。
沈墨猛地转身。裴衡脚下的石砖正在向下陷落,机关齿轮咬合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。裴衡的身体开始下沉,他的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“裴衡!”
“对不起。”裴衡说,“我得走。我不能让你看着我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火毒是真的。”裴衡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,“但三天前,我找到周镇的水壶碎片时,也找到了半瓶解药。解药不够,只能压制,不能根除。我还能活一段时间。够做完我想做的事。”
石砖下陷得越来越快。裴衡的下半身已经没入了地砖下露出的暗洞里。那正是血图上标注的第三条支路——通往“归途”的方向。
“赵元朗如果还活着,一定会走这条路。”裴衡的声音从暗洞中传来,“我沿着这条路去找他。你去枢密院——拿着令牌,在天亮之前找到他的审讯记录。如果他被转走了,记录上会写转送的去向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裴衡停顿了一下。火折子的光映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因为我是陈伯渊的旧部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,他在江南道查案的时候,我是他的护卫。他在狱中托人带话给我,说七口箱子的线索会有人来接。我等了二十年,等到的是你。”
地砖下沉的声音变成了坍塌的声音。石壁上开始出现裂缝,石灰簌簌落下。
“你父亲教你的坐标识读法,”裴衡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就是交接的信号。陈伯渊说过,只有识读坐标的人,才是真正来接线索的人。沈墨——你不欠我的命。但你欠你父亲的。找到第七口箱子。找到陈伯渊真正藏起来的东西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,用力掷向沈墨。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沈墨脚下。
“这是赵元朗的通行令。拿它去枢密院东门的哨卡,能进审讯室。但他被扣已经超过六个时辰,天亮之前如果传不出消息,刘子敬的人就会把他转走。”
“转到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衡的声音已经被碎石坠落的声音掩盖,“但我怀疑——和抓你父亲的是同一个地方。”
他的最后一句话淹没在崩塌的巨响中。
密室开始塌方了。
沈墨弯腰拾起令牌,转身冲向甬道。石阶在他脚下碎裂,墙壁上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。他跌跌撞撞地向上跑,火折子熄灭,只剩下一片漆黑。
他凭记忆冲向暗牢的出口。
身后的密室彻底坍塌了。碎石滚落的声音震耳欲聋,然后是地下水涌出的声音——暗河冲破了石壁,水浪拍打着残存的石阶。沈墨冲到暗牢出口时,冰冷的河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脚踝。
他踹开铁门,扑倒在御史台后院的地面上。
夜空中没有星星。后院的墙角挂着一盏灯笼,光线昏暗。沈墨喘着粗气,令牌还死死握在手里。脑海里还在翻腾着那幅血图——三条支路,两个叉,一个箭头。裴衡消失的方向,正是那个箭头所指的方向。
第三条支路。归途。
然后他抬起了头。
灯笼下站着一个人影。
不是狱卒。那身影修长挺拔,肩上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只有一只手露在斗篷外面,手指细长白皙,中指的指节上套着一个铜指环。
沈墨认出那枚指环。
盐铁司的封印指环。只有监察御史才配戴。
那人缓缓抬起手,摘下兜帽。
光映出了一张年轻的脸。眉目清秀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沈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夜色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张脸他认得。
三年前,江南道漕运司的档房失火,所有盐铁转运的原始凭证付之一炬。当时负责调查失火原因的人,就是这张脸。
他叫——
“秦问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。
“记性不错。”秦问说,“三年不见,你好像又把自己卷进麻烦里了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不过这次,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沈墨的手指暗暗扣紧了令牌。他刚从密室里出来,身上还沾着暗河的冷水,脑子里全是血图上的标记和陈伯渊刻在石碑上的名字。三十七个人的调兵名单。枢密院的通敌密约。还有那幅标注着“归途”的逃生路线。
而现在,一个三年前调查过江南道档房失火案的监察御史,正站在御史台后院等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沈墨问。
秦问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沈墨的肩膀,落在暗牢铁门上渗出的水迹上。
“暗河的水位上涨了。”秦问说,“你触发了密室的机关。”
沈墨没有说话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秦问将手从斗篷下伸出来,摊开掌心。掌心里躺着一枚铜扣——和沈墨手中那块令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“赵元朗被扣之前,托人送出过两样东西。一块令牌,到了裴衡手里。还有这枚铜扣,到了我手里。”
他收起铜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和赵元朗,同在盐铁司共事过两年。他被扣的那天晚上,我就守在东门哨卡外面。裴衡拿令牌进去救人,我在外面接应。但我们都晚了一步——赵元朗已经被转进内牢了。”
“你知道他被关在哪里?”
“知道。”秦问说,“但我进不去。内牢的通行令牌只有两块——一块在枢密使手里,另一块被刘子敬随身带着。我没法从他身上拿到那块令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墨手中的令牌上。
“但你可以。”
沈墨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。赵元朗的通行令,枢密院东门哨卡,审讯室。裴衡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天亮之前如果传不出消息,刘子敬的人就会把他转走。
转到和抓他父亲同一个地方。
“你要我进内牢找赵元朗。”沈墨说。
“不只是找。”秦问说,“是把人带出来。归途的出口在城外暗渠,暗渠的闸门只有从内部才能打开。如果赵元朗还活着,他会被关在内牢最底层的审讯室里。你拿着令牌能进审讯室,但你一个人带不出他——你需要有人在出口接应。”
“你会在出口等我。”
“对。”秦问说,“暗渠闸门的位置我知道。但你需要找到赵元朗,然后沿着内牢底层的排水渠往下走。那里有一条岔道,直通暗渠的主渠。岔道的入口处会有一个标记。”
“什么标记?”
秦问伸出食指,在空中画了一个图案。
三条支路,两个叉,一个箭头。
沈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血图。
“你也知道归途。”
“赵元朗两年前找到归途副本的时候,是我和他一起破译的。”秦问说,“那份副本上画着地宫三层的逃生机关,三条支路,中间那条通往城外暗渠。但没有激活机关的坐标。没有坐标,就算知道路线也找不到入口。”
“坐标在石碑的暗纹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问看着沈墨,“你父亲教你的坐标识读法,赵元朗告诉过我。沈墨,这件事本来应该是赵元朗去做的。但他现在被关在内牢。你是唯一一个能进去找他的人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将斗篷从肩上解下来,递到沈墨面前。
“换上这个。拿着令牌,从东门哨卡进去。内牢在枢密院地下第三层,审讯室在最深处。天亮之前还有两个时辰——够你把人带出来。”
沈墨接过斗篷。玄色的布料沉甸甸的,内衬里缝着一层薄薄的铁片,是轻甲。
“你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?”沈墨问。
秦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年前,江南道档房的那场火,”他说,“不是意外。”
沈墨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那份失火调查报告,是我写的。”秦问的声音变得很冷,“结论是油灯倾覆。但我在档房废墟里找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被烧焦的令牌残片。上面刻着一个字。‘刘’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沈墨的眼睛。
“刘子敬烧了整个档房,为的是销毁陈伯渊留下的盐铁转运原始凭证。因为那些凭证里,有他通敌的证据。我用了三年时间追查这条线索,最终找到了赵元朗。他手里有你父亲转交的归途副本,还有陈伯渊刻在石碑上的暗纹拓片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来帮我的,”沈墨说,“你是来找陈伯渊藏在第七口箱子里的东西。”
“我要找的是证据。”秦问说,“能扳倒刘子敬的证据。密约的花押只是旁证,真正的铁证在第七口箱子里。陈伯渊敢把调兵名单刻进石碑暗纹,就一定在箱子里留下了可以验证名单真伪的文书——兵部的调防存根,枢密院的密令副本,或者刘子敬的亲笔手令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灯笼的光在他的眼底跳动着。
“沈墨,你父亲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些东西才被带走的。赵元朗是因为接手了你父亲的遗物才被扣押的。裴衡是陈伯渊的旧部,他等了你二十年。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第七口箱子——而只有你能找到它。”
沈墨低头看着手中的斗篷。
血图上的线条在他脑海中浮现。三条支路,两个叉,一个箭头。归途通往城外,但第三条支路不只是逃生路线——那条路经过了地宫第三层的某个位置。石碑暗纹里的坐标指的不是归途的入口,而是第七口箱子埋藏的地方。
陈伯渊把它藏在了一条没人能想到的路上。
不是藏宝的密室。是逃生的退路。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沈墨说。
“问。”
“第七口箱子里的东西,”沈墨抬起头,“扳倒刘子敬之后,那些名单上的人怎么办?”
秦问沉默了很久。
灯笼的光忽明忽暗,将他的脸照得半边明亮半边阴翳。
“那要看名单上写的是谁。”他说,“如果是奉令调兵的人,那是国法。如果是被胁迫从命的人,那是身不由己。但如果名单上有你父亲的名字呢?”
沈墨的手指收紧,握住了令牌的边角。
“我父亲是被陷害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问说,“但我查了三年,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件事——你父亲是自愿被带走的。他没有反抗,没有申辩,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。他唯一做的事情,就是把归途的副本和石碑的拓片交给了赵元朗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可能是在用自己,换一个让真相浮出水面的机会?”
沈墨没有说话。
夜风穿过御史台后院的墙头,吹动了灯笼。光影摇晃着,将秦问的身影投在青砖地面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。三更了。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
沈墨将斗篷披上,系好领口的绳扣。玄色的布料遮住了他身上的湿衣和袖口的血迹。他将令牌收进怀中,铜印握在掌心。
“东门哨卡怎么走?”
秦问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现出来。很淡,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出门右转,沿着御史台后巷走到头。过两道哨口,第三道就是东门。令牌亮给哨长看——他们会放你进去。进去之后沿着甬道走到尽头,有一个向下旋转的石梯。审讯室在最底层,门口有两个不带番号的守卫。”
“不带番号?”
“那是刘子敬的私兵。”秦问说,“不受枢密院节制,只听从刘子敬一人。如果赵元朗被转走的命令已经下达了,他们就是执行的人。”
“如果他们挡着不让我进去呢?”
秦问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,递到沈墨手中。刀鞘轻巧,包裹着黑色的鲨鱼皮。刀柄上没有缠任何装饰的绳结,只有一个简单的铜环。
“那就杀进去。”秦问说,“赵元朗活着的价值,比你我加起来都大。他知道归途的全部路线,知道石碑暗纹的破译方法,还知道第七口箱子的藏匿处。如果他被转走,这些秘密就全断了。”
沈墨接过短刀,挂在腰间。斗篷遮住了刀鞘的形状,只露出刀柄末端的一点铜光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去暗渠闸门等你们。”秦问说,“城东护城河第三个涵洞下面,就是暗渠的入河口。闸门的标记是一块刻着三道弧线的青砖——三道弧线,两个断口,一个箭头。和归途的标记一模一样。”
他转身准备离开,刚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“沈墨。”
沈墨抬起头。
“你父亲的案子,”秦问说,“我在江南道的档房废墟里找到过一份残卷。是他在被带走之前三个月写的巡查手记。手记的最后一页,他用朱砂笔圈住了一个地名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御史台后院的私牢。就是你刚才进去的地方。”
沈墨的呼吸凝住了。
“那页手记的边角上还写了一行字。”秦问背对着他,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‘青山之矿,非止于石。归途所向,亦是归处。’”
他回过头,灯笼的光在那一刻突然暗了下去,像是被风吹灭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掩盖住了。
黑暗里,秦问最后的声音传来。
“你父亲在三个月前,就找到归途了。”
然后只剩下风声。
沈墨独自站在御史台后院的墙角下。手中的铜印冰凉,腰间的短刀沉甸甸地坠着,怀中令牌的棱角隔着衣物硌在胸口。
他抬头看向夜空。乌云遮蔽了月亮,整个天安城都沉在浓重的黑暗里。远处枢密院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火,像是船舱里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更鼓声又响了。
三更一刻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踩着秦问消失的方向,迈进了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