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铁残碑

暗河出口(1/0)

# 第152章 暗河出口

暗河的出口藏在废弃盐场的引水渠末端。

沈墨拨开最后一丛枯死的芦苇时,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层青灰色。他蹲在渠岸边的碎石堆上,看着眼前这片被盐碱浸蚀得千疮百孔的废墟。

废弃盐场比他想象中大得多。引水渠从暗河出口蜿蜒向南,穿过一片塌陷的盐仓区,末端隐没在一座半塌的砖石建筑背后。那座建筑的外墙上爬满了枯藤,墙面被盐碱剥蚀得坑坑洼洼,但顶部的木梁结构还在,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。

铁锤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。

沉闷、有力,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——不是修理旧屋的木匠活,而是重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。每一声都压得很低,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,但穿透力极强,震得脚底的石子微微跳动。

赵元朗蹲在他身边,眯着眼看了看天色:“天快亮了。”

“工坊里的火没熄。”沈墨指向那座建筑的底部。砖石缝隙间透出暗红色的光,不是烛火,是熔炉的炉光。那种橘红色的光晕映在石缝上,把周围的盐碱地都染成了一片暗沉的铁锈色。

“巡城司的哨骑一个时辰后会经过盐场东边的官道。”赵元朗压低声音,“我们没有多少时间。”

沈墨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片布片拓印。借着晨曦微光,他把拓印上的刻痕和眼前的盐场比对了一遍——引水渠的走向、盐仓的位置、那座半塌建筑在图上被标注为“熔盐房”的方位,全都对得上。

只是拓印上的“熔盐房”旁边,陈伯渊多刻了一条线。

一条从暗河岔道直接通往熔盐房地底的虚线。

沈墨的目光从拓印上移开,落在引水渠末端的水面上。暗河的出水口被碎石和枯枝半掩着,水流很急,但水量不大——暗河岔道的闸门打开之后,大部分水流涌入新通道,引水渠里只剩下一层没过脚踝的浅水。

但水边的泥地上有脚印。

新鲜的脚印。靴底纹路很深,是军靴的样式,不止一个人。脚印从渠边一直延伸到熔盐房侧面的小门,往返了好几趟。泥地上还留着拖拽重物留下的沟痕,沟痕旁边散落着几根断掉的麻绳。

“箱子。”沈墨盯着那些沟痕,“七口箱子就是从这里运进去的。”

赵元朗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站起来,按了按腰间的刀柄:“我去调斥候。”

“等等。”沈墨拦住他,“先看看里面的情况。”

“你这身板——”赵元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还没进去就被铁水浇了。”

“所以我一个人进去。”沈墨说,“你在这里接应。”

“你疯了?”

“你穿着军服。”沈墨指了指赵元朗身上的轻甲,“枢密院的腰牌在盐场这种地方,查到走私是功劳,查到私铸军械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觉得林文渊会让活口走出去?”

赵元朗的眉头拧紧了。

“我在封城区穿过巷子,知道怎么藏。”沈墨把布片拓印塞进赵元朗手里,“这张图你拿着。如果半个时辰内我没出来,你立刻回城,把拓印送到御史台。”

“送你娘的御史台。”赵元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“老子把你从井里拉出来,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。”

“我不是去送死。”沈墨按住赵元朗的手腕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有些东西只有亲眼看见,才能在堂上说出来。”

赵元朗盯着他的眼睛。

晨曦透过芦苇荡照在沈墨脸上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执拗。

“……半个时辰。”赵元朗松开手,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匕塞进他手里,“时间到了你不出来,我就带斥候冲进去。”

“不行。”沈墨说,“斥候是军籍,私闯盐场会被枢密院参你一本。”

“去他娘的枢密院。”

“赵元朗。”沈墨按住他的肩膀,“你现在不能出事。那份名单上的人还没查出来,你是唯一能调动军中人手的人。”

赵元朗咬紧了后槽牙。
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沈墨松开手,转身滑下渠岸,踩着没过脚踝的冷水,朝熔盐房的侧面摸过去。

靠近之后,铁锤声更清晰了。

不是一柄锤,是至少七八柄铁锤同时落下的声音。每一声都闷在厚厚的砖墙里,震得墙壁上的盐碱碎屑簌簌往下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炭和铁锈混合的气味,越靠近越浓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
沈墨贴着墙根绕到熔盐房的侧面。那里有一扇木门,门上的铁锁已经锈死了,但门框和墙壁之间裂开了一条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缝隙里面透出的炉光比外面亮得多,橘红色的光打在地上,能把人影照得一清二楚。

沈墨没有立刻进去。他蹲在缝隙旁边,从一个缺了口的砖洞里往里看。

工坊的内部空间比他想象得大得多。

熔盐房里面的隔墙全被打通了,整个建筑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。八座熔炉沿墙排开,炉膛里的焦炭烧得正旺,铁水从炉口流出来,沿着陶土槽道流进一排砂模里。砂模的形状沈墨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矛头。

不是农具的铁犁头,是长矛的矛尖。

每一柄砂模的长度都在三寸以上,两侧开刃,中间有血槽。这种形制的矛尖是边军标准制式,民间铁匠铺子根本不会打这种规格的活计。

工坊里有三十多个人。

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奴在熔炉前拉风箱、添焦炭,汗水滴在炉台上,瞬间蒸成白色的盐霜。另外七八个人执铁锤站在铁砧前,正在锻打已经冷却成型的矛头。铁锤落下的节奏整齐划一,每一击都溅起一蓬火星。

墙角堆着已经打好的矛头,一堆堆码放得整整齐齐,用草绳捆着。沈墨粗略数了数——光是墙角那几堆,少说有两千柄。

这还是眼前的。砂模里正在浇铸的、铁砧上正在锻打的、堆在暗处看不见的——这个工坊一个月能产多少军械,沈墨不敢想。

但更重要的是那些人。

执锤的工匠手腕上都有老茧,落锤的力度和角度极稳,不是普通的铁匠,是训练有素的军器监工匠。拉风箱的工奴虽然干的是粗活,但一个个身形精壮,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分明,有几个人的腰间甚至别着短刀。

这不是寻常工坊。这是一座精兵工厂。

沈墨的目光从工奴身上移开,扫向工坊的另一端。

然后他看见了那七口箱子。

七口樟木箱子被堆在工坊角落的废料堆旁边,箱盖全部敞开着,里面空无一物。箱子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的樟木板。板面上有明显的撬痕——不是斧凿劈砍的痕迹,而是用铁钎从锁扣位置精准撬开的。

和周明远说的完全一致。

沈墨的目光落在箱盖内侧。那些曾经贴着枢密院封条的位置,封条已经被撕掉了,但铅印还在。铅印的边缘有细微的热熔痕迹——有人用火烤化了封蜡,把铅印完整取下,重新按回去的时候歪了一丝,鹰爪下方本该是五道水波纹,这枚铅印上只有四道。

封条被调换过。而且对方做得很仔细,不是仓促撕掉重贴,是用热蜡取下铅印,检查完箱子里的东西再重新封上。

沈墨按住怀里的那半枚令牌,深吸一口气。

陈伯渊查到的证据,就存在这七口箱子里。箱子运到盐场时已经被打开过,里面的文书被人取走藏在了别处——藏在需要两枚半令牌才能打开的地方。

他现在只有半枚。

但证据不止是文书。

沈墨把目光转向废料堆。铸矛工段产生的废料全堆在那里——烧裂的砂模、打废的矛头、断裂的铁条,还有拆下来的箱子铁皮。那些铁皮被随意扔在废料堆的最上层,表面锈迹斑斑,但在炉火映照下,沈墨看到了铁皮内侧刻着的字。

不是文字,是数字。

一串用小凿子刻出来的编码,排列方式和第十七碑背面的盐铁账目完全一致。每一片铁皮内侧都有,刻痕深浅一致,显然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刻上去的。

陈伯渊刻的。

沈墨忽然想起石碑陈说过的话——“伯渊刻进第十七碑的不止是账。”那些碑文背后藏着更深的东西。调兵名单、通敌密约,那些能让整个案子翻盘的关键证据,陈伯渊不可能只放在一个地方。

箱子里是一套。碑上是一套。

而这七口箱子的铁皮内侧,是第三套——用盐铁账目的编码规则写成的暗账。如果有人同时拿到碑上的刻痕和铁皮上的数字,就能拼出一份完整的证据链。

但沈墨的目光扫到铁皮上的数字时,心头猛地一跳。

进项铁料三万斤,出项移交军器监两万八千斤。差额两千斤去向不明——这是第一片铁皮上的记录。

第二片:盐税折银八万两,实入库六万五千两。差额一万五千两转入——

数字在这里断了。铁皮被铁锈侵蚀了一角,最后一串数字模糊不清。但沈墨看到了紧跟在后面的两个字。

“归途。”

不是数字。是文字。用小凿子一笔一划刻出来的两个字,刻痕比数字深得多,像是刻字的人特意加重了力道。

和石碑陈血图上的标注一模一样。和赵元朗在暗河里提到的那个词一字不差。

地宫第三层。陈伯渊设计的退路。某个能安全脱离的关键机关。

沈墨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盐铁司的暗账里为什么会出现“归途”二字?陈伯渊把调兵名单和通敌密约藏在了盐铁司的账目里?还是说——那些被贪污的铁料和盐税,本身就是用来修建某条退路的经费?

他没有时间细想。

沈墨注意到废料堆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褐,腰间扎一条牛皮束带。和其他工奴不同,这人身上没有汗渍和铁锈,短褐的料子是细棉布。他的手里没有铁锤,而是一柄短刀。

工头。

沈墨缩回身体,屏住呼吸。

工头正在检查墙角的矛头堆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弹击矛尖,听铁质的声音。弹完几柄之后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用炭条在上面记了几笔。

然后他转过身来。

沈墨看清了他的脸。

四十来岁,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旧刀疤。刀疤周围的皮肤被铁水烫过,留下了白色的疤痕组织。这张脸沈墨没见过,但这个人腰间挂着的腰牌——巴掌大的铜牌,上面刻着盐铁司的官印。

这个人不是民间的工头。他是盐铁司的人。

沈墨悄悄后退半步,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。

工头猛地抬起头,目光直直射向沈墨藏身的砖缝。

“谁?”

工头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。

熔炉前的工奴们也停了下来。铁锤声骤然停止,整个工坊里只剩下炉膛里焦炭燃烧的噼啪声。

沈墨没有动。

他把自己整个人缩进砖缝的阴影里,右手握紧了赵元朗给他的短匕。

“老鼠?”一个拉风箱的工奴问。

工头没有回答。他拔出短刀,朝沈墨藏身的砖缝走来。脚步很轻,靴底踩在碎铁渣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三步。

两步。

一步。

工头站在砖缝前,和沈墨之间只隔着一堵半尺厚的砖墙。

沈墨握紧短匕,调整呼吸。

然后——

他动了。

不是后退,是前冲。

沈墨从砖缝里猛然窜出,身形压到最低,短匕自下而上刺向工头握刀的手腕。工头本能地侧身闪避,但沈墨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手腕——短匕在途中突然变向,刀身横拍在工头腰间的铜牌上。

铜牌的挂绳被割断了。

沈墨一把捞住铜牌,整个人从工头身侧翻滚而过,扑进了废料堆里。

“来人!”工头暴喝一声,短刀照着沈墨的后背劈下来。

沈墨顾不上回头看,右手在废料堆里一抓——铁皮碎片、砂模碎块、断掉的铁条——全都攥进了手里。冰凉的铁片割破了他的掌心,但他死死攥着不放。

然后他看到了那片铁皮。

被铁锈蚀了一角的箱盖铁皮,内侧刻着他刚记住的那串数字编码,还有那两个字——“归途”。

沈墨一把抓住铁皮,整个人朝侧面翻滚。

工头的短刀劈空,砍在废料堆上,溅起一蓬铁锈和碎石。

沈墨爬起身来,把铜牌和铁皮一起塞进怀里,转身就往砖缝方向跑。

但砖缝已经被堵住了。

三个执铁锤的工奴挡住了他的退路。铁锤上还沾着打铁时溅上去的铁屑,在炉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
沈墨停住了。

他攥紧手里的短匕,余光扫视四周的出口——正门的木门被铁链锁着,侧面的砖缝被堵住了,后墙上有几个通风口,但太高了,爬不上去。

工头的脚步声从他背后逼近。

“哪来的探子?”工头的声音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沙哑,“巡城司还是枢密院?”

沈墨没说话。

他缓缓转身,正面面对工头。

炉火映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嘴角的血迹——掌心割破之后,他在翻滚时擦了一下嘴角,血痕从嘴角一直拖到下巴。

工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咧嘴笑了。

“不是巡城司,”他说,“也不是枢密院。”

他上下打量着沈墨,刀疤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。

“你是沈墨。”

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“陈伯渊的案子查了三年没人碰,封城区井里闹了半宿的火。”工头掂了掂手里的短刀,“我就猜到会有人摸到这里来。”

他抬起短刀,指向废料堆里的七口箱子。

“你在找这个?”

沈墨盯着他,没说话。

工头笑了。

“来得正好。”他说,“老板说了——姓沈的要是活着从井里爬出来,就留活的。”

他抬起左手。

工奴们举起铁锤,从四面围拢过来。铁锤在炉光里投下巨大的阴影,把沈墨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。

沈墨攥紧短匕,指节发白。

然后他余光瞥见了一道身影。

工坊二层的木栏后面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,半张脸隐在房梁投下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
但那人袖口露出的一方玉印,在炉火中一闪而过。

白底,红纹。

形状和沈墨怀里的半枚令牌——一模一样。

沈墨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方玉印。

那人站在二层木栏边,似乎也在打量他。两人隔着炉火和铁锤投下的阴影对视了一瞬,然后那人转身,消失在二层的黑暗中。

沈墨的心沉了下去。

两枚半令牌。一枚在他怀里,一枚在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手里。如果还有第三枚——

他忽然想起了碑座上那个标记。石碑陈刻在第十七碑底座上的三道刻痕。不是两枚,是三枚半。

三枚半令牌才能打开地宫第三层。

而“归途”这两个字,把他从暗河引到了盐场,又从盐场引回了地宫。

陈伯渊到底在那里藏了什么?

“动手。”工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铁锤落下来了。

沈墨侧身翻滚,第一柄铁锤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,碎石四溅。他借势从两个工奴之间的缝隙钻过去,短匕反手刺进一个工奴的小腿。

那人闷哼一声,铁锤脱手。

沈墨抢过铁锤,但他不会用——铁锤太重,他单手根本抡不起来。他只能把铁锤横在身前当盾牌,整个人往侧面的通风口方向退。

工头冷笑着追上来。

“别弄死了。”他对手下说,“老板要活的。”

工奴们围拢过来的速度更快了。

沈墨退到了废料堆的尽头。背后是墙壁,头顶是通风口,面前是七八柄铁锤和一把短刀。

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工坊。

熔炉还在烧。焦炭的火焰从炉口喷出来,把整个穹顶照得忽明忽暗。陶土槽道里的铁水还在流,橘红色的铁水翻涌着热气,滴在地上立刻烧出一个小坑。

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他忽然扔掉铁锤,转身扑向最近的一座熔炉。

“拦住他!”工头暴喝。

但沈墨的动作太快了。他整个人撞在熔炉的侧壁上,双手握住陶土槽道的支架,猛力一扳。

槽道裂了。

铁水从裂缝里溅出来,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。第一滴铁水落在废料堆上,瞬间引燃了干枯的草绳和木屑。火焰腾地蹿起来,沿着废料堆蔓延开来,烧到了墙角那堆矛头上。

矛头上的草绳被烧断了,矛头滚落一地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
铁水还在涌。越来越多的铁水从裂口流出来,沿着地面淌向四周。工奴们惊慌失措地往后退,铁锤掉在地上,溅起一蓬火花。

“废物!”工头大骂一声,拔出短刀亲自冲向沈墨。

沈墨已经爬上了熔炉的炉台。他蹲在炉口旁边,被焦炭烤得脸皮发烫,右手攥着短匕,左手按住怀里那半枚令牌和刻着“归途”的铁皮。

“你以为跑得掉?”工头站在炉台下,仰头看着他,刀疤脸被炉火照得通红,“外面全是我们的人。”

“我没想跑。”沈墨说。

然后他抬起脚,猛踹炉膛的挡板。

挡板松了。

焦炭从炉膛里倾泻出来,燃烧的炭块滚了一地。火势瞬间失控,从废料堆蔓延到房梁上,枯藤和木梁遇火即燃,整个工坊穹顶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
工头终于变了脸色。

他往后退了两步,指着沈墨对工奴们喊:“把他给我拽下来!”

但没有人敢上前。

沈墨站在炉台上,身后是翻涌的火焰,身前是呆立的人群。他看了一眼二层木栏的方向——那个穿深色长衫的人已经不见了。

然后他纵身跳下炉台,在落地的瞬间翻滚卸力,整个人没入废料堆后面的浓烟里。

“追!”工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沈墨没有回头。

他贴着墙壁往正门方向摸过去,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,但他死死记住了进门前观察过的地形——正门旁边有一道斜撑的木柱,木柱顶端连着二层的木栏。

他摸到木柱,手脚并用地爬上去,翻过木栏,落在二层的平台上。

浓烟在这里淡了一些。沈墨弯着腰,沿着木栏往工坊深处摸过去。二层的空间比一层小得多,只有一条狭窄的走道,两侧堆着杂物和空箱子,尽头是一个半掩的木门。

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。

沈墨推开门。

里面是一间账房。

桌案上摊着账本,墨迹未干,记录的正是这批私铸矛头的数量和流向。墙上挂着一幅盐场地形图,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好几个点——熔盐房、盐仓、引水渠,还有一个沈墨没见过的标记。

那个标记画在地图的东南角。一条虚线从熔盐房地底延伸出去,穿过暗河的岔道,最终停在盐场东南边界的一座废弃井口旁边。

虚线的末端写着两个字。

“归途。”

沈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
他伸手去拿那张地图——

“别动。”

一柄刀从背后伸过来,刀锋贴在他的脖颈上。

冰凉的。

沈墨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“转过来。”

沈墨慢慢转身。

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的脸上满是盐碱地带来的风霜痕迹,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把刀子。

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窄刃短刀,左手捏着一方玉印。

白底,红纹。

形状和沈墨怀里的那半枚令牌完全相同。

“沈墨。”那人打量着他,“你比你父亲,胆子大。”

沈墨盯着他。

“你是谁?”
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把玉印举到炉火映照的光亮处,让沈墨看清上面的铭文。

“盐铁司,转运副使。陈伯渊的副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也是那个把七口箱子从枢密院手里调出来的人。”

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箱子里的东西——”

“在我这里。”那人说,“陈伯渊把所有证据都拆成了三份。碑上一份,铁皮上一份,箱子里是一份完整的调兵名单和密约原件。”

他放下玉印,盯着沈墨。

“但我不会给你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拿不走。”那人说,“名单上的人还在朝堂上坐着,密约上的字还在边关生效。你把东西拿出来,除了害死你自己和你身边的所有人,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帮我?”沈墨盯着他手里的玉印,“你在井底留的半枚令牌,是留给谁的?”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留给能走到这里的人。”他说,“陈伯渊死前告诉我,如果有人能查到他刻在铁皮上的暗账,就说明这个人已经弄懂了碑上的编码。如果有人能同时找到井底的令牌和‘归途’的线索,就说明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瞬。

“说明这个人有胆子走到底。”

“我现在就在这里。”沈墨说,“把名单给我。”

“名单不在我身上。”那人说,“箱子里那份原件,被陈伯渊藏在了‘归途’的入口。需要两枚半令牌才能打开。”

他看了一眼沈墨怀里的位置。

“你有一枚。”他摊开左手,玉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“我有一枚。”

“还有半枚在哪?”

“石碑陈手里。”那人说,“陈伯渊把最后半枚刻在了第十七碑的底座上。石碑陈看守的不只是碑文,还有那半枚令牌的线索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
沈墨的话戛然而止。

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是工奴的靴子踩在铁渣上的声音,而是——军靴。

整齐的、成建制的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。

然后是铁链被砍断的声响,木门被撞开的闷响,短弩上弦的咔嚓声。

“枢密院军纪司!”

有人厉声喝道。

“所有人放下武器,就地待查!”

那人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带来的人?”

沈墨摇头。

“林文渊。”那人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,“他动手了。”

他一把抓住沈墨的手腕,把他拽到账房的后窗边。

“从这里翻出去,引水渠底下有一条废弃的暗渠,通向盐场东南角的旧井口。”他把地图和玉印一起塞进沈墨手里,“拿着。玉印是开启机关的第二枚令牌。地图上标注的路线,你记清楚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留下来。”那人说,“账本上记的是我这三年的经手账目——铁料流向、军械产量、盐税收支。林文渊要拿人,这些东西不能落到他手里。”

他从桌案下抽出一只瓦罐,里面装满了桐油。

“你快走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沈墨攥着玉印和地图,手在发抖。

“走。”那人把桐油泼在账本上,“赵元朗还在外面等你。他要是被林文渊拿了,你连最后一个人手都没有了。”

沈墨咬紧牙关,翻身跨上窗台。

“前辈怎么称呼?”
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火光从楼下蔓延上来,映亮了他脸上的皱纹和白发。

“陈伯渊的老部下。”他说,“一个三年前就该死的人。”

他掏出火折子,吹亮。

“走。”

沈墨翻出窗外,手攀住窗檐往下坠。落地之前,他听到楼上传来火折子点燃纸张的声音,然后是皮靴踩在木楼梯上的脚步声,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——

“拿下!”

沈墨没有回头。

他贴着熔盐房的外墙,借着浓烟的掩护,冲进了引水渠边的芦苇荡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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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水渠边。

赵元朗被六个枢密院军纪司的人围在中间。

三把短弩对准他的后背,两个人正在卸他腰间的刀,还有一个站在他面前,展开那封黄绫封的文书。

“赵元朗。你违规调兵、泄露军机,按大梁军律第十七条,即刻停职,交出令牌兵符,随本官回营候审。”

赵元朗捏着刀柄不放。

“调兵?”他冷笑一声,“我调的是巡城司的哨骑,巡城司不归枢密院管辖。”

“哨骑巡至封城区时,你向他们探问边军斥候布置。”那人不急不缓地说,“这就是泄密。”

“放你娘的屁。”

“赵元朗,你是要抗命?”

赵元朗盯着他。

那人穿着枢密院的玄色官袍,腰间挂着铜鱼符,官袍的袖口绣着军纪司的獬豸纹。他的眼睛很亮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林文渊的人?”

“在下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
“奉命?”赵元朗攥紧刀柄,“奉谁的命?林文渊还没有调遣军纪司的权限。”

“军纪司直属枢密院。”那人说,“枢密使签发的停职令,够不够权限?”

赵元朗愣住了。

枢密使。

不是林文渊。

是大梁军方的最高统帅。

“明白了?”那人收起文书,挥了挥手,“拿下。”

两个军纪司的人上前按住了赵元朗的肩膀。一个人解他的刀,另一个人从他腰间掏出令牌和兵符。

赵元朗没有反抗。

他扭头看着熔盐房的方向。

浓烟已经冲出了屋顶,火焰从砖墙缝隙里喷涌出来,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。铁锤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工奴的惨叫和军靴奔跑的脚步声。

沈墨没有出来。

“带走。”军纪司的人推了他一把。

赵元朗被押着转过身,面朝官道的方向。

然后他看见了一道身影。

沈墨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,浑身是血,怀里紧紧抱着一团东西。他的头发被烧焦了一截,衣服上全是铁水烫出的窟窿,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
“沈墨!”赵元朗喊了一声。

沈墨跑到他面前,弯着腰喘了两口气,然后抬起头,看向押着赵元朗的军纪司官员。

他把怀里的地图和玉印塞进赵元朗手里,然后转过身,挡在赵元朗和军纪司之间。

“你——”

沈墨没让赵元朗说完。

他看着那个军纪司官员,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。

盐铁司的铜牌。

“盐铁司转运副使,参核私铸军械、贪墨盐税一案。”沈墨的声音沙哑,但字字清晰,“熔盐房内查获私铸军械两千余件,废料堆中有被调包的枢密院封条铅印,铅印内侧封蜡有重新熔铸的痕迹——”

他喘了一口气。

“此案已交御史台备案。军纪司如有疑问,请随我入城,当堂对质。”

军纪司官员看着他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。

赵元朗攥着手里的地图和玉印,盯着沈墨的背影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熔盐房的火还在烧。

天光已经大亮。盐碱地白得晃眼,浓烟滚滚升起,在晨风里拉出一道黑色的烟柱,直直地指向天空。

远处,官道尽头,巡城司的哨骑终于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