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铁残碑

启信入局(1/0)

# 第246章 启信入局

墙壁裂开的声音不是一声巨响,而是一连串细密的、像骨节错位般的脆响。

沈墨后退两步,看着密室西南角的石壁从一道发丝般的缝隙开始,一寸一寸向两侧滑开。裂缝中渗出的冷光比穹顶那盏长明灯更亮,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银白色泽——光是从墙壁内部透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层深处发光。

冷风从裂缝中灌入,裹挟着一股沈墨从未闻过的气味。不是腐臭,不是霉味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几乎能划开鼻腔的金属气息。他下意识屏住呼吸,低头看向手中那张羊皮纸信笺。

信还没读完。

陈伯渊的遗信一共三页。第一页是自述,第二页是第十七碑的骨骼图示,第三页——沈墨翻到第三页时,墙壁就开始裂开了。他只来得及扫过开头几行字,那几行字的笔画比前两页更急促,墨迹也有断续,像是执笔之人写到此处时,时间已经不够了。

“归途机关的最后一重,不在石门,不在铜扣,而在……”

后面的字迹被一片暗褐色的水渍浸染,看不清了。

沈墨将信纸凑近裂缝中透出的冷光。水渍覆盖了大约三指宽的区域,纸张在那个位置变得半透明,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灰黑色影子。但墨迹下面还有东西——不是墨,是一层更浅的、几乎和纸张同色的暗纹。

他想起石碑陈那张血图上,“归途”二字的笔画收锋处全都有回勾。

那不是书法。那是机关构造的剖面图。

“赵元朗。”沈墨头也不抬,“箱子。”

赵元朗已经从石台边站起身。他刚才一直蹲在那七口樟木箱旁边,用刀尖撬开第三口箱子的箱板缝隙。听到沈墨叫他,赵元朗将刀往腰间一插,两手各拎着一块从箱盖上卸下来的木板走过来。

“这箱子确实有夹层。”赵元朗把木板翻过来,露出内侧的榫卯结构,“箱板比正常樟木箱厚了三分,中间凿空,用鱼鳔胶封口。你看这胶口——”

他用指尖点着胶缝边缘,让沈墨看那上面的痕迹:“撬过的。而且撬得很小心,从外侧几乎看不出来。但你再往这儿看。”

赵元朗翻转木板,手指移到侧面。侧板上有一道极细的刀尖划痕,角度刁钻,不像是暴力撬动时留下的崩口,更像是有意用薄刃匕首顺着木纹一点一点剔进去的。

沈墨接过木板,手指摸过那道刀痕。刃口边缘泛着沉旧的锈色,已经有些年头了。

“箱子上的封条呢?”沈墨忽然问。

“还在。”赵元朗朝墙角那口敞开的箱子扬了扬下巴,“我撬箱板之前仔细看过。七口箱子上的盐铁司封条,每一张都有刀挑的痕迹——挑得很浅,从封条下沿贴缝处下刀,挑开之后又重新贴回去。还有这个。”

他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蜡,托在掌心递到沈墨面前。

“火漆上的铅印,被人用热蜡取下来过。印文还在,但位置偏了半厘。动手的人很在行,不仔细对比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
沈墨接过来。碎蜡的一面残留着半个模糊的印痕,另一面有明显的二次熔融痕迹。蜡体里还夹着一根极细的丝絮——是重新粘贴封条时从封条纸张上粘下来的纤维。

他抬眼看向墙角那七口樟木箱,目光落在箱盖上贴着的泛黄封条上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,他也能看到封条下沿那几道不起眼的刀痕。

张养浩干的。

二十年前,陈伯渊被捕入狱后,内廷张养浩奉命清点盐铁司旧档。他打开了这七口贴有盐铁司封条的樟木箱,发现封条被人动过手脚,铅印错位,箱板内侧有刀尖撬痕——然后他才查出了更大的问题。

沈墨收回目光,看向信纸第一页的下半段。那段文字他刚才只来得及扫了一眼,现在借着裂缝冷光重新细读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。

“……张氏奉旨清点旧档,见七箱封条皆有刀挑痕迹,火漆印文错位半厘。遂开箱核验,发觉箱内账册虽数目对合,然纸张墨色新沉,研判不过三月。真账册与调兵名册,已于三月前被权相门生韩某先行窃出,欲呈送北院为通敌罪证。张氏将计就计,以假账册还入原箱,复将真账册、私兵名册、漠北铁料采买量清单,一并藏入自制夹层箱板,另以私船借漕运水患之机,转运至地宫深处。”

他读得很慢。每读一句,都让密室里沉默多一分。

读完最后一个字,沈墨抬起头,看向墙角那七口樟木箱。

“张养浩不是陈伯渊的人。”他说,“他是第三方。”

方砚秋站在石台另一侧,正用衣角擦拭匕首上沾的水银。听到沈墨这句话,他手上动作停了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张养浩当年打开箱子,发现封条已经被韩副使的人撬过,真件被取走了。”沈墨用手指弹了弹信纸,“他没声张,也没上报。他做了两件事——第一,仿制了假账册放回原箱,让韩副使以为真件还在箱子里没被取走;第二,把真件藏进自己特制的夹层箱板,通过漕运偷偷送到这座地宫。”

“他瞒过了韩副使?”方砚秋皱眉,“韩副使取了真件,会不知道真假?”

“韩副使取走的‘真件’,是陈伯渊故意让他取的。”沈墨翻到信纸第二页,那幅人体骨骼图上,朱砂标出的十三个红点分布在全身骨骼的不同位置,“陈伯渊在信里写了——盐铁私通敌国的证据远不止账目。账册可以烧,名册可以毁,但有一样东西烧不掉也毁不掉。”

他指着骨骼图上掌骨位置的那个红点。

“第十七碑。”

方砚秋走近两步,低头看向那幅骨骼图。图上画的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,从颅骨到趾骨,每一块骨头都用工笔细描。十三个红点分布在十三处不同的骨骼上——左手掌骨、右手食指第三节指骨、左锁骨、右胫骨、第七根肋骨……

“这不是一具骨架。”方砚秋声音沉下去,“是十三具。”

“每一具遗骨上,用朱砂刺青刻了一部分坐标。”沈墨的手指沿着骨骼图上的红线滑动,“十三具遗骨拼在一起,才能拼出完整的屯兵布防图。陈伯渊把这十三个人分别葬在地宫三层不同的墓室里,就算有人找到其中一具,也拿不到完整的情报。”
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石台上那具盘坐的骨骸上。陈伯渊的左手掌骨已经碎裂,铜扣嵌在碎骨之间。但掌骨背面的骨面上,隐约可以看到几道暗红色的纹路——不是裂纹,是刺青。

朱砂入骨,二十年不褪。

“这是第一具。”沈墨说,“左手掌骨的刺青,对应的是整个布局图的起始坐标。”

赵元朗忽然开口:“那另外十二具在哪?”

沈墨翻到信纸第三页。水渍覆盖了大部分文字,但开头几行还能辨认。他逐字读出来:“‘……十七碑非一碑,乃十三骸骨之合称。骸骨分葬于三层各墓室,以天罡地煞方位排列。掌骨为图引,指骨为比例尺,锁骨为水道,肋——’”

后面的字被水渍盖住了。

但沈墨已经知道了足够多的信息。他将信纸放在石台上,用手指沾了一点从墙壁裂缝中渗出的水银。水银在指尖上凝成一个银白色的圆珠,他小心翼翼地将圆珠滚到信纸被水渍浸染的区域。

水银珠在纸面上滚过,那些被水浸透后变得半透明的纸纤维下,一层极浅的暗纹缓缓浮现出来。

不是墨迹。是蜡。

陈伯渊在信纸背面用蜡液写了最后一段话,再用墨汁覆盖。二十年过去,墨迹被水浸泡褪色,但蜡液形成的暗纹反而因为纸纤维的膨胀而显现出来。

暗纹是一行小字,字迹比正文更潦草,几乎是刻上去的:

“归途机关开启后,水银自四壁渗入,半刻填满墓室。出口在——”

后面三个字只残留了几笔残画。

第一个字只剩上半截,一个“土”字头,下面被水渍完全侵蚀。第二个字更模糊,只能看到一撇一捺的交叉笔画,像是“又”或“文”。第三个字几乎完全消失,只在纸张纤维里留下一道向右上挑起的勾笔。

“土”字头。撇捺交叉。勾笔。

沈墨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密室的结构他已经摸清楚了——四面石壁,穹顶渗光,地面铺青砖。土字头可能是“地”,也可能是“垣”或者“垒”。但结合第二个字的笔画——

“地下……”他念出声,然后卡住了。

第三个字是什么?

墙壁深处的轰鸣声忽然变了调。原本是持续低沉的摩擦声,现在加入了一种新的声音——液体流动的声音不是哗啦哗啦的涌动,而是细碎的、像无数颗珠子在石槽里滚动的声响。

水银。

沈墨转头看向裂缝。西南角的墙壁已经完全裂开了,露出一个宽约两尺的狭窄甬道。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,每个孔洞里都在往外渗出银白色的液珠。液珠顺着石壁滑落,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银线,缓慢地向密室中央流淌。

水银流得很慢,但孔洞的数量太多了。几百个孔洞同时渗漏,地面上的银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。

“半刻。”沈墨站起身,“信上说水银会在半刻内填满密室。”

赵元朗已经拔刀在手,大步走向甬道入口。他用刀尖探入甬道深处,刀刃表面立刻覆上一层银白色的薄膜——水银蒸汽。甬道内部的空气中充满了水银挥发物,浓度高到能在金属表面瞬间凝结。

“不能直接进。”赵元朗撤刀回来,刀刃上的银白薄膜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“里面水银蒸汽太浓,走不了几步就得中毒。”

方砚秋没有看甬道。他盯着石台上陈伯渊的遗骨,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。

“卫队长为什么要把铜扣留在我们手里?”

沈墨的动作顿了半拍。

“他说他是陈伯渊的人。”方砚秋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但每句话都像在剥茧抽丝,“他给我们留了信,留了铜扣,留了开门的提示。但他从外面毁掉了石门锁芯,把我们困在这里。然后他走了。”

方砚秋转过身,看向沈墨。

“如果他真的想帮我们,为什么不留一条活路?如果他真的想杀我们,为什么不直接封死所有出口?他留了一枚铜扣,让我们自己启动归途机关,然后——”

他用匕首指了指裂缝中涌出的水银。

“然后这个机关既会打开出口,也会释放毒液。他知道这一点。信上写了,‘归途机关开启后水银自四壁渗入’。所以他留铜扣给我们,是让我们自己选择开,还是不开。”

沈墨低头看向掌心里那枚铜扣留下的压痕。铜扣已经嵌进了遗骨的掌心,但背面那个“信”字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最后一笔竖折上的铜锈,不是锈蚀,是刻意做出的标记。

铜扣在二十年前被铸成时,背面就带了那层铜锈。不是自然形成,是人工处理的。陈伯渊用某种药水在铜扣背面蚀刻出那个“信”字,让它在空气里会缓慢氧化变色,但在密封环境里保持不变。

这是一枚必须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形的铜扣。

“卫队长知道信上写了什么。”沈墨缓缓说,“他把信留给我们,把铜扣留给我们,然后从外面毁掉锁芯。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在逼我们往前走,但我们每走一步,陷阱就深一层。”

“所以他现在在哪?”赵元朗忽然问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在暗处看着?”

密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只有水银流淌的细碎声响在四壁回荡。

沈墨忽然想起了信纸边缘那行蜡液暗纹里的最后三个字。土字头。撇捺交叉。勾笔。不是“地下”——笔画对不上。第二个字如果是“又”或者“文”,那更常见的组合是什么?

土字头加一个“又”字。

“圣。”沈墨说。

方砚秋皱眉:“什么?”

“不是‘地下’,是‘地圣’。”沈墨看向甬道深处,水银反射的银光在黑暗中如同一条逆流的河,“归途出口在地圣——”

“地圣殿。”方砚秋接上话头,瞳孔骤缩,“地宫第三层最深处的祭殿,陈伯渊在壁画上提到过。但地圣殿已经被封死了,卫队长说过,第四层即将——”

他话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
第四层将被封死。这是卫队长点燃那炷香时说的。

但他没有说地圣殿在哪一层。

沈墨将信纸和羊皮图纸收入怀中,转身走向石台。陈伯渊的遗骨在长明灯下保持着盘坐的姿态,左手掌骨碎裂处嵌着铜扣,右手——沈墨忽然注意到,遗骨的右手食指指节是断的。

不是自然断裂。骨碴的断面平整,像是被某种薄刃刀具一刀切断。

他顺着指骨断口往下看,发现那截断掉的食指指节并不在石台上。周围的地面上也没有碎骨。沈墨蹲下身,用袖子垫着手,拨开石台下方堆积的灰尘。

灰尘下面露出一道细长的缝隙。

石台不是一整块石料,而是两块石板拼合的。缝隙的宽度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。沈墨将匕首探入缝隙,轻轻撬动——

“咔。”

石板的缝隙扩大了一点。他看到下面压着什么东西。

白色的。细长的。一端带有弧形的关节面。

那是一截人类的食指指节。骨面上刻着几道极细的朱红色线条——不是随意的划痕,而是有规则的几何图形。线条与线条之间标注着极小的数字,用针刺的方式点上去,针眼被朱砂填满。

“指骨为比例尺。”沈墨低声道,“这是第二具。”

方砚秋快步走过来,接过那截指骨。他翻转骨面,仔细辨认上面的朱砂刻线:“这是一段距离比例。你看这条线,标注的是‘一舍’,这条是‘半舍’——这是军用地图的比例尺标注法。”

“陈伯渊把自己的指骨也放进去了。”沈墨站起身,看向石台上遗骨的右手,“他用的是死士的骨骼,但他自己也成了十三具人骨碑中的一具。”

水银在地面上已经铺开了约三尺宽的一片。距离密室中央的石台还有一段距离,但流速在加快。

赵元朗忽然抬手示意两人安静。

他侧耳听向甬道深处,另一只手紧握刀柄。水银流淌的细碎声响中,夹杂着另一个声音——不是机关运转的轰鸣,不是液体渗漏的滴答,而是一种更低沉、更规律的声响。

铁链拖过石面的摩擦声。

一下。停半拍。再一下。

然后是呼吸声。

从甬道最深处的黑暗里传来,极深极沉,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正在缓慢地、有节奏地换气。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,从甬道深处涌出来,裹挟着水银蒸汽特有的尖锐金属味。

“那是什么?”方砚秋问,匕首已横在胸前。

赵元朗没有回答。他把刀压低,刀尖指向甬道入口的方向,整个人像一头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犬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
沈墨盯着甬道深处那团涌动的银色反光。水银蒸汽在冷光下形成了一层薄雾,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——不是人形的轮廓,而是一团更浓重的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。

铁链再次响起。

这次更近了。

沈墨攥紧了手里那截刻着比例尺的指骨。陈伯渊信上被水渍浸染的最后三个字是“地圣殿”,但归途出口的具体位置信上没有写完整。土字头、撇捺交叉、勾笔,这三个残留的笔画本身也是一种暗示——

“陈伯渊把最后一个提示留在了字面上。”沈墨说,“藏笔画的顺序。”

方砚秋正要开口,甬道深处那团黑暗中的影子忽然动了。

不是冲向密室的动。

是收回去的动。

铁链猛地绷直——然后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往回拖拽,像是被拖进甬道深处的某个洞口里。铁环与石面摩擦的声音从低沉变成尖锐,最后变成一声急促的金属颤音。

然后,停了。

甬道深处恢复了寂静。

水银在地面上继续蔓延,已经漫过了密室中央石台的底座,正在向石门方向流淌。距离填满整个密室地面,还有不到小半刻的时间。

沈墨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。

卫队长说归途机关需要三枚铜扣同步注入,但沈墨手里这枚黑石铜扣已随血水沉入湖底,方砚秋带回了一枚真铜扣,赵元朗手里的第三枚直接捅进了石门的锁芯里。三枚铜扣没有被用作钥匙——它们被用在了三个不同的位置上。

但归途机关还是启动了。

“铜扣不是开锁的钥匙。”沈墨说,“是触发陷阱的引信。”

他看向石台上那具盘坐的遗骨。陈伯渊的左手掌骨里嵌着铜扣,右手食指被齐齐切断,指关节压在石板下面。掌心那个凹槽——沈墨重新审视那个凹槽的形状,发现它并不完全匹配铜扣的轮廓。

凹槽比铜扣略大一圈,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。不是天然碎裂形成的,是人为凿出来的。

这不是预留的锁孔。这是故意挖出来的一个凹坑,用来误导开锁的人把铜扣嵌进去。

“他把自己的手骨凿开了一个洞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“为的是让我们相信,铜扣应该放在那里。”

方砚秋顺着沈墨的目光看向遗骨的掌骨,脸色微变:“他是故意设了这个局?”

“他设的不是局。是最后一道考题。”沈墨攥紧手里那截指骨,骨面上朱砂刻出的比例尺线条在冷光下像血一样红,“信的末页被水浸染,铜扣的凹槽是假的,归途机关启动后水银灌注——每一步都是在逼我们猜,猜错的代价就是死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甬道深处那片银白色的雾气。

“但他不会不留活路。他留了。关键就在信上被水浸掉的那句话里。”

沈墨重新展开信纸,手指沿着水渍的边缘缓缓移动。那句话他刚才读了:“归途机关开启后,水银自四壁渗入,半刻填满墓室。出口在——”

出口在。三个字之后是土字头。撇捺交叉。勾笔。

土字头加撇捺交叉,确实可以拼成“圣”字。第三个字的勾笔,如果是“殿”字的最后一笔——那出口就在地圣殿。

但地圣殿如果已经被封死,这条路就是绝路。

除非——

“出口不在甬道里。”沈墨抬头,目光扫过密室的四面墙壁,“甬道通往的是地圣殿,水银也是从地圣殿灌进来的。但真正的出口在另一个方向。”

“哪个方向?”赵元朗问。
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向信纸上那个模糊的墨点——不是墨点,是蜡液暗纹的末端。他之前用水银抹上去,暗纹显现出来的那行小字是:“若见水银,则速走左三右二……”

后面还有两个字,被水渍侵蚀了。

左三右二。

沈墨转向密室东面的墙壁。东墙没有裂缝,没有甬道入口,也没有渗出水银。看起来是整个密室里最安全的一面墙。他走过去,手掌按在石壁上。

石壁是冷的。但冷得不均匀——有一块区域的温度比其他位置更低,低到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种类似金属的冰凉。

他沿着温度变化的边界摸了一圈,发现低温区域大致有三尺见方,形状接近正方形。

“这里有夹层。”沈墨说,“墙后面是空的。”

方砚秋和赵元朗快步走过来。赵元朗用刀柄敲了敲那面墙,回声空洞,确实和实心石壁的闷响声截然不同。

“这是出口?”方砚秋问。

“左三右二。”沈墨说,“陈伯渊信上写的。他让我从东墙往外走,左转三次,右转两次。这个方向通往——哪里?”

方砚秋回想了一下地宫的地形走向,眉头皱起来:“东面是死路。地宫三层东侧是天井坍塌区,被乱石封死了。我们下来的时候经过那里,全是碎石。”

身后,水银已经漫过了密室中央的石台。银白色的液面倒映着穹顶那盏长明灯的冷光,整间密室被染上一层诡异的银色。水银蒸汽的气味越来越浓,沈墨即使屏住呼吸,也能感觉到鼻腔里那种尖锐的刺痛感。

“走。”他说,“推开这面墙。”

赵元朗将刀插在地上,双手抵住墙上那块低温区域。他深吸一口气,肩膀猛地发力,全身的重量压上去。

石壁纹丝不动。

“有机关。”赵元朗退开一步,搓了搓被石面冰得发红的手掌,“这不是活墙。你摸这个边缘——严丝合缝,跟旁边的石壁不是一体浇筑的,是后来嵌进去的。”

沈墨蹲下身,仔细观察墙壁底部的接缝。青砖铺成的地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从石缝处延伸出来,笔直地指向密室中央的石台。他顺着划痕走回去,发现这道痕迹不止一条——从东墙底部延伸出三根划痕,分别指向石台、七口樟木箱的摆放位置,以及——

以及陈伯渊遗骨盘坐的方向。

沈墨在遗骨正前方的地面上站定。从这个角度看东墙,墙上那块低温区域与周围石壁的色差隐约可见。但更重要的是,他发现遗骨的左手指节弯曲的方向不是随意摆放的——食指第二节指骨指向东墙,无名指弯向掌心,小指压在一截碎裂的掌骨下面。

“他在指给我看。”沈墨单膝跪在遗骨前,沿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“不是东墙本身,是——”

他伸出手,触摸遗骨指尖所指的那块墙面。手指触到石面的一瞬间,他感觉到石面上有一道极细微的凹陷——不是裂缝,是刻痕。

沈墨蹲下身,从赵元朗手里接过火折子,吹亮火焰。火光照亮墙面,他看清了那道刻痕的全貌。

是三排细小的刻字,每一笔都只有芝麻大小,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内。字迹潦草,深浅不一,像是用断骨碴刻上去的。

“归途非一路。甬道为死,墙道为生。甬道通地圣,地圣已封,凡入者溺于水银。墙道通东配殿,左三右二,沿天罡方位而行,可至第三层出口。然,夹层铜扣内藏真正钥匙,若卫队长未取走铜扣,则说明他已知晓夹层秘密,等待尔等自行走向陷阱。此墙开启之法:遗骨掌心之铜扣非锁孔,乃墙砖机括之扳机。取铜扣嵌入东墙第三排第二块砖之凹槽内,逆旋三圈,墙自开。”

沈墨一口气读到最后一个字,抬起头,看向石台上那具遗骨的左手掌心。

铜扣嵌在碎骨之间,背面那个“信”字正对着他。

方砚秋也看到了墙上那段话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。

“卫队长没有取走铜扣。”

沈墨点头。

“他留给我们,意味着他想要我们启动这面墙。”方砚秋的声音很平,但握匕首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,“但墙上写得清楚——夹层铜扣内藏真正的钥匙。卫队长如果因为着急逃命弄丢了铜扣,那他取不走。但他没有弄丢。他把铜扣包了好几层布,从血水湖底捞上来的那枚假铜扣他都保存得小心翼翼,唯独这枚真铜扣,他留给我们了。”

“他知道夹层里有真正的钥匙。”赵元朗接话,“但他没拿。他把铜扣留在外头,把石门锁芯从外面毁掉,把我们困在这间密室里,然后他自己走了。”

三个人同时看向东墙第三排第二块砖的位置。

那块砖的表面比其他砖略有凸起,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圆形凹槽——大小刚好和铜扣吻合。

“这里面有什么?”方砚秋问。
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石台前,伸手扣住遗骨掌心里那枚铜扣,往外一拔。铜扣脱离碎骨的瞬间,他感觉到掌骨内部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——极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是骨腔里藏着的一根铜丝被扯断了。

铜扣的内侧面,嵌着一枚更小的铜片。铜片薄如蝉翼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
“地圣殿殉葬坑出口。”

不是“钥匙”。

是“出口”。

沈墨盯着那行字,瞳孔骤缩。墙上的刻字说夹层铜扣内藏真正钥匙——但铜扣本身不是钥匙,铜扣内侧嵌着的这片铜片,刻的也不是钥匙的模样,而是一个地名。

地圣殿殉葬坑。

那条甬道的尽头。

“他改了提示。”沈墨缓缓说,“墙上的刻字是陈伯渊留的,但铜扣内侧的字,不是他刻的。”

方砚秋凑近,借着长明灯光看清那片铜片上的字迹。字是用刀尖刻上去的,笔画比墙上那些字更新,边缘几乎没有氧化痕迹。刻痕深浅均匀,手法极为老练。

“这是卫队长刻的。”方砚秋声音发紧,“他知道我们会读到墙上的字,知道我们会拔下铜扣找钥匙——所以他提前把铜扣里的钥匙取走了,换上了这片铜片。”

“他给了我们一个新的提示。”沈墨说,“地圣殿殉葬坑。”

水银已经漫过石台基座,银白色的液面贴上了沈墨的靴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大步走向东墙那面夹层石壁,将铜扣对准第三排第二块砖中央的凹槽,猛地按入。

“不管他是什么意思,”沈墨说,“先把这面墙打开。”

他握住铜扣外缘,逆时针旋转。

一圈。

两圈。

第三圈转到一半时,石壁内部传来一连串机括转动的脆响。那块三尺见方的石壁一震,向内陷入寸许,然后无声地向左滑开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通道。

通道深处没有水银的银光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
冷风从通道中涌出。这一次,没有金属气息。

沈墨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具盘坐的遗骨,然后第一个侧身挤进了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