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铁残碑

撞门(1/0)

# 第305章 撞门

灶房的门板向内凹陷,木屑迸飞。

第二声撞响紧随其后——沈墨已经冲到后间火窑前,一把抓住李墨林的手腕。账房先生正要把最后一叠纸张塞进火口,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,额头汗珠滚落。

“别烧了。”沈墨从他手里夺下那叠纸,“账册你已经烧完了,这些是归途地图的拓片和名单——留着有用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那片烧焦的残页,塞进赵元朗手里。赵元朗低头一看,刘子敬的私章在纸灰边缘被火舌舔掉一半,剩下的字迹在火光里像蚯蚓一样扭动。

“你爹留下的东西,你收好。”

沈墨转身,从灶台上抓了把冷灶灰,在手心搓开。他走到后门前,手指蘸灰,在门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——

*第七层已启,母钥西行,速追出青阳县西门。*

灶灰干涩,字迹粗糙,但在昏暗的油灯光里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门板上印下痕迹。

第三声撞响传来,前门门轴断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。

“走!”

沈墨压低声音,推着赵元朗和李墨林往后院跑。裁缝铺的后院不大,院墙下堆着半人高的木柴,墙角有口枯井。赵元朗率先翻过柴堆,手在井沿上摸索——他在找密道入口。

李墨林跟在他身后,怀里紧抱着那叠纸,脚步踉跄。

沈墨跑在最后。他听见前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,刀鞘撞击腰带的金属脆响,还有刘三儿的声音——

“搜!灶房里的纸灰还热着,人没走远!”

火把的光从灶房窗口透出来,橘红色光影在后院地上拉出斜长的影子。

赵元朗终于找到了机关。枯井井壁上有块青砖是松动的,他用力一推,井底传来石板滑动的闷响。三声脆响过后,井绳晃了晃,下面出现了一个只容一人侧身钻过的洞口。

“这是当年修裁缝铺时挖的夹墙。”赵元朗低声说,“通到隔壁棺材铺的后院。棺材铺也是我爹名下产业,但从不挂招牌,归途的线路图就藏在那里的账房里。”

李墨林第一个下去。他抱着纸钻进井口,脚在井绳上踩了两下,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中。

赵元朗回头看了一眼沈墨。

沈墨摇头:“你先下。我在上面拖时间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不是去送死。”沈墨从袖口摸出那枚假母匙,铜钥匙在月色下泛着青绿的光,“老余在灶膛里藏这东西,刘三儿一定知道。我得让他看见这东西在我手里,然后追错了方向——归途第三条线通往的是青阳县驿馆,不是西门。但我在门板上写的是西门。”

赵元朗明白了。他不再多说,翻身钻进井口。

沈墨把井壁青砖推回原位,转身蹲在柴堆后面。

灶房后门被人一脚踢开。

火把的光涌出来,三个挎刀汉子冲进后院。领头那人身量不高,肩膀极宽,左手垂在身侧,指间夹着一把剃刀——是周铁衣。

他身后跟着刘三儿。

刘三儿穿着一身青布短打,腰间系着巴掌宽的铜扣皮带,右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的脸被火把光映得半明半暗,一双眼睛里没有怒意,只有专注——那种猎犬嗅到猎物踪迹时的专注。

“灶房门板上有字。”一个汉子低声禀报,“是用灶灰写的——‘第七层已启,母钥西行,速追出青阳县西门’。”

刘三儿没说话。

他走进灶房,站在火窑前。火窑里最后一点纸灰还在飘,热浪扭曲着空气。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纸角,摊在掌心看了一瞬,然后捏碎。

“账册烧了。”他说,“但血图残页被人拿走了——纸角上有刘子敬私章印泥的朱砂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后院的院墙和柴堆。

“搜。”

三个汉子散开,刀出鞘的声音在后院里格外刺耳。

沈墨蹲在柴堆后面,手心全是汗。

他等的是刘三儿的一个动作——刘三儿必须看见那枚假母匙,必须相信沈墨已经带着母匙从西门逃了,而那个门板上的暗号,是沈墨仓促之间留下的,不是故意留的。

这需要时机。

一个汉子搜到井边,看了一眼,回头禀报:“井里没水,底下堆着烂叶子,没人。”

刘三儿走过来。

就在他走到井边的瞬间,沈墨从柴堆后面猛地站起来。

他手里捏着那枚铜钥匙,假母匙的铜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下,然后他转身,翻过院墙,落在裁缝铺和隔壁棺材铺之间的窄巷里。

“有人!”

刘三儿第一个追出来。

他翻过院墙的动作比沈墨快得多——双手一撑墙头,整个人像鹞子一样翻过去,落地时已经拔刀。窄巷里光线昏暗,两侧墙壁间距不到五尺,沈墨跑在前面,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。

“追!往西!往西门追!”

刘三儿的声音在身后炸响。

沈墨没回头。

他冲进窄巷尽头,拐进棺材铺后院。棺材铺后院比裁缝铺大得多,院子里摆着三口半成品的棺材,木料堆在墙角,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气味。后院正房的门虚掩着,窗纸上映出一点微光。

那是赵元朗和李墨林已经进去了。

沈墨扑进门,反手把门闩插上。

李墨林正蹲在正房墙角,揭开一块地板。地板下面是个暗格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东西——一摞账册,一摞密信,还有一摞是归途地图的拓片。

但李墨林现在拿出来的不是这些。

他从暗格最深处捧出一只木匣。木匣不大,一尺见方,匣面上刻着一个字——*陈*。

“这是老余临死前,托人送过来的。”李墨林把木匣放在桌上,手指抖得厉害,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死了,这东西必须交到你手里。”

沈墨打开木匣。

里面是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是一卷羊皮纸,展开,是归途地图的原版——不是赵元朗手里那份拓片,是陈伯渊亲手绘制、用桐油浸泡过的羊皮纸。图上标注着十七条线路,每条线路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出,线头汇合的位置,是一个红点——青阳县驿馆。

沈墨的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线路滑动,那条线路上被人用朱砂做了标记,旁边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:*调兵*。字迹潦草却有力,像是仓促间刻上去的。他翻开羊皮纸背面,背面用墨线勾勒出一份名单——十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旁标注了官职和驻地,最下面一行写着:*以上十七人,皆可凭母匙调遣,见匙如见陈伯渊亲令。*

“第十七碑里藏的不止是账。”沈墨低声道,“你爹把调兵名单和密约都刻进了碑文里。”

第二样是一封调兵密令。纸上盖着户部侍郎的官印,还有枢密院的联合签押。密令内容很简单:凭母匙调西山大营三千铁骑,见匙如见令。密令末尾附着一行小字:*通敌密约已封存于碑,若事泄,毁碑灭迹。*

沈墨将密令翻过来,背面是一份通敌密约的节略——某年某月,某人与北境某部互通款曲,换取粮草补给。签名处被火漆封住,火漆上按着三个指印。

第三样东西最小。

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。铜牌上刻着七个字——

*陈家第三子 伯渊*

这是陈伯渊的身份令牌。令牌边缘有七道刻痕,跟石碑生门上的刻痕一模一样。

沈墨拿起令牌,翻过来。

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*归途第三条线,非归也,墓也。*

“你爹当年可说过,归途第三条线通向的是生路还是死路?”沈墨问赵元朗。

赵元朗愣了一瞬:“第三条线?我爹从来没说过。他只说归途十七条线,每一条都是活命的路。”

“那他骗了你。”

沈墨把令牌放在羊皮纸上,指着图上青阳县驿馆的位置:“地图上标注的第三条线,从青阳县驿馆开始,往北延伸,连接到西山大营。这条线在图上标记的是‘归’字——但你爹在令牌上刻的是‘墓’字。这不是生路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那片烧焦的残页,摊在桌上。

残页上刘子敬的字迹已经模糊大半,但最后四行字还看得清——

*石碑第六层,并非‘归’字,实为‘墓’字。慎之。*

“刘子敬当年进过地宫。”沈墨说,“他看见了石碑第三层血图,但他篡改了标记。他把‘墓’字改成了‘归’字——让所有人都以为第三条线是活路,往那个方向逃。实际上,这里才是死路。”

他指着羊皮纸上驿馆的位置。

赵元朗的脸色变了:“那母匙——”

“母匙就藏在驿馆里。”沈墨说,“但不是藏在活人手里。老余临死前告诉我,母匙在‘纸伞’手里——纸伞不是人,是个暗桩代号。归途十七条线,每一条线只有一个传信人,这个传信人就是暗桩。而石碑上血图标注的‘归途’二字,指的不仅是退路——你爹在第十七碑里刻过,‘归途’实为地宫第三层的机关总枢,开启的钥匙就是母匙。”

他拿起假母匙,在桌面上磕了三下。

铜钥匙在木桌上发出的脆响,有特殊的韵律。

“老余临死前,手里攥着铜钱。铜钱拼成三道横——这是驿道第三层线的代号。”沈墨说,“三道横对应的是驿道第三层线,但这条线不是刘三儿管的那段。归途的通讯系统分七截,每截的通讯方式不一样。刘三儿管的是传信,但传的信最终要送到一个人手里——那个人手里有母匙。老余说,那个人的身份只有陈伯渊本人知道,连刘子敬都不清楚——所以刘子敬才会篡改血图,想用假标记把人引向死路,逼真母匙的持有者现身。”

“他在驿馆里。”李墨林突然说。

沈墨和赵元朗同时看向他。

李墨林从怀里摸出那叠棺材铺名册,翻开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十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数字。

“这些是归途十七条线的通讯节点。”李墨林指着其中一行,“第三条线的节点,标注的是‘驿馆地窖,暗号三道横’。但这个节点没有名字——因为掌管这个节点的人,不是归途名单上的人。他是驿道上一个从未露面的暗桩。”

“老余保管母匙。他把母匙藏在驿馆地窖,藏在这个暗桩手里。”沈墨接上,“暗桩的代号,就是‘纸伞’。老余说,当年陈伯渊设置这个暗桩时,连赵元朗都没告诉——因为知道的人越少,母匙越安全。”

赵元朗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我们去驿馆?”

沈墨点头。

他拿起桌上那枚假母匙,又看了一眼令牌和羊皮纸,然后把三样东西全部收进怀里。

“不过去之前,先得把身后的尾巴处理掉。”沈墨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缝隙往外看。

棺材铺前院亮着火把。刘三儿的人已经到了——至少七八个,都站在棺材铺大门外,没有进来。他们似乎在等什么命令。

刘三儿站在街对面,身边的周铁衣正在跟他耳语。

“他们怎么不进来?”李墨林压低声音问。

“因为刘三儿在读我那行字。”沈墨说,“我在门板上写‘第七层已启,母钥西行’——他在犹豫,是信这行字追出西门,还是继续搜这条巷子。他如果追出西门,周铁衣会告诉他,第三条线的暗号指向的是驿馆,不是西山。”

话音刚落,刘三儿的命令声从街对面传来。

“周铁衣,带人去西门,追出城外十里。剩下的跟我进棺材铺搜。”

周铁衣应了一声,带着四个人转身往西去了。

沈墨盯着周铁衣的背影,眼神一凝。方才在裁缝铺灶房,刘三儿的人不到半刻钟就围了院子——从刘元凯的驿站到裁缝铺,快马也要一刻钟,除非有人提前报了信。而报信的人,不是刘三儿自己。

老余临死前说过一句话:*刘元凯的人盯着驿站,但未必是赵元朗漏的风。有人比你更早知道母匙的下落。*

那个人,是能调动刘元凯的人。

刘三儿带着剩下的三个人,推开棺材铺大门。

沈墨从窗边退回来。

“他们进来了。”他说,“赵元朗,密道还在吗?”

赵元朗已经掀开墙角一块盖着木屑的木板。木板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地道入口,只能容一人弯腰钻进去。

“这条密道通到后巷。”赵元朗说,“从后巷出去,往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是驿馆。”

“你们先走。”沈墨说。

“你又来?”
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沈墨拿起桌上那叠归途地图的拓片,“我要留点东西给刘三儿看。让他确信我已经拿到了母匙,而且正在往西门跑——周铁衣往西追,刘三儿留在城里搜,他们的兵力就分开了。这是你爹当年在漠北用过的分兵之计。”

他把拓片中标注第三条线的那一张挑出来,在纸上用手指虚画了一条线——从棺材铺的位置,往西,经过青阳县西门,连接到西山的线路。

然后他把这张拓片放在正房正中间的桌上,用一盏油灯压住一角。

“这是假的第三条线。”沈墨说,“真的线路在驿馆。但这一张纸,会让刘三儿以为第三条线通往西山。他要么追出西门,要么留在城里搜——不管怎么选,他都会晚一步。”

李墨林已经钻进地道了。

赵元朗看着沈墨:“我在驿馆等你。”

“不。”沈墨说,“你和李墨林去府衙,找王大人调兵——刘三儿敢带人搜棺材铺,说明青阳县的巡捕营今晚被调开了。齐晏培在这边有布置。你们去调兵,把棺材铺围住,困住刘三儿。我一个人去驿馆。”

“你一个人?”

“母匙必须是我拿到。”沈墨说,“因为老余把那东西交给我,不是交给归途名单上的任何人。老余信任的不是陈家,是沈家的血。”

他把假母匙攥在手里,推开后窗。

后窗外是条窄巷,月光照在地上,能看见周铁衣带人远去的方向——往西。

沈墨翻窗出去,落在窄巷里。

身后传来棺材铺正房门被踹开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命令——“给我搜!每一块地板都撬开!”

然后刘三儿的声音顿住了。

他看见桌上那张拓片了。

“这是……第三条线的线路图。”刘三儿的声音里有一瞬间的凝滞,“通往西山——走!追出西门!快!”

沈墨没回头。

他贴着窄巷的墙壁,往东走。

青阳县驿馆的轮廓在前方夜色里浮现。驿馆不大,三进院子,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。驿馆旁有条小巷,巷子尽头是驿馆后院的储冰室——地面上盖着厚木板,木板上堆着稻草。

地窖入口就在储冰室下面。

沈墨走到巷口时,停下了脚步。

巷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巷口,身量不高,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。纸伞面已经泛黄,竹骨露在外面,伞柄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。

“纸伞。”沈墨叫出这个名字。

撑伞的人没有转身。

“三道横。”那人说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面。

这是暗号。

沈墨从袖口摸出那枚假母匙,在掌心掂了掂,答了一句:“横通南北,路走东西。”

撑伞的人终于转过身来。

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。头发花白,用一根竹簪挽在脑后,脸上的皱纹很深,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。她看着沈墨,目光从假母匙上扫过,然后摇头。

“这不是母匙。”她说,“这是假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把假母匙收回袖口,“真的母匙在地窖里。老余临死前告诉我了——他把母匙藏在驿馆地窖,藏在‘纸伞’手里。但他没告诉我,母匙到底是什么。他只说,陈伯渊当年把母匙和第十七碑的秘密分开放置——碑上刻的是名单和密约,母匙藏的是开启地宫第三层‘归途’总枢的方法。两样东西合在一起,才能找到真正的退路。”

老妇人盯着沈墨看了一瞬。

然后她转身,推开储冰室的门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储冰室里没有冰,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和几口破缸。老妇人移开一口缸,露出地上一块长着青苔的石板。她弯腰,双手扣住石板边缘,用力一抬——石板翻起来,露出下面窄窄的石阶。

石阶两侧墙壁上渗出冰凉的水珠。

老妇人点燃一盏油灯,走在前面。

地窖不大,四壁都是青砖,墙上挂着几串干蘑菇和腊肉。角落里堆着三个酒坛,酒坛的封泥上刷了石灰。老妇人走到酒坛前,搬开最外面那个坛子,露出墙上的一个凹槽。

凹槽里放着一只铁匣。

铁匣巴掌大,匣面上没有锁,只刻着一个字——

*墓*。

老妇人把铁匣交给沈墨。

“老余三年前把这东西交给我。他说,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假母匙来换真母匙——那个人的手里,铜钱拼成三道横,知道横通南北的暗号。他还说,那个人一定姓沈,不姓陈。”

沈墨打开铁匣。

里面不是铜钥匙。

是一枚铁牌。铁牌巴掌长,三指宽,边缘打磨得极薄,在油灯光里泛着冷冽的铁灰色光泽。铁牌正面刻着一幅地图——山川河流、道路驿站,每一处转折都清晰可见。地图最中央的位置,刻着一个字——*陈*。

沈墨翻过铁牌。

背面刻着两样东西。一个是竖写的“墓”字,小篆字体,刀法工整。另一个是几行极小的铭文——

*陈家祖坟,藏棺之地,即为母匙。非直系血脉不得开启。擅自闯入者,杀。*

沈墨的手指抚过铭文,指尖感受到铁牌表面细微的凹凸。

“这是陈家祖坟的地图。”他说,“母匙不是铜钥匙——是这块铁牌。用它找到陈家祖坟的位置,用陈家直系血脉的血,才能开启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老妇人。

“老余还告诉过你什么?”

老妇人沉默了很久。

油灯的光在她浑浊的眼睛里跳跃。

“老余说,陈家祖坟里藏着的,不只是母匙。还有一样东西——前朝遗物,‘弈天术’全本十二卷。刘子敬想要这东西,但陈伯渊把地图刻在这块铁牌上,藏在驿馆。刘子敬只找到了石碑,没找到母匙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
“老余还说,刘子敬在石碑上刻的血图,第三层本来是‘墓’字。但他把字改了——改成了‘归’字。因为他想让所有人都以为,第三条线通往生路。实际上,通往陈家祖坟的路,是死路——是往墓里走。而血图上标注的‘归途’二字,不是退路的意思,是地宫第三层的机关总枢。母匙就是开启那个总枢的钥匙——开启了总枢,才能真正控制整个地宫的机关。”

沈墨握紧铁牌。

残页上刘子敬的笔迹浮现在他脑海——*石碑第六层,并非“归”字,实为“墓”字。慎之。*

老余的血书里也写了同一件事。

还有陈伯渊令牌上刻的那行字——*归途第三条线,非归也,墓也。*

三样东西,指向同一个结论:归途地图上标注的第三条线,被刘子敬篡改了。真正的第三条线不通往西山大营,而是通往陈家的祖坟——而母匙就藏在祖坟里。血图上的“归途”二字,是刘子敬故意留下的误导标记,真正的“归途”总枢,必须用母匙才能开启。

“刘子敬为什么要改这个字?”沈墨问。

老妇人摇头:“老余没说。但老余说,石碑上的血图,是陈伯渊生前刻下的最后一样东西。他刻完图就死了——死在石碑前面,血流了三天,把‘墓’字沁成了血色。他临死前在第十七碑上刻了一行字:‘不止是账’——老余说,那四个字的意思是,第十七碑里藏的不是简单的账目,是调兵的名单、通敌的密约,还有地宫真正的秘密。”

沈墨没再问了。

他把铁牌贴身收好,掏出那枚假母匙,递给老妇人。

“这东西留给你。如果有人来查驿馆,你就把这枚假钥匙给他——告诉他,真的钥匙已经被人拿走了,往西出了青阳县。但你留个心眼——来查驿馆的人,未必是刘三儿的人。”

老妇人接过假母匙,看了一眼,问:“不是刘三儿的人?”

“对。”沈墨说,“老余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刘元凯的人能在半刻钟内赶到驿站,说明我的行踪早就被盯上了。但盯我的人,未必是赵元朗。有人比刘三儿的级别更高,能直接调动刘元凯的巡捕营。那个人不是赵元朗,是藏在更上面的人。如果那个人派人来查驿馆,你要小心——他们不会像刘三儿那样明搜,他们会暗访。”

老妇人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头,把假母匙揣进怀里。

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管,递给沈墨。

“赵元朗让人送来的。”

沈墨接过竹管,打开封蜡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
就着油灯的光,他看见了赵元朗的字——

*刘三儿的人已围住棺材铺,但未强攻。周铁衣去了西门,带的人没回。刘三儿忽然下令停止搜查,让所有人退出棺材铺,原地待命。周铁衣半个时辰后独自返回,进了棺材铺,与刘三儿密谈。密谈后,周铁衣带一队人离开,方向不是西门,是驿馆方向。*

*另:周铁衣临走前,我听见刘三儿吩咐他一句——‘找到沈公子,就说我请他在驿馆后巷谈一谈。’语气不对。不是抓你,是跟你谈条件。还有,周铁衣应声时的语气也不对——他应得太快了,像是早就知道刘三儿会这么说。*

*沈墨,小心。周铁衣这个人不对劲,刘三儿更不对劲。*

沈墨把纸条烧了。

纸灰飘落,老妇人看着那些灰烬,说:“驿馆后巷是死巷。如果有人要跟你在那里‘谈一谈’,巷子两头的门都会被堵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说。

他把烧残的纸灰踩进泥地,然后把那块刻着陈家祖坟地图的铁牌,从胸口摸出来,在手中掂了掂。

“周铁衣不是要去驿馆。”沈墨说,“他是要去后巷——他是奉刘三儿的命令去后巷。但刘三儿为什么要派一个快要反水的人,来跟我‘谈一谈’?”

老妇人没听懂。

沈墨放下铁牌,拿起油灯,在墙上画了几道线。

“之前我在裁缝铺门板上留假暗号,写的是‘第七层已启,母钥西行’。周铁衣带着人往西门追——他把人带出去,又一个人回来。回来之后,刘三儿不但没有责罚他,反而让他带了一队人去驿馆——不,是去驿馆后巷。”

他把线连起来。

“刘三儿知道周铁衣有问题。他让周铁衣带人去追西门,是试探。周铁衣单独返回,刘三儿确认了——周铁衣不是他的人。但周铁衣也不是赵元朗的人。能调动刘元凯、在半刻钟内围住驿站的人,级别比刘三儿高得多。”

沈墨手指点在后巷的位置。

“齐晏培。枢密院通政司参议。刘子敬死后,齐晏培接管了刘家留在驿道上的暗桩系统。周铁衣表面上是刘三儿的护卫,实际上听命于齐晏培——他是齐晏培埋在刘三儿身边的最后一枚暗棋。那晚在半刻钟内赶到驿站围堵我的,不是刘三儿的人,是齐晏培通过刘元凯调动的人。刘三儿也是刚刚才确认这一点。”

老妇人的脸色变了。

“现在齐晏培的命令到了——他让周铁衣反水,控制住刘三儿,接管棺材铺。但刘三儿看穿了。所以他让周铁衣来驿馆后巷‘跟我谈一谈’。他不是要谈——他是要用我当诱饵,把周铁衣钓出来,然后反杀。”

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她问。

沈墨把铁牌收好,从墙上拿下油灯。

“周铁衣以为我在驿馆后巷。刘三儿以为我会在后巷被周铁衣堵住。齐晏培以为周铁衣能拿到母匙,带回去给他。”

他吹灭油灯,地窖陷入黑暗。

黑暗中,沈墨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:

“三个人的算盘,都打在驿馆后巷。那我就去后巷——不是被他们算,是让他们互相算。周铁衣想拿我当投名状交给齐晏培,刘三儿想拿我当鱼饵钓周铁衣,齐晏培想坐收渔利。”

老妇人在黑暗中问:“那你呢?”

沈墨推开储冰室的门,月光涌进来,落在他手心的铁牌上。铁牌上的“墓”字在月色下泛着冷光。

“我?”他说,“我去收网。”

他踏进窄巷,脚步声轻得像猫,往驿馆后巷的方向走去。

身后,老妇人重新撑开那把泛黄的纸伞,站在驿馆后院的月光里,像一尊石像。

远处,棺材铺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铜哨响——那是刘三儿的人发出的信号。

驿馆后巷,一场围猎即将开始。

只是猎人和猎物的身份,还说不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