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尽头(1/0)
# 第361章 归途尽头
沈墨拉着陈晚在巷道里狂奔,身后哑仆紧随。
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,两侧墙壁爬满青苔,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。沈墨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——“归途机关,是为杀你而设的。”
哑仆的刀抵在他后腰的那一瞬间,沈墨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。
但那一刀,没有刺下去。
哑仆收刀之后,什么都没解释,只是沉默地领着他们继续往巷子深处钻。沈墨没追问,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。内卫的马蹄声就在三条街外,驿站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,浓烟裹着焦臭味,顺着风灌进巷子里来。
陈晚的呼吸很急促,她受了伤,左肩的衣衫被血浸透,但她咬着牙跟上沈墨的速度,一句抱怨都没有。
沈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天安城西街的地形。他在这里住过三年,对每一条巷子、每一处暗门都烂熟于心。前面五十步有个废弃的铁器铺,铺子后墙有个狗洞,能钻到隔壁染坊的院子,从染坊后门出去,就是通往临江渡口的那条路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哑仆的脚步声很轻,落地几乎无声。沈墨注意到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用左手握着右腕——那是腕部有伤的人下意识的动作。刚才翻墙的时候,哑仆的右腕袖子被墙头的碎瓦刮破了,露出一截皮肤。
沈墨看清了——那截皮肤上,纹着一朵白茶花的烙印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陈晚手腕上也有同样的烙印。哑仆脖子上也有。这三个人身上,竟然都有同样的标记。
但沈墨没时间细想。
拐过巷角,铁器铺的破门出现在眼前。沈墨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,铺子里堆满了生锈的犁头和废铁,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破麻袋。他快步走到后墙,蹲下身扒开一捆稻草,露出一个被木板封住的洞口。
“从这里钻过去。”沈墨掀开木板,示意陈晚先钻。
陈晚没有犹豫,矮身钻进洞口。哑仆跟在她后面,沈墨是最后一个。他钻进去之后,顺手把木板拖回原位,又抓了几把稻草撒在上面。
染坊院子里晾着几十匹蓝布,夜风一吹,布匹哗啦啦地响,正好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。沈墨穿过布匹之间的缝隙,推开染坊后门的木闩,三个人闪身进了另一条巷子。
这条巷子的尽头,就是临江渡口的方向。
远处还能看到驿站的火光,但已经比刚才暗了一些。沈墨停下脚步,靠在墙根喘了口气。
陈晚靠着墙坐下,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她撕下半截裙摆,往左肩上缠了几道,勒紧之后,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。
“驿站里烧起来的是韩钧住的那排屋子。”哑仆忽然开口。
沈墨转头看他。
哑仆低着头,声音很平静:“我看到了。起火的地方在驿站西侧,那里是临时关押人犯的偏院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韩钧的儿子就在那个偏院里。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。从他们逃出赵从先旧宅到现在,不过两刻钟。内卫从地宫塌方位置赶到驿站,最快也得半个时辰。驿站的火灾,不是内卫放的。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有人不想让韩钧的儿子活着落到官府手里。
但这个人,未必是想救他。
“我要去看看。”沈墨说。
陈晚猛地抬头:“你疯了?驿站周围肯定有内卫的人。”
“我只是靠近看看。”沈墨说,“从火场边缘绕过去,不会有问题。你们在这里等我,半炷香的时间,我不回来你们就走。”
陈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沈墨已经转身走了。
他沿着巷子摸到驿站外围。火光把那一带照得通明,驿站的木楼已经烧塌了一半,梁柱歪斜,屋顶不断往下掉瓦片。救火的人排成两列,从井边打水往火场泼,但眼看着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。
沈墨藏在火场边缘的一堵残墙后面,目光扫过那片废墟。
偏院在驿站的西侧,现在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。残垣断壁之间,有一具烧焦的尸体,蜷缩在地上。
沈墨的目光停留了几秒。
那是一具孩童的尸体。
个头和韩钧的儿子差不多大,但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具尸体的右手上,戴着个银镯子。韩钧的儿子手腕上从来没有什么银镯子,他只是个从乡下接来的孩子,身上没有值钱的首饰。
沈墨记起了韩钧曾经随口说过的一句:“我儿子从小在庄子里长大,连个像样的镯子都没戴过。”
这具尸体手上的银镯子,打磨很精细,不是普通庄户人家小孩戴得起的。
这孩子不是韩钧的儿子。
韩钧的儿子,已经被提前转移了。
沈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涌起一股更深的疑云。韩钧的儿子被转移了,是谁把他带走的?韩钧自己已经死了,不可能。赵元朗?赵元朗扣押韩钧的儿子是要挟他,不会轻易放人。那么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有人抢在内卫和赵元朗之前,把人带走了。
这个人知道驿站的偏院里关着韩钧的儿子,也知道今晚会有人来驿站,所以提前把人转移了。
这个人,也在找石碑陈留下来的那份名单。
沈墨没再停留。他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。
陈晚和哑仆还在巷口等他。陈晚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,但她看到沈墨回来时的表情,就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。
“韩钧的儿子不在那里。”沈墨简明扼要地说,“尸体是假的。”
陈晚愣了一下:“被人带走了?”
“对。”沈墨说,“有人比我们先到。”
哑仆沉默着,忽然抬起左手,摸了摸自己的右腕。
沈墨的目光落在那个动作上。
哑仆的右腕袖子被墙头刮破的那道口子还在,露出里面那朵白茶花烙印。和之前看到的一样,同陈晚手腕上那朵一模一样。
沈墨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看了看陈晚,又看了看哑仆。
陈晚也看到了。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“你们认识。”沈墨说。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陈晚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他是我父亲的旧部。”
“你父亲是谁?”
“陈伯渊的账房先生。”陈晚说,“我告诉过你,我是陈伯渊遗墨中人物的后人。我父亲是陈伯渊身边的记账人。哑仆是我父亲的贴身护卫,也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。”
沈墨盯着她:“那你手腕上的烙印——”
“那是父亲的记号。”陈晚说,“他说过,只有真正知道十七碑秘密的人,才会被烙上这个印记。”
哑仆一直沉默着,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沈墨深深吸了口气:“先走。到渡口再说。”
三个人继续赶路。
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的。临江渡口的水面上一层薄雾,芦苇荡在晨风里沙沙作响。沈墨拨开芦苇,看到渡口边的木栈桥。
栈桥下,停着一条渔船。
船不大,只能坐三四个人,船舷上涂着黑色的桐油。沈墨走上栈桥,蹲下身检查船底。
船底被人凿穿了。三个拳头大的洞,江水正咕嘟嘟地往船舱里涌。
沈墨直起身,往芦苇荡里扫了一眼。芦苇丛中有凌乱的脚印,还有马蹄印。从脚印数量判断,至少有十来个人来过这里。他们在芦苇里埋伏了一段时间然后走了。
走得很匆忙,连马蹄印都没来得及清理。
沈墨盯着那些马蹄印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刘元凯的签章令是有时间戳记的。按照规矩,他调兵的空档令最多只能管三天,这已经是第二天了。刘元凯想要继续调动人手,就必须签发新的令条。而签发新令条需要经过枢密院核准备案。刘元凯敢不敢为了追杀一个沈墨就去捅这个篓子?沈墨觉得他不敢。所以那些埋伏在渡口的人,如果真的是刘元凯的人,那么他们撤走就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们的时间到了。
沈墨把这个判断默默记在了心里。
“渔船被凿穿了。”陈晚站在栈桥上,语气平静,“有人不想让我们离开天安城。”
“不是现在凿的。”沈墨说,“看船底的水渍,至少被凿了两天。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从这里走。”
陈晚眉头紧锁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沈墨正准备说话,忽然芦苇荡深处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沈大人,石碑陈让你来找我。”
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。
沈墨猛地转头,手已经摸到了腰间。
芦苇荡里走出一名穿着破蓑衣的渔夫。他头上戴着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右手握着一柄带鞘短刀,刀鞘上刻着一条蛇咬尾的印记。渔夫在离沈墨十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把斗笠往上一推,露出一张脸。
沈墨愣住了。
那张脸他没见过,但莫名熟悉。
五官端正,颧骨略高,眉骨突出——像是沈墨记忆里某个人的轮廓,但具体是哪个人他一时想不起来。
渔夫看着沈墨笑了笑:“你不认得我。但你该认得这个。”
他把短刀举起来,刀鞘上的蛇咬尾印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
“第十七碑是我亲手封进去的。”渔夫说,“碑背刻了半卷名录,你知道吗?”
沈墨脑子飞快转着。“知道。石碑陈在密约碑背面刻了名单——不是账目,是人名。那半卷名录,指向朝堂上的某个大人物。”
渔夫点点头:“但你手里的拓片不是全的。碑背那半卷名录,已经被刘元凯取走了。”
沈墨瞳孔骤缩。
刘元凯取走了碑背的名录?
他心底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塌了。
渔夫继续说:“三天前刘元凯带人进了地宫。他从第十七碑背面拓下了那半卷名录,然后又把石碑重新封好。他不知道石碑正面的拓片已经被人取走了——就是你手里那张。”
沈墨盯着渔夫。
如果刘元凯早就知道碑中有名录,那么自己手中的拓片和韩钧的调兵索引,是石碑陈留给自己的暗桩,还是刘元凯故意放出来的诱饵?
他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。
沈墨紧紧盯着渔夫的短刀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渔夫笑了笑:“因为我是封碑的人。陈伯渊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了我,包括碑背那半卷名录的去向。”
他说这句时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但你刚才说刘元凯取走了名录。”沈墨说,“那不就是说,刘元凯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?”
“他拿到的是一半。”渔夫说,“陈伯渊把名录分成了两半。碑背刻的是前半卷,后半卷在另一个地方。如果没有后半卷,前半卷就是死的——你能看到人名,但看不到他们之间的联系。”
沈墨脑子转得飞快。“后半卷在哪里?”
“在你已经见过的人手里。”渔夫说,“赵元朗。”
沈墨愣住了。
赵元朗?
“赵元朗也在找名录?”陈晚忽然开口,“他不是刘元凯的人吗?”
“他不是任何人的狗。”渔夫说,“他只是想知道十七碑里到底藏了什么。他扣押韩钧的儿子,不是为了让刘元凯杀人灭口,而是为了让韩钧带他找到名录。”
沈墨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。
赵元朗一直在追踪十七碑的秘密,但他没有直接站到刘元凯的对立面。他只是用韩钧的儿子作为要挟,逼迫韩钧为自己办事。
“那韩钧的死——”
“是刘元凯下的手。”渔夫说,“赵元朗没想到刘元凯会直接杀人。他以为韩钧还能活着,还能继续帮他找名录。”
沈墨深深吸了口气。
芦苇荡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沈墨转头,看到哑仆浑身微颤,忽然跪了下来。
哑仆抬起头看着渔夫,低声叫了一句:“兄长。”
两个字。
很轻。
但在晨光里炸开得比驿站的火光还要刺耳。
沈墨转头看向渔夫。
渔夫摘下斗笠,露出来的那张脸在晨光里终于清晰起来。沈墨认出了那种熟悉感——那眼神、那颧骨、那眉骨——和哑仆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渔夫看着跪在地上的哑仆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然后他转回目光看着沈墨,平静地说:“陈伯渊把第十七碑的拓片留给你,是因为你身上有他要传的东西。但他不知道那半卷名录已经落到刘元凯手里了。你现在有两个选择——上船跟我走,或者死在渡口。”
沈墨没动。
他心里翻江倒海。
哑仆跪在地上叫渔夫兄长,青天白日的芦苇荡里一切都变得不真实。而陈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,她看着渔夫的眼神带着一种沈墨解读不了的神情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心里只有一件事要验证。
沈墨盯着渔夫说:“韩钧的儿子——是你的人带走的?”
渔夫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。
“聪明。”渔夫说,“那孩子现在很安全。他是我提前派人从驿站转移出来的,就在内卫到达之前两刻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孩子知道名录后半卷的下落。”渔夫说,“韩钧在死前把最后一句话告诉了他儿子——‘归途尽头,有你要找的人’。”
沈墨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归途尽头。
那是地宫第三层刻在血图上的那两个字。赵元朗也曾提过这个词,当时沈墨以为那只是一个方向标志。
“归途尽头是什么?”沈墨问。
“就是你现在站的地方。”渔夫说,“临江渡口。第十七碑封进去的时候,陈伯渊留下了两处线索——一处在地宫,一处在渡口。地宫那条叫‘归途’,是指引你到这里来的方向。渡口这条叫‘尽头’,是你找到名录后半卷的地方。”
沈墨看了看四周。
芦苇荡,木栈桥,破渔船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名录后半卷在哪里?”沈墨问。
渔夫指了指脚下的江水。
“沉在江底。”他说,“陈伯渊当年亲自沉下去的。用铁链锁住,绑了三块大石头。只有你知道位置,才能捞上来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位置?”
“石碑陈给你留了地图。”渔夫说,“就在你住的宅子里,书架的第七层,一本《天安府志》的夹层里。”
沈墨仔细回想。他住在那栋宅子里三年,书架第七层确实放着一套《天安府志》,但他从来没翻过。
“你现在去取,还来得及。”渔夫说,“刘元凯的人会在半个时辰后搜查你的宅子。你只有这一趟机会。”
沈墨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然后呢?拿到了名录后半卷,我要做什么?”
“找到赵元朗。”渔夫说,“用名录换他的命。他会告诉你,十七碑里那些人的名字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”
沈墨沉默了。
他看了一眼陈晚,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哑仆。
“我们走。”沈墨说,“去取地图。”
渔夫侧身让开一步,露出身后芦苇荡里一条藏得更深的小船。
“这条船没被凿。”他说,“送你们到对岸。刘元凯的人搜查范围只在天安城内,对岸暂时是安全的。”
沈墨上了船。
陈晚跟在他身后。哑仆站起来,跟着上了船。
渔夫没有上船,只是站在芦苇荡里,看着他们划向对岸。
船行到江心时,沈墨回头看了一眼。
渔夫还站在原地。他忽然抬起手,朝沈墨做了个手势——五指并拢,然后往下一压。
那是军中的暗号。
意思是:事情已了,不必回头。
沈墨收回目光,望着对岸渐渐清晰的天安城轮廓。
天就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