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铁残碑

死中求活,(1/0)

# 第365章 死中求活,

暗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

沈墨背靠着石门,手心里全是汗。铁刀的刀柄缠着旧布条,被汗浸湿后黏糊糊的,握在手里反倒稳了几分。

他没有退路了。

三十五个人。

沈墨眯起眼睛,估算着那些人距他还有多远。暗道狭窄,只容两人并排通过,也就是说,他最多只需要同时对付两个人。这个地形对他有利。前提是身后那道石门不要再出什么问题。

“你不该来的。”陈伯渊的声音从石门内传来。

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,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结局,却发现那结局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值得庆幸。

“我父亲当年也没想过该不该来。”沈墨说。

他握紧了刀。

第一队黑衣人已经冲到面前。冲在最前面的人身形魁梧,手臂粗壮,握刀的姿势很稳。那不是街头混混能有的刀法,那是沙场上磨出来的杀人技。

沈墨没有硬接。他向后撤了半步,铁刀贴着对方的刀锋一侧滑出去,刀尖划向那人的手腕。

那人反应很快,收刀后撤,避开了这一刀。

但沈墨要的就是他后撤。铁刀在空中翻了个身,刀背狠狠地砸在第二个跟上来的黑衣人太阳穴上。

砰的一声闷响。

那人一头栽倒在地上,手里的刀脱了手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
“好刀法。”陈伯渊的声音又从石门内传来,“可惜用错了时机。”

沈墨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他来不及多想。第二队黑衣人已经压了上来,第三队堵住了退路。

三队人。

十五个人。

沈墨的铁刀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弧线,刀锋斜劈下去,砍在最前面那人的肩膀上。那人闷哼一声,不退反进,任由刀锋嵌进骨头里,左手一把抓住沈墨的刀背。

这是以伤换命的打法。

沈墨心中一凛,想抽刀已经来不及。第二个人趁他刀被锁住的间隙,一刀刺向他的小腹。

铁器破风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
沈墨侧身一闪,刀锋擦着腰间衣料划过,割破了衣服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
他借着腰腹的力量,一脚蹬在那人的膝盖上,然后猛地一拧刀柄,把那把卡在对方肩膀里的刀硬生生抽了出来。

血喷溅在暗道石壁上。

沈墨喘着粗气,退后一步,重新调整位置。

“好。”陈伯渊的声音又说了一遍,“但你还没找到那个机关。”

机关?

沈墨脑子嗡的一声。什么机关?

“第十七碑不止是一本账。”陈伯渊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“碑背另有字。非账,乃人。陈伯渊刻进去的,是调兵名录和通敌密约。”

调兵名录?

通敌密约?

沈墨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。

“你父亲当年进来的时候,也问过我这个问题。”陈伯渊说,“他问我,第十七碑到底藏了什么。我告诉他,藏的是命。”

“什么命?”

“十七个将领的命。”陈伯渊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“庚午年冬月十七,京畿驻军移防日档被人做了手脚,记录上写着‘空’字。那不是失误,是故意的。移防是假的,那些人根本没挪地方。”

沈墨脑子转得飞快。京畿驻军移防记录上写“空”,意味着那一天的档案是伪造的。换句话说,有人伪造了移防记录,掩盖了那天真正的调兵行动。

“那些人去了哪里?”

陈伯渊没有回答。

第三队黑衣人已经压到了面前。

沈墨深吸一口气,铁刀在他手中翻转,一刀挡住第一人的刀锋,第二刀刺向第二人的胸口。

刀尖刺穿衣服,刺穿皮肤,刺穿肋骨。

那人瞪大眼睛,嘴里流出血来,软软地倒在地上。

沈墨没有停手。铁刀在他手中像是一条活蛇,不断翻飞,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股鲜血。

一刀,两刀,三刀。

鲜血在暗道里弥漫开来,浓烈的铁锈味刺激着沈墨的鼻腔。

他的手臂开始发酸,握刀的手开始颤抖。

但黑衣人还在往前压。

“退!”韩钺的声音从石门内传来。

沈墨来不及多想,侧身一闪,避开了当头劈下的一刀。那刀砍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,在石砖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
“这些人的步法有问题!”韩钺喊道,“他们不是刘元凯的人!”

沈墨心中一凛。

“他们的步法是京畿驻军军阵!”韩钺的声音带着惊恐,“他们是枢密院的暗桩!不是刘元凯的人!”

枢密院的暗桩?

沈墨脑子里轰的一声。刘元凯只是明面上的人,真正要把他困死在这里的,是枢密院的人?

“未必是赵元朗本人。”陈伯渊的声音突然插进来,“刘元凯的人在半刻钟内赶到驿站,说明你沈墨的行踪早被人盯上了。但盯你的人,不一定是赵元朗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“碑记人。”陈伯渊平静地说,“比你父亲更早的那一批人。”

沈墨的心猛地一沉。碑记人组织里有内鬼?而且是比赵元朗更高级别的内鬼?

他来不及多想,第四队黑衣人已经压了过来。

沈墨的铁刀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弧线,刀锋劈在最前面那人的脖子上。血喷溅在暗道石壁上,那人瞪着眼睛,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。

但还有人在往前压。

沈墨的铁刀挡不住了。

他往后一退,背撞在石门框上。

“陈伯渊!”沈墨喊道,“带我进去!”

陈伯渊站起来,转过身。

那个老头子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长袍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。他看向沈墨的眼神里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
“你父亲当年也这样。”陈伯渊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。拼命地往地宫里冲,想要找到那块碑。但他没有找到,就死在了这里。”

沈墨的手在发抖。

“我父亲死在这里?”

“对。”陈伯渊说,“他来的时候,还有一口气。我看着他死在这里。”

沈墨想要冲上去质问陈伯渊。为什么要看着我父亲死在这里?为什么不救他?

但他的腿迈不动。

不是因为愤怒。

是因为累。

三十五个人,他杀了十三个,伤了七个。

还有十五个人站在暗道里,等着他倒下。

沈墨的铁刀插在地砖的缝隙里,刀身映着火把的光,照出他疲惫的脸。

“带我进去。”沈墨说,“我还能继续。”

陈伯渊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跟着我。”

陈伯渊转过身,朝地宫深处走去。沈墨跟在他身后,铁刀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身后的石门外,黑衣人正在重新集结。

沈墨没有回头。

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。

只能一直往前。

地宫第三层的入口在一个拐弯处。陈伯渊停下脚步,指着石壁上的一处浮雕说:“这里。”

沈墨抬头看去,看到石壁上刻着两个奇怪的符号。那两个符号扭曲着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,又像是缠绕在一起的蛇。

“归途。”陈伯渊说。

沈墨心里一动。他见过这两个字。在石碑陈的血图上,就标注着这两个字。赵元朗也提过这个词。

“赵元朗说的不是回家的路。”沈墨说。

“不是。”陈伯渊说,“归途的意思,是通往外界的暗门。地宫第三层本不该有活路,但这个暗门是秘密挖出来的。当年修地宫的人留下的后手。”

沈墨伸手去摸那两个符号。石头很粗糙,表面带着尘土,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触感。

他用刀柄在石壁上敲了三下。

咚咚咚。

声音在暗道里回荡着。

石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
然后裂缝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露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
通道很暗,没有火光,只能看到尽头处有一点微弱的光。

“第十七碑就在里面。”陈伯渊说。

沈墨提着刀,第一个走进了通道。

通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沈墨侧着身子往里挤,铁刀横在身前,刀锋在石壁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。

他走了大概二三十步,然后看到了一间石室。

石室不大,只有一间小屋子那么大。石室的中央竖着一块石碑,碑身有两人合抱那么粗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。

沈墨走近去看,发现那些文字根本不是什么功过簿,也不是什么密约。

那是一份名单。

一份调兵名录索引。

沈墨伸出手指,沿着文字一个一个地往下数。

总共有十七个人名。

十七个人名,全部是京畿驻军的中层将领。

沈墨心跳加速。这只是一份索引。陈伯渊留下的绢帛上说过,真正的调兵名录分成了两卷,半卷藏在这里,另半卷存于他处。第十七碑藏的是索引。

但索引已经够了。有这十七个人的名字,他就有方向查下去。

沈墨的目光落在碑背。果然,碑背另有字,密密麻麻地刻着另一份记录。

他凑近了去看。

那不是功过,不是账目。

那是通敌密约。

密约的字迹很粗糙,像是用刀尖直接划上去的。记录着庚午年冬月十七,京畿驻军调兵的真实目的以及那些人去了哪里。

沈墨的手在发抖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找到了韩钧父亲留下来的那份调兵名录索引。虽然后半卷在地宫外,但这一半,足以刺痛那些人。

沈墨转身想往外走,但脚下一个趔趄,整个人往地上栽去。
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。

他知道自己失血太多了。

陈晚冲进来,扶住了他。

“沈大哥!”陈晚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沈墨想要说点什么,但张不开嘴。他的目光落在陈晚的手腕上。她的袖口滑落,露出白皙的手腕,上面隐约有一枚白茶花形状的烙印。

沈墨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
他想起哑仆脖子上也有同样的烙印。

陈晚自称是陈伯渊遗墨中人物的后人。可这白茶花烙印,是碑记人组织的标记,也是刘元凯的秘密烙印。怎么会出现在她手腕上?

沈墨想要问,但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。

然后他看到一个人影从石门后走了出来。

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蟒袍,腰间系着一条金带,手里提着一颗人头。

人头在火光里晃动着,鲜血滴落在地砖上,形成一条蜿蜒的血线。

沈墨看到了那颗人头的脸。

刘元凯。

刘元凯死了。沈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赵元朗提着人头走到沈墨面前,低头看着他,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微笑。

“你找对方向了。”赵元朗说,“但名单上的名字,你一个都扳不倒。”

沈墨想要说什么,但赵元朗没有让他说出来。

“韩钧的儿子在我手里。”赵元朗说,“他不骗你,他儿子就得死。所以他只能骗你。你以为你走到这里是靠自己?每一步都是他给你指的路。”

沈墨的心像被刀捅了一下。

韩钧。

他从第一关开始就跟着韩钧,信任韩钧。韩钧是他的引路人。

可韩钧的儿子被赵元朗扣押了。韩钧被迫欺骗他。

“哑仆的尸体呢?”沈墨艰难地问。

“哑仆?”赵元朗笑了,“那个哑巴根本没死。麻绳被人割断了,尸体也不翼而飞。有人带走了他,或者他自己爬起来了。”

沈墨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哑仆的麻绳是被人割断的。那个人是谁?

赵元朗将那颗人头掷向沈墨。

人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沈墨脚边,滚了两圈。

然后那颗人头停住了,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墨。

那双眼未合,带着几分惊恐和不甘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
沈墨看到了刘元凯嘴边的血。

血里有字。

一个“等”字。

沈墨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
密室中那道新封条上,也写着一个“等”字。落款是蛇咬尾的印记。刘子敬临终前无声说出的最后一句话,也是“等他”。

“等”是什么意思?

等谁?

沈墨的意识终于彻底断了线。

在他倒下的最后一刻,他听到赵元朗对陈晚说:“带他出去,带‘那名册索引’出去。告诉他,第十七碑里的东西,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。”

陈晚没有回答。

沈墨的眼前彻底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