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铁残碑

寅时三刻,(1/0)

# 第373章 寅时三刻,

韩钧攥着铜扣,朝城西狂奔。

他跑得很快,快到连呼吸都顾不上。风从他耳边刮过去,带着夜露的凉意。乱葬岗已经被他甩在身后很远,那座塌陷的坟洞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
可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的,是石碑陈跳进洞口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如果她死在归途祭坛上,替我给她立一个碑。”

陈小姐跳下去了。

石碑陈也跟着跳下去了。

而他自己,攥着这枚铜扣,赶往天安城南门。

他不知道那个从南门走进来的人会是谁,也不知道那个人手里握着什么牌。但他知道,如果没有这枚铜扣,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儿子。

韩慕白。

这个名字,他在心里念过无数次。念到牙根发酸,念到胸口发闷。

他以为儿子已经死在十七年前那场大火里了。可那个自称韩慕白的少年出现了,带着周晚禾的手帕,带着沉船的地图,带着那卷被刻进第十七碑的调兵名录。

那卷名录上,韩慕白的名字排在第一个。

韩钧深吸一口气,把铜扣攥得更紧。

天安城南门已经在望。

那是一座朱红色的城门,门楼高耸,飞檐翘角。城门两侧的街灯已经熄了大半,只剩下几盏昏黄的油灯还挂在墙垛上,照着青石板路。

韩钧放慢脚步,左右看了看。

南门外的街道空荡荡的,连个打更的都没有。街边的铺子全都关了门,门板合得紧紧的,连条缝隙都没留。

他走到城门下,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铜漏。

寅时二刻。

距离那个时辰,还有半个时辰。

韩钧站在城门下,四下张望。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街上依然空无一人。他皱了皱眉,正要转身离开,就听身后的暗巷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那声音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韩钧猛地转过身,发现暗巷的墙角蹲着一个黑影。那黑影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
“你是?”

“沈墨让我来的。”黑影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
黑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到韩钧面前。

韩钧接过信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行很细的小字——“南门往西,第三条暗巷,进第三个门。”

“沈墨在那里等你。”黑影说完,转身就走。

韩钧叫住他:“你是什么人?”

“眼线。”黑影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,消失在夜色里。

韩钧攥紧信,照做。

他沿着南门往西走,走得很快。第三条暗巷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巷子两侧的墙壁被多年的水渍浸透了,长满了青苔。

第三个门是一扇很旧的木门,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楣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。

韩钧抬手敲了三下。

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,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,看了他一眼,然后把门拉开了。

韩钧闪身进去,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,长发披散在肩上,脸上挂着一副若有若无的笑容。

正是沈墨。

“你来了。”沈墨笑了笑,“我还以为你会晚到。”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韩钧直截了当地问。
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,展开来,露出一段绢帛。

韩钧的目光落在绢帛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
那是调兵密令的原件。

绢帛上的墨迹还很清晰,写在一份空白移防文书的夹层里。字迹很细,像是用针尖蘸着墨写的。落款处盖着一枚印,是枢密院的蛇咬尾纹章。

“你从哪里弄到的?”韩钧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沈墨淡淡地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这份调兵密令,不是用来调人的,是用来掩盖调兵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庚午年冬月的移防记录,是假的。”

沈墨指了指帛书上的一行字:“你看这里,‘京畿驻军三营换防,寅时三刻启程’。但京畿驻军的移防日档上,这一天是一个‘空’字。”

“空?”

“对。”沈墨把帛书折好,收进怀里,“那一夜,京畿驻军没有移防。他们被秘密调离了驻地,赶往一个地方——地宫第三层。”

韩钧的呼吸骤然一滞:“地宫第三层?”

“对。”沈墨看着他,“你儿子在第十七碑上的名字,不是写在记录里的,是刻在碑背上的。碑背另有字——非账,乃人。”

“碑背另有字?”韩钧的声音一下子哑了,“碑背……刻的是三十二个人名?”

“对。”沈墨点了点头,“你儿子韩慕白,排在第一个。那块碑上刻的,不是陈伯渊的账目,而是他留下来的调兵名录。第十七碑藏的,根本不是账,是半卷世阀子弟的名单。另半卷,据说藏在别处。而第十七碑的碑背,刻的是这份名录的索引。”

韩钧的身子猛地一晃,他扶住墙,才没有倒下去。

“第一个人,就是第一个祭品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归途祭坛,不是靠金银启动的。是靠血引。”

“血引?”

“对。”沈墨看着他,“血引传人,才能打开归途祭坛。”

韩钧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
陈小姐。

她就是血引传人。

韩钧突然想起陈小姐手腕上那枚白茶花烙印——和哑仆脖子上的一模一样。她自称是陈伯渊遗墨中人物的后人,可那烙印说明,她与碑记人组织之间,有更深的关联。哑仆的尸体已经消失了,只留下被割断的麻绳,不知是被谁带走了。韩钧当时觉得蹊跷,现在想来,那哑仆恐怕根本没死。

“那个姓陈的女人,已经跟石碑陈跳进地宫了。”沈墨淡淡地说,“她会被取血,直到归途祭坛打开。”

韩钧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
他突然想起石碑陈跳进洞口前的那句话——“如果她死在归途祭坛上,替我给她立一个碑。”

石碑陈早就知道。

他知道陈小姐这一去,很可能回不来。

韩钧咬紧牙关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
“你告诉我这些,到底想干什么?”
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到韩钧面前。

纸上的墨迹是新的,写着几行字:

“赵元朗于庚午年冬月,密调京畿驻军三营,私启地宫第三层,以血引传人取血,开归途祭坛。此人通敌卖国,罪证确凿。”

落款处,还画着一枚印章,是枢密院的纹章。

“把这封信,栽进赵元朗的书房。”沈墨的声音很平静,“时间,是寅时三刻。”

“你想让我栽赃赵元朗?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疯了!”韩钧低吼道,“赵元朗是什么人?他可是盐铁司的使臣,枢密院的副使!我栽他,不是找死吗?”

“你只要把这封信,放进他书房的暗格里。”沈墨的声音依然很平静,“其他的,你不用管。”

“那我儿子呢?”

“只要你照做,调兵密令的原件,就归你。你可以用它换回你儿子。”

韩钧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,又抬头看了看沈墨。

“你到底想钓谁?”
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韩钧的肩膀,然后朝他挥了挥手,转身朝院门走去。

韩钧站在原地,攥着那封信,看了好一会儿。

他转过身,推开木门,走向赵元朗的书房。

书房在盐铁司的后院,是一间很大的屋子,窗明几净,书架上摆满了古籍。门口守着两个小厮,见韩钧来了,正要拦他,就听他冷冷地说:“使臣让我来取件东西。”

两个小厮对视一眼,让开了一条路。

韩钧推门进去,反手关上了门。
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案头的一盏油灯在跳动着昏黄的光。案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个字——“等”。

韩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那不是普通的纸,是一封空白封条。封条上只写了一个“等”字,落款是一枚蛇咬尾的印记。

和之前密室里的那份封条一模一样——刘子敬临终前无声说出的那两个字,如今就写在纸上。

韩钧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封条下面,还压着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一幅图,图上是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,团成一个圈。图的正下方,写着一行小字:

“他等的人,不是你们。”

韩钧的手猛地一抖,纸掉了下去。

他转过身,正要退出书房,书房暗门突然开了。

赵元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