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屏住呼吸(1/0)
# 第4章 沈墨屏住呼吸
沈墨屏住呼吸。
暗格缝隙外,那个禁军官员正一步步朝烧纸炉走来。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,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——三十五六岁年纪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薄得像一把刀。
更致命的是他腰间那块令牌。
黑铁令牌上的纹样,山峰与海浪,与陈伯渊留下的盐铁残碑拓片上那幅暗记如出一辙。沈墨曾在窑洞里对着那幅拓片看了整整一夜,每一个笔画的转折都刻在脑子里。他绝不会认错。
这个官员,是蒙面人首领的人。
官员在烧纸炉前停下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炉壁上轻轻划过,指尖沾了一层纸灰。他把纸灰放在鼻端嗅了嗅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老掌柜,”他转过身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铺子都安静下来,“你这炉子,方才烧过东西?”
老掌柜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青砖,声音嘶哑:“大人明鉴,小老儿今日一整天都在烧纸钱。这是纸钱铺,烧纸钱是常事。”
“是吗。”
官员踱步到老掌柜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慢慢蹲下身子,伸手抬起老掌柜的下巴,逼他与自己对视。
火把噼啪作响。
“十六年前,盐铁司查抄案。”官员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陈伯渊被押解入京,他的旧部中有个姓周的人。管账的,左手少了半截食指。”
沈墨心头一紧。
他下意识看向老掌柜的左手。在搬账册时他就注意到了,老掌柜左手食指只有半截,切口整齐,是旧伤。
“那个人后来消失了。”官员继续说,“有人说他死在流放路上,有人说他跳了江。可我不信。一个能为陈伯渊管了二十年账的人,不会那么容易死。”
他松开老掌柜的下巴,站起身。
“你是自己交代,还是让我帮你说?”
老掌柜抬起头。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脸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。那笑容很奇怪,像是释然,又像是在嘲讽。
“大人既然知道我是谁,”老掌柜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起来,“那也应该知道,陈大人待我如兄弟。二十年的账,一笔一笔都记在我心里。”
官员眯起眼睛。
“很好。”
他的手按上刀柄。
就在这一刻,沈墨动了。
他将老掌柜递来的避烟散药包撕开,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。他来不及细想,一把推开暗格木板,将整包药散撒向烧纸炉的炉膛。
药散落入炉膛的瞬间,残余的火星子立刻引燃了粉末。轰的一声,一股浓烈的白烟从炉膛中爆发出来,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百盏油灯。
白烟浓得像凝固的浆糊。它没有四处飘散,而是顺着烧纸炉的烟道上升,然后猛地炸开,将整个纸钱铺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中。
“什么人!”
“保护大人!”
“咳咳咳——”
士兵们乱作一团。有人拔刀,刀锋误砍在同伴的甲胄上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有人撞倒了货架,纸钱和纸扎漫天飞舞。有人在剧烈咳嗽,咳得弯下了腰。
沈墨没有犹豫。
他从暗格中翻身而出,一脚踢开挡路的纸扎金童,双手抓住暗门的边缘。暗门已经推开了一道缝隙,他侧着身子挤进去,双脚踩到了冰冷的石阶。
黑暗中,他听见老掌柜的声音。
那声音带着笑意,像是这辈子最大的心愿终于了了。
“小子,走!”
然后是一声刀锋入肉的闷响。
沈墨咬紧牙关,没有回头。他用力将暗门合上,门板与墙壁重新贴合,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。外面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,只剩下黑暗。
石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。空气又湿又冷,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。沈墨摸着墙壁往下走,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石壁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那声叹息。
很近。
像是就在脚下。
沈墨浑身汗毛倒竖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袖中的匕首,却听见一阵骨碌碌的声响——是铜钱滚落的声音。
那枚铜钱不知何时从他怀里掉了出来,正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滚。沈墨蹲下身去捞,指尖差一点够到,铜钱却又往前滚了几寸。
他追着铜钱往下走。
石阶并不长,大约只有三十来级。沈墨数着自己的脚步,数到第三十二级时,脚下一空,踩到了平地。
这里是一间暗室。
暗室不大,大约只有纸钱铺后堂的一半。墙壁上嵌着两盏油灯,灯芯早已燃尽,只剩下凝固的灯油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霉味,也不是血腥气,而是一种混合了药膏和腐肉的甜腻气息。
暗室的角落里,躺着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被铁链锁在墙上的人。
沈墨走近几步。油灯虽灭,但暗室顶上有一个巴掌大的通气孔,一束月光从孔中漏下,正好照在那人身上。
那是个老者。
比老掌柜还要老十岁。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。身上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破成了一条一条的布片。露出来的皮肤上,满是鞭痕、烙印和化脓的伤口。
最触目惊心的,是他锁骨下方的纹身。
山峰与海浪。
与禁军官员的腰牌,与陈伯渊留下的残碑拓片,一模一样的暗记。
沈墨蹲下身,伸手去探老者的鼻息。手指刚碰到老者的脸,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浑浊的眼球转动着,最后聚焦在沈墨脸上。
“你……”
老者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,每说一个字,喉咙里就发出嘶嘶的漏气声。
“……你是……陈大人的……”
沈墨愣了愣。
“晚辈沈墨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家师陈伯渊。”
老者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。那光芒很短暂,像是风中的蜡烛猛地跳了一下,然后开始不可逆转地暗淡下去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老者嘴唇颤抖着,“陈大人……果然留了后手……”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铁链被拽得哗啦啦响。沈墨伸手去扶,触手处只觉得老者的身子轻得吓人,骨头外包着的那层皮像是随时会散架。
“不必扶我。”老者摇了摇头,“我的时间到了。但有些话……必须告诉你……”
他颤巍巍地抬起右手。沈墨这才注意到,老者的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。玉质温润,上面刻着一圈极细的花纹。在月光下看不清具体纹路,但隐约能辨认出是某种文字。
“这枚扳指……是陈大人留给你的……”老者将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,塞进沈墨手中,“万盛商号……三楼密室……另一半残碑……就在那里……”
沈墨握住玉扳指,触感冰凉。
“万盛商号在哪?”
“朱雀街……”
老者说完这三个字,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痰音。他全身痉挛了一下,眼白翻起,然后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。
“还有……一句话……”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,“转告陈大人……账册……账册里的第三本……记录的不只是盐铁……”
沈墨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什么意思?第三本?”
老者的嘴唇翕动着,还想说什么,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墨,眼中有太多没说完的话。然后,那目光就散了。
暗室里恢复了寂静。
沈墨伸手阖上老者的眼睛。老者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,但右手还保持着交出玉扳指的姿势,五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。
他没有时间耽搁。
暗室的另一头有一条密道,比来时的石阶更窄更矮。沈墨猫着腰钻进去,手脚并用地往前爬。密道里全是泥土和树根,有些地方的土壁上渗着水,泥浆沾了他一身。
大约爬了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出现了光亮。
沈墨加快速度,从密道口钻了出来。
出口在一座荒宅的后院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宅邸。院墙塌了半截,残存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。院中长满了齐膝的野草,野草深处隐约能看见几根倾倒的柱子,和一片被瓦砾埋了半截的石桌。
密道口藏在一块假山石下。沈墨钻出来后,搬了几块碎石将洞口封死,又在上面胡乱覆了些枯枝败叶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敢直起身来打量四周。
城西荒宅。
他知道这个地方。科举发榜那天,他去城西拜谢一位曾经资助过他的老塾师,路过这座废弃的宅邸。听人说,这宅子原是前朝某位大员的私邸,后来大员因案下狱,满门抄斩,宅子就一直荒废至今。
没想到密道的出口竟在这里。
沈墨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正要找路离开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他立刻伏下身,藏在一堵残墙后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沈墨透过墙上的裂缝往外看,看见一匹快马正沿着朱雀大街往城门方向疾驰。马背上的人披着黑色斗篷,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绦带——是军中传令兵的装束。
快马在荒宅外的巷口停下。
传令兵翻身下马,从怀中取出一支竹哨,含在嘴里吹了三声。
哨声低沉,不像是寻常的军令,倒像是某种暗号。
片刻之后,荒宅另一侧的暗巷里传来回应。也是三声哨,一长两短。然后巷子里走出一个人,穿着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。
沈墨屏住呼吸。
那两个人就在他藏身的荒宅外墙外交谈,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静夜里仍然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大人有令。”传令兵说,“人已经入城了。藏在纸钱铺里,但方才禁军搜捕时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黑衣人冷笑一声,“徐百户连个管账的都抓不住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传令兵道,“纸钱铺那个老家伙拼了命掩护,拖延了一刻钟。你这边要抓紧。大人说了,三日之内,必须提头来见。”
“知道是谁吗?”
“画像在包裹里。”传令兵递过去一个布包,“是个年轻人,二十二三岁。陈伯渊的弟子,叫沈墨。今科状元。”
沈墨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。
他听出了关键信息——这个黑衣人是刘子敬派来的杀手。
“状元?”黑衣人打开布包,借着月光看了看,“有意思。一个状元,不去翰林院当官,跑到天安城里来钻耗子洞?”
“他是陈伯渊的人。陈伯渊临死前见过他,必然留了什么东西。”传令兵翻身上马,“你抓紧时间。徐百户已经封锁了所有城门,他跑不出天安城。三日之后,无论死活,都要给我消息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渐渐远去。
黑衣人站在原地,把布包塞进怀里,转身消失在暗巷中。
沈墨等了两炷香的功夫,确认外面再无声息,才从残墙后站起身。他按了按怀中的账册,还在。玉扳指冰凉地贴着掌心,铜钱温润地压在指缝间。
他有三天时间。
三天之内,必须赶到万盛商号,找到另一半残碑。
沈墨正要迈步,忽然停住了。
月光下,那枚铜钱不知何时又从怀里滑落,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。铜钱正面朝上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沈”。
沈墨弯腰捡起铜钱。这枚铜钱跟了他十年,是父亲在他十二岁时给的压岁钱。他一直贴身带着,平日里从未掉落过。
可今天,它滚落了两次。第一次引着他找到暗室,第二次——又是谁把它放在这里?
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哨音。
不是方才传令兵和黑衣人约定的三声哨,而是另一种调子。更长,更缓,像是某种古老的曲调。哨声从荒宅深处传来,在这座死寂的宅邸中回响。
沈墨握紧玉扳指,掌心里沁出冷汗。
这铜钱,是谁放在这里的?
这座荒宅里,除了他,还有别人吗?
他缓缓转过身,望向荒宅深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废墟。倒塌的房梁投下交错的影子,野草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也许只是风声,也许不只是。
握紧手中的玉扳指和铜钱,沈墨深吸一口气。
先找到出路。先活下去。
然后,答案会一个一个浮出水面。
他踏过野草,朝荒宅的另一侧走去。身后,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,像是有人在暗中注视,又像是这废弃的宅邸本身,正在记录又一个闯入者的行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