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禁制·绕右三丈(1/0)
# 第772章 地底禁制·绕右三丈
杨凡坠入黑暗的瞬间,耳畔只剩下碎石滚落的声音和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那道裂缝比他预想的更深。鬼哭崖留下的箭伤在坠落中被撕裂——那是三天前他潜入赤鳞家族禁地盗取晨露草时,巡猎队射出的追踪箭。箭头带着倒刺,他当时用柴刀生生剜出来,伤口至今未愈合。此刻鲜血再次浸透衣襟,但幽衡鼎碎片的幽绿色光芒正从怀中透出,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。
“杨大川家的崽子,你爹欠我们赤鳞家族的债,迟早要你还。”巡猎队长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。三年来,那些人每隔半月就来溪源村索要银钱,娘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最后连爹留下的猎弓都抵了出去。上个月他们走的时候放出话——再不还清,就抓他去矿山卖身抵债。
所以他必须拿到晨露草。卖了它,能抵半年的债。但他没想到,禁地的守卫比传闻中更森严。
绝对黑暗中,杨凡猛地伸出手,五指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——
指甲崩裂。
剧痛顺着指尖窜上手臂,但他死死抓住。坠落的身体在碎石坡上拖出一道血痕,最终停在一处狭窄的石台上。
杨凡大口喘着气。
周围是彻底的黑暗。地底深处的黑暗与地面不同,它厚重、黏稠,像是某种活物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杨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能感觉到伤口渗出的血沿着手臂滴落,滴答、滴答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从怀中摸出那枚幽衡鼎碎片。
碎片只有巴掌大小,青铜质地,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某件更大的器皿上炸裂下来的。此刻碎片表面浮现出微弱的幽绿色光纹,那是幽衡残念注入的最后一点力量。
光纹明灭不定。
杨凡深吸一口气,调动体内凡仙诀的力量。他不是修士,没有灵力,没有神识,但凡仙诀淬炼的凡人血脉本身就是一种力量——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,沿经脉注入握着碎片的手掌。
碎片猛地一亮。
幽绿色的光芒照亮了方圆三丈的空间。
杨凡看见了——
他所在的位置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墓道。两侧石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有些已经剥落,有些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光泽。地面铺着青石板,每一块都有一丈见方,缝隙中填满了一种黑色的胶状物。
他刚才抓住的那块岩石,是墓道顶部塌落的一块浮雕碎片。
浮雕上雕刻的是一幅祭祀场景:无数凡人跪伏在地,他们的身上缠绕着锁链,锁链的尽头汇聚向一座三足巨鼎。巨鼎之上,一个模糊的人影盘膝而坐,双手结印。
杨凡的目光从浮雕上移开,落在前方。
墓道延伸向深处,黑暗中隐约可见三条岔路。每一条都幽深得看不见尽头,石壁上同样的符文闪烁,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制正在运转。
“三条路……”
杨凡低声自语。
就在这时,幽衡鼎碎片投射出的光图突然剧烈闪烁。
那道贯穿整个地底的幽绿色光路——标注着通往幽衡山的路线——在三条岔路口消失了。光图中的山川河流纹路开始重组,像是在重新计算方向。
然后,光图最边缘的那枚细小光点——
第二枚碎片的坐标——
猛地跳动。
它在右侧。
杨凡抬头看向右侧那条岔路。
岔路口的石壁上有一块突出的玉石。玉石呈暗红色,表面光滑如镜,与周围粗糙的石壁形成鲜明对比。幽衡鼎碎片的光芒照在上面,反射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。
杨凡想起了什么。
他曾在父亲的口中听说过类似的描述——古墓禁制启动石。那是古代修士用来标记墓道杀阵触发点的法器,一旦触碰,就会激活整个墓道的绝杀禁制。
而暗红色的玉石,通常意味着这是一座“血祭”级别的禁制。
以活人精血为引的杀阵。
杨凡的手已经离那块玉石不到三寸。
他停下了。
冷汗从额角滑落。如果不是幽衡鼎碎片的光图突然变化,他已经按了上去。按上去的后果是什么,杨凡不敢想。
但更让他心悸的不是那块玉石本身——
而是玉石表面那一层血色光晕。
那不是禁制启动石原有的颜色。
这是后来者留下的印记。
赤鳞老祖的血色印记。
追踪标记。
“找到……你了……”
幽衡的叹息声在识海中响起,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。
杨凡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。
刚才抓碎浮雕的那只手,掌心有一道细长的伤口。伤口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泽——那是凡仙诀淬体后血液的颜色。但在淡金色之下,有极细的红色纹路,像是某种烙印。
赤鳞老祖的追踪印记。
什么时候种下的?
祠堂废墟?地脉溶洞?还是那血焰大手拍下来的瞬间?
杨凡咬着牙。
来不及细想了。
光图开始熄灭。幽衡残念注入碎片的力量正在快速消散,那些幽绿色的光线一根根暗淡下去,像是被黑暗吞噬的萤火。
杨凡死死盯着光图。
最后的光。
最后的路。
光图中的山川纹路已经模糊,但那条通往幽衡山的路线还在。光图在熄灭的前一瞬间,投射出了最后一幅画面——
右侧岔路。
进入岔路后,每走三丈,必遇一个选择点。
每一个选择点都是“绕右”。
绕右。
绕右三丈。
杨凡脑中猛地炸开了什么。
那是父亲的声音。
三年前。
老槐树下。
“凡娃子,你记住。”
父亲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着什么。那时的杨凡才十五岁,只觉得父亲唠叨,没认真听。那段时间父亲总是半夜出门,娘问他去哪,他只说“进山看看”。有一次杨凡半夜醒来,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磨柴刀,月光下刀刃泛着冷光。父亲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猎户,倒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。
“有些路,看上去是直道,实际上是死路。”
“有些禁制,正面硬闯必死无疑。”
“但只要你记住——”
父亲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一个“右”字。
“绕右三丈。”
“不管遇到什么岔路,不管左边看上去有多安全。”
“绕右。”
“绕着走,绕着打,绕着活。”
杨凡当时问:“爹,你咋知道这些?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羊皮纸,上面画着错综复杂的地脉走势。那半截地图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,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。
“你爹我……进去过。”
“从地底下。”
“九死一生。”
“但我记住了路。”
父亲的手指落在地图中央一个标注着“灵脉眼”的位置,指尖微微发抖。那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
“凡娃子,溪源村地下有东西。赤鳞家族在偷挖灵脉,用凡人的命填。老村长知道这事,但他不敢说——说了,全村都得死。”
“爹,那你……”
“爹发现了一条路。从后山泉眼下去,绕过三道禁制,能通到他们挖矿的主坑道。爹已经摸清了巡逻的规律——”
杨凡当时没听懂。他只记得那天父亲的眼眶是红的,说话的声音像在压抑着什么。第二天一早,父亲背着一竹篓采药工具出门,说“进山采药”。娘送到村口,父亲回头看了一眼,那一眼像是在记娘的长相。
然后他再没回来。
村里人都说是被妖兽吃了。只有杨凡不信——父亲是溪源村最好的猎户,山里的妖兽他闭着眼都能避开。后来赤鳞家族的人上门讨债,拿出一张按了手印的借据,说杨大川欠了他们三百两银子。娘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,被一脚踹开。
“你男人跑了。父债子偿,天经地义。”那个管事模样的修士笑得很冷,“要么还钱,要么——等这小子满十八,卖到矿上抵债。”
杨凡永远记得那张脸。
杨凡从回忆中惊醒。
光图已经彻底熄灭。
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。
但他知道了方向。
右侧岔路。
杨凡站起身。箭伤在左肩——那是鬼哭崖巡猎队的追踪箭留下的,箭头带着赤鳞家族特制的倒刺,专猎凡人。失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,但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株药草——不是晨露草,那已经用了。这是他潜入禁地前,在祠堂废墟下捡到的一株止血草,药效微弱,但聊胜于无。当时他刚刚盗取晨露草得手,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巡猎队发现。三支追踪箭射来,他躲开两支,第三支射穿了左肩。他拼死跳进鬼哭崖的裂缝,才暂时摆脱追兵。
他将药草嚼碎,敷在肩头伤口上。
然后他迈出左脚。
第三步。
进入右侧岔路。
在踏进岔路的瞬间,幽衡鼎碎片上的光芒自动收敛。那些幽绿色的光纹像是有生命一般缩回碎片内部——这是幽衡残念在用最后的力量保护碎片,防止禁制感应到它的存在。
但黑暗中也因此彻底没了光。
杨凡凭着记忆迈步。
一丈。
两丈。
三丈。
脚下忽然踩空。
石板下沉。
杨凡听见头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。
那是机括启动的声音。
他本能地向右扑倒——
一道利刃从左侧墙壁射出,擦着他的后背划过。利刃上带着暗红色的锈迹,那不是铁锈,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。
杨凡滚倒在右侧墙根下。
利刃射入对面墙壁,整个墓道都在震颤。
然后他听见了更多机括启动的声音。
正面。
正面石壁正在打开。那是密密麻麻的孔洞,每一个孔洞中都探出一根漆黑的弩箭箭头。箭头上覆着绿色的锈迹——不是铁锈,是剧毒的铜绿。
如果刚才他没有向右扑倒,此刻已经被射成了筛子。
“绕右三丈……”
杨凡喘着气,贴着右侧墙壁慢慢爬起来。
父亲说的方法是真的。
绕过正面杀阵,走右侧的死角。
但这只是第一步。
杨凡继续前进。
每三丈必有一个岔路。有的岔路是两条,有的是三条,有的甚至是五条。但他每一次都选右侧。
第三次绕右时,脚下的石板突然塌陷,露出深不见底的竖井。杨凡抓住右侧墙壁的凸起才没掉下去。竖井底部传来腥臭的气味,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。
第五次绕右时,头顶落下大片的腐蚀性液体。杨凡脱掉外衣裹在头上,外衣被腐蚀出几个大洞,但他冲过去了。
第七次绕右时——
他看见了那具枯骨。
那是一具坐在右侧墙壁凹陷处的人骨。
骨头已经发黄,有些地方开始酥化,应该在三年以上。但骨骼完整,没有被什么妖兽啃食的痕迹。死者是坐着死的,背靠石壁,双腿盘起,姿势很安详。
枯骨的左手压在身侧。
手指骨节分明,在地上刻着什么。
杨凡蹲下身。
碎片的光芒照亮了地上的字。
四个字。
刻得很深,很用力。
一笔一划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。
“赤鳞窃脉”。
杨凡的手在颤抖。
他认出了那根手指骨。
右手食指。
骨头第三节处有一道旧伤——那是他十岁时,父亲劈柴时斧头脱手,砸在父亲手上的伤。当时骨头裂了,养了大半年才好。那年冬天家里的柴火都是杨凡劈的,父亲用左手烧饭,笑着说“凡娃子长大了”。
父亲杨大川。
三年前失踪的。
溪源村最老实、最沉默的猎户。
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连青云宗的山门往哪开都不知道。
失踪前那半年,父亲像变了个人。他经常半夜坐在院子里望着后山的方向,手里攥着那半截地图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杨凡问过,父亲不说。只有一次,父亲喝了些酒,突然抓住杨凡的肩膀说:“凡娃子,如果爹有一天回不来了,你记住——不要信赤鳞家族说的任何一个字。爹不欠他们的。是他们欠我们的。”
他就坐在这里死了。
死在溪源村地底三百丈深的古墓道里。
死在“赤鳞窃脉”四个字旁边。
杨凡跪倒。
膝盖撞在青石板上,骨裂般的疼痛窜上来,但他没感觉。他只是盯着枯骨,盯着那四个字,盯着父亲手指骨上那道旧伤。
没有眼泪。
眼眶干得像要裂开,但哭不出来。
杨凡伸手去触碰枯骨的衣襟。
衣物已经腐朽,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。但从衣襟内侧掉落出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——
一枚令牌。
巴掌大小,青铜质地,正面刻着一条盘踞的赤鳞巨蟒,背面刻着一个“猎”字。
赤鳞家族的猎队令牌。
令牌边缘有一道刀痕。那是父亲柴刀的痕迹——杨凡认得,小时候父亲劈柴时偶尔劈偏,柴刀会在木桩上留下类似的刃口形状。父亲是想劈碎这枚令牌。但令牌是青铜铸的,柴刀劈不动。那一刻的父亲该有多绝望——他用了一辈子的柴刀,劈过最硬的铁桦木,却劈不碎一块令牌。
第二样——
半截地图。
羊皮纸已经发黄变脆,但上面的墨迹还能辨认。地图画的是溪源村周边的地脉走势,每一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地脉从村后山的泉眼开始,一路向下延伸,绕过老槐树的位置,然后在某处汇聚。
汇聚点标注着三个字:灵脉眼。
但地图在这里断了。
这不是完整的图。
半截。
另一半不见了。
杨凡认出来了——这就是那天老槐树下父亲手里攥着的那半截地图。另一半在哪?父亲说过,地图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。谁烧的?老村长?不对,老村长后来也失踪了。
杨凡将两样东西攥在手里,攥得死紧。
父亲三年前发现了什么?
赤鳞窃脉。
赤鳞家族在偷挖溪源村地下的灵脉。那些半夜出门的日子,父亲不是去采药。他在探查矿道,记录巡逻路线,打算把证据交给某个能管得了赤鳞家族的大人物。但赤鳞家族发现了。所以他们伪造了借据,安上了“欠债不还”的罪名,让父亲的死看起来像是一个欠债潜逃的懦夫。
父亲发现了。
所以他死了。
死在古墓道里,被当作禁制运转的养料——因为枯骨坐的位置,正是整个墓道禁制的核心节点。那种血祭禁制,需要活人精血一直供养。父亲被锁在这里,在黑暗中,一点一点被抽干精血,直到最后刻下四个字,气绝身亡。
杨凡将令牌和地图塞进怀里。
然后他捧起父亲的遗骸。
骨骼很轻。
三年了,血被抽干,骨髓被消耗,只剩下空壳般的骨头。
但杨凡觉得沉重。
重得像一整座山压在胸口。
碎片空间——
幽衡鼎碎片自带的储物空间,极小,只有三尺见方。
杨凡将父亲的遗骸小心翼翼地收进去。
骨骼与青铜碎片碰撞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爹。”
杨凡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。
“儿子来晚了。”
“但儿子会把您带出去。”
“娘还在家等着。”
碎片空间关闭。
枯骨消失。
墓道重新陷入寂静。
杨凡站起身。
就在这时——
轰!
上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。
那是某种禁制被强行轰碎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三道人影从坍塌的碎石中冲出。他们身上缠绕着淡红色的血气,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块赤鳞令牌。令牌正闪烁着光,指引他们追踪的方向——
追踪那道血色印记。
赤鳞猎队。
他们追上来了。
为首的那人,杨凡认得。
那张脸。
三年前在母亲面前踹她一脚的那个管事。三年间每隔半月来溪源村索要银钱的同一个人。他比三年前更胖了些,脸上的横肉堆起,身上的血气更浓——那是炼化了不知多少凡人精血才有的气息。
管事看见杨凡,眼中血光一闪。他没有说话,而是抬手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。
“已锁定目标。”
“地底墓道。”
“杨大川的崽子,果然和他爹一样能跑。”
“请求增援。”
玉符炸碎,化作一道血光穿透地层,直冲地表。
然后那人看向杨凡,咧嘴笑了。他认出了杨凡——三年前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的那个少年,如今长高了些,但眉眼没变。
“杨大川的崽子?巧了。你爹的债还没还清,你又送上门来了。”
“你爹当年死在这,死得很慢。”
“我们抽了他整整七天的血,他才咽气。你猜他临死前说了什么?他说——‘我儿子会来找我的。’”
管事笑得狰狞。
“我们都等着呢。赤鳞老祖说了,杨家的血脉比普通凡人值钱,炼出来的精血能抵十个人的量。你爹还清了三百两的本金,利息还没够。正好,你补上。”
杨凡站在原地。
握着柴刀——不,柴刀已经碎了。他握着的是拳头。
指甲嵌进掌心。
血从指缝间渗出。
那一刻他终于明白,所谓的债务从不存在。那张借据是伪造的,三百两银子是随口编的数字。赤鳞家族要的不是银钱——他们从一开始要的就是杨家的血脉。父亲发现了灵脉的秘密,被灭口;而赤鳞家族在灭口的过程中,发现杨家的血脉对血祭禁制有特殊的价值。
所以他们每半月来讨一次债,不是为了逼他还钱,而是为了确认他还在村里,确认这颗“人形丹药”还活着,等到合适的时候收割。
所以当他们发现杨凡潜入禁地盗取晨露草时,巡猎队才会如此穷追不舍——不是因为一株草,而是因为杨家血脉自己送上了门。
但他没有动。
不能动。
不是时候。
赤鳞猎队三人站成品字形,血气连成一片。他们每一个人的气息都不比他弱。正面对上,九死一生。
而且增援正在赶来。
杨凡转身。
跑。
身后传来猎队队长的笑声。
“跑?”
“你跑得过血气追踪?”
“你跑到哪,赤鳞家族的猎队就追到哪。”
“你爹跑不了,你也跑不了!”
“父债子偿,天经地义——你娘还欠着我们利息呢!”
杨凡没回头。
他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狂奔。
绕过第八个岔路口。
第九个。
第十个。
每三丈一个绕右。
每一处的禁制都被他绕过,而追在身后的猎队则没那么好运。他们触发了两处杀阵,一人受伤,速度慢了下来。
但追兵的数量在增加。
杨凡听见了。
头顶。
地表之上。
太虚剑阁的剑吟声穿透层层地层传下来。
七道剑光。
七名筑基弟子。
锁仙阵已经启动,覆盖方圆十里。
地表被封死了。
往上走就是自投罗网。
只能往下。
更深的地方。
第二枚碎片的坐标还在。
那是唯一的出路。
墓道尽头。
杨凡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——
是一座祭坛。
整座祭坛由一整块血红色的巨石雕刻而成,直径超过三十丈。祭坛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中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——那是血,不知多少人的血。
祭坛的中央,悬浮着一枚青铜碎片。
幽衡鼎碎片。
第二枚。
它比杨凡怀中的那一枚更大,边缘的断口完美契合。碎片悬浮在半空中,缓缓旋转,散发出幽绿色的光。
但它被禁锢着。
九条锁链从祭坛九个方向延伸过来,缠绕着第二枚碎片。锁链不是铁铸的,而是由某种暗红色的能量凝聚,每一条锁链上都浮动着哀嚎的人脸虚影。
锁链的另一端——
缠着三具干尸。
三具被钉在祭坛边缘石柱上的干尸。
他们的血肉已被抽干,只剩下干枯的皮肤包裹着骨骼。但他们的姿势不是挣扎——他们被钉上石柱时,是活的。
最右边那具干尸,腰间挂着一枚木牌。
木牌上刻着两个字:
溪源。
村长。
杨凡认出了那枚腰牌。
那是溪源村历代村长传承的信物。他小时候见过,挂在老村长腰间,每次村里议事,老村长都会把腰牌摆在桌上。老村长是溪源村最有见识的人,年轻时据说去过县城,还和散修打过交道。父亲失踪后,老村长曾经悄悄对杨凡说过一句话:“你爹不是被妖兽吃的。别问了。活下去。”
老村长三年前也失踪了。
和父亲同一年。
现在他在这里。
被钉在血色祭坛上,血肉被抽干,炼成维持锁链运转的养料。
另外两具干尸,杨凡也认得。
一个是村里的猎户,方叔。
方叔是父亲最好的朋友。两人经常一起进山打猎,方叔的婆娘会做腌肉,每年冬天都给杨家送一坛。父亲失踪后,方叔对杨凡说:“大川哥进山前找过我。他说如果他回不来,让我照顾你们娘俩。”但两个月后,方叔也失踪了。村里人说他追妖兽追得太深,迷了路。
一个是村东头的木匠,周三伯。
周三伯的手艺是溪源村最好的。他打的桌椅能用三十年不坏。周三伯失踪前,给杨凡家打了一口新水缸。他送来的时候说:“大川兄弟帮过我,这口缸不要钱。”那是他失踪前三天的事。
都是溪源村的人。
都是老实巴交的凡人。
都是三年前“进山采药失踪”的。
杨凡站在祭坛边缘。
他明白了。
全都明白了。
赤鳞家族根本没有把溪源村当成人看。
他们是工具。
是消耗品。
“赤鳞窃脉”——赤鳞家族在地底下偷挖灵脉。但灵脉埋在三百丈深的地层下,修士挖不了那么深。就算能挖,动用灵力会引发地脉反噬,轻则坍塌,重则引爆整个地脉。
所以赤鳞家族用凡人。
逼迫、欺骗、绑架。
老村长的“债务”,村里进山采药的“规矩”,父亲好几次半夜出门的“怪癖”——
一切都能解释了。
老村长欠的不是债。
那是赤鳞家族编造的借口。老村长知道得太多了——他年轻时见过世面,能辨认出地脉异动的迹象。赤鳞家族怕他报官,所以给他安了个“欠债”的罪名,把他抓进地底,用他的血肉炼化锁链。
村民进山不是采药。
是被套上“欠债”的枷锁,成批地赶进地底挖灵脉。方叔不是猎人吗?他在矿道里挖石头,挖到死。周三伯不是木匠吗?他在矿道里加固坑木,加固到死。
挖到死。
死了还不够。
尸体还要被炼成祭坛的养料。
至于赤鳞家族每半月去溪源村讨债——那不是为了钱。那是在挑选。看看哪个村民的血脉更适合做下一根锁链。
杨凡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愤怒像岩浆在胸口翻涌。
但他强迫自己冷静。
父亲说过——绕过正面杀阵。
用巧力。
不用蛮力。
他绕着祭坛行走。
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避开地面的符文。
祭坛外围确实有禁制。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血色光膜笼罩着整个祭坛,光膜上有无数符文流转。一旦触碰,就会激活整个祭坛的反击。
但杨凡有父亲的遗物。
他摸出那枚赤鳞令牌。
令牌靠近光膜——
光膜上浮现出一道门。
仅容一人通过的门。
赤鳞猎队的令牌,能通过祭坛的禁制。
杨凡穿过门。
踏上祭坛。
他没有直奔第二枚碎片,而是先走到老村长的干尸前。
腰牌。
木质的腰牌,边缘包了一层铜。
杨凡伸手将腰牌取下。
干尸的身体在触碰中化作飞灰。
血肉早已经被抽干,只是靠着锁链的能量勉强维持形状。一旦锁链的链接被破坏,干尸便消散了。
杨凡将腰牌握在手心。
“村长。”
“方叔。”
“周三伯。”
“我带你们回家。”
然后他走向祭坛中央。
第二枚幽衡鼎碎片悬浮在那里。
幽绿色的光。
温暖的。
带着某种奇异的脉动,像是心跳。
杨凡伸手。
按照父亲教的“绕右三丈”的破解法——
祭坛的禁制核心在左侧。所有锁链的源头都在左侧那根最粗的石柱上。父亲的口诀里有一句:“右绕到头向左折。”
意思是走到右侧尽头,再向左折返,就能找到禁制的破绽。
杨凡绕到了右侧尽头。
然后向左迈出一步。
脚下的石板突然下沉——
露出一个凹槽。
凹槽中嵌着一块玉石。玉石的形状与他刚才在墓道口见到的那块启动石一模一样。
这就是关闭祭坛禁制的机关。
杨凡伸手按下去。
玉石下陷。
锁链开始震颤。
九条锁链上的血色光芒同时黯淡了一分。
有效!
杨凡继续按。
但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识海中猛地炸响幽衡残念的警报:
“血祭陷阱!”
“退——!”
来不及了。
第二枚碎片的表面浮现出一道血色虚影。
赤鳞老祖。
不是分身,而是一缕神识——封存在第二枚碎片内部的完整神识。这枚碎片,根本不是什么遗落的上古遗物。
它是诱饵。
是赤鳞老祖三年前就炼化完成的陷阱。
他故意将第二枚碎片留在这里,用血色祭坛和村民的血肉供养它,让它散发出碎片的气息——
然后在附近布下禁制、安插猎队、封存父亲的遗骸——
一切都是为了引杨大川的后人来。
来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收走第二枚碎片。
一旦触碰碎片——
陷阱就会启动。
而杨凡按下的那个“破解机关”,才是祭坛真正的激活点。
父亲留下的“绕右三丈”口诀被人篡改了。
最后一步。
“右绕到头向左折”——
是错的。
或者——
父亲当年看到的口诀,本身就是赤鳞老祖布下的假象。
赤鳞老祖的虚影睁开眼。
那是一双血色的眼睛。
冷漠。
带着猎人看待猎物的残忍。
“凡人蝼蚁。”
虚影开口,声音如金铁交鸣。
“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?”
“他和你一样。”
“按下了这个机关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虚影抬起手,一掌拍下。
血色掌印在杨凡瞳孔中急剧放大。
避不开。
太近。
太快。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杨凡怀中的第一枚幽衡鼎碎片猛地炸出一团幽绿色的光。
幽衡残念。
他还在。
那疲惫苍老的声音在杨凡识海中响起,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:
“老伙计。”
“最后一次了。”
两枚碎片同时发光。
幽绿色的光芒与血色的掌印撞击在一起。
轰!
祭坛剧烈震颤。
九条锁链寸寸炸裂!
缠绕在第二枚碎片上的血色能量被幽绿色光柱冲开一道裂口。碎片之间的共鸣启动了——它们本就是一体,是上古幽衡鼎的碎片。即使相隔万年,碎片与碎片之间的联系仍然存在。
赤鳞老祖的血色掌印被两枚碎片的共鸣轰碎。
但虚影没有消散。
他冷笑着,血色的身体重新凝聚。
“幽衡残念?”
“你已经是强弩之末。”
“这两枚碎片,终究是老夫的囊中物。”
他再次抬手。
这一次,整个祭坛的血色光膜都在与他呼应。祭坛上所有干尸——不止三具,在祭坛深处的黑暗中还有更多——同时发出痛苦的哀嚎。
它们的血肉已经干涸。
但残魂还在。
赤鳞老祖在抽取残魂。
以残魂为燃料,强行催动祭坛的真正力量。
幽衡残念的光芒开始黯淡。
第一枚碎片中的意识本就虚弱。
刚才能爆发那一下,已经耗尽了残念积累的全部力量。
此刻他正在消散。
“小子……”
幽衡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记住……”
“绕右三丈……”
“真正的意思……”
“不是……向右走……”
“是……”
“绕开……右侧……”
“石柱……”
杨凡猛地转头。
祭坛右侧。
第九根石柱。
那不是石头。
那是伪装成石柱的阵眼!
“绕右三丈”的真正意思不是向右绕行三丈,而是绕过右侧的那座“三丈石柱”。那才是关闭祭坛的真正机关!
但幽衡残念已经说不出更多了。
他的光芒正在熄灭。
碎片在杨凡掌心震颤,上面的纹路一点点暗淡。
“还有……”
幽衡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
“没死……”
“他的血……”
“被抽走……”
“拿去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幽衡残念彻底消散。
第一枚碎片失去了光泽,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青铜片。
而赤鳞老祖的虚影已经吸收了足够的残魂。
他俯视着杨凡。
九条重新凝聚的锁链从祭坛九个方向升起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血色掌印悬在头顶。
赤鳞老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地底:
“杨大川的血,炼成了这祭坛的第一条锁链。”
“村长的血,第二条。”
“猎户的血,第三条。”
“木匠的血,第四条。”
“你猜,第五条——”
血色的眼睛锁定了杨凡。
“会是谁?”
掌印落下。
而杨凡站在原地,握着黯淡的碎片,看向第九根石柱——
他知道答案了。
绕右三丈。
绕开右侧石柱。
那是唯一的机会。
也是幽衡残念用最后的意识传递的真相。
父亲的血被抽走拿去做了什么?幽衡残念没有说完。但杨凡记住了——父亲可能还没死。只是血被抽走了。拿去炼了锁链,还是别的什么?
但现在,他要先扛住这一掌。
鬼哭崖的箭伤还在渗血。那是巡猎队的追踪箭留下的,箭头带着赤鳞家族的标记。他从鬼哭崖坠入裂缝才暂时摆脱追兵,但这些人终究还是追上来了。
猎队的增援已到——那个管事捏碎的传讯玉符已经穿透地层,更多的猎队正在赶来。
地表之上,太虚剑阁的锁仙阵封住了退路——七道剑光,七名筑基弟子,那是他不可能正面抗衡的力量。
掌印落下。
而就在这时——
杨凡体内,凡仙诀第二层淬炼的凡人血脉,在死亡的压迫下,猛地燃烧起来。
不是灵力。
不是神识。
是凡人血脉中,最原始、最纯粹的——
求生本能。
赤鳞老祖的血色掌印遮蔽了整个视野。
杨凡不退。
右脚踏地,身体向右倾斜——
目标:第九根石柱。
“绕右三丈。”
“‘右’不是方向。”
“是‘右柱’。”
“绕开它。”
杨凡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