壁画锁魂指东渊(1/0)
# 第17章 壁画锁魂指东渊
甬道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陈酿过,又湿又沉,带着一股锈蚀的金属味。
孤鸿背着枯骨走在最前面,腰间骨铃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却没有发出声响。甬道两侧的石壁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,苔藓下隐约露出刻痕,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浮雕。
哑女忽然停住了。
她站在一面石壁前,肩膀微微发抖。孤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苔藓在那一处被蹭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的壁画。画面上是一个女子,长发披散,双手被铁链锁住,跪在一座石台前。石台上放着一块玉,温润的光泽从壁画里透出来,像是三百年前的光还残留在石头上。
孤鸿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子的脸上。画师只用了寥寥几笔,却把那张脸画得很清楚,眉骨高,颧骨平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神里没有哭意,只有一种认了命的安静。
他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。
不等他细想,哑女已经抬起手,指尖轻轻落在壁画上那个女子的面颊位置,停了一息,然后收回手,比了一个手势。
东渊。
孤鸿记得这个手势。哑女苏醒后比出的第一个词,大荒北境猎户手语里的地名。他看了哑女一眼,她没有看他,目光还钉在壁画上,眼角有一点亮光,很快被她偏过头去蹭掉了。
苍牙从后面挤上来,鼻尖凑近壁画闻了闻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。它看了哑女一眼,又看了孤鸿一眼,然后转向甬道深处,耳朵竖起来,尾巴绷直了。
孤鸿把目光从壁画上收回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黑色骨片,骨片贴着手心微微发热,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。同一瞬间,怀里那枚温玉也凉了一度,凉意顺着胸口往下走,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口。
他皱了一下眉,没有停步。
甬道往前走了约莫百步,石壁上的苔藓渐渐少了,浮雕开始变得清晰。孤鸿看到了守碑老人的形象,佝偻着背,蹲在一块石碑前,手腕上缠着一条断链。画师把那条断链画得很细,断口处有一缕新生的肉芽,像是正在重新长出来。
孤鸿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两息,画面上守碑老人的眼睛忽然像是动了一下,直直地看向他。孤鸿的识海深处,那枚沉寂的魂印轻轻震了一下,像是一根弦被拨动。
等他再定睛看时,壁画上的老人还是那个姿势,眼睛也没有动。只是那截断链的断口处,那缕肉芽似乎比刚才长了一点。
“别看了。”老医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压抑的喘息,“这地方不对劲,越看越容易出事。”
孤鸿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背上的枯骨在他迈步时轻轻震了一下,脊椎上的术印在暗光里亮了一瞬,指向甬道左前方的一条岔路。
岔路口横着一具残骸,穿着玄冥宗外门甲士的服饰,胸甲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,肋骨断成几截,露出空荡荡的胸腔。胸腔里嵌着一块骨片,比孤鸿之前在驻点见过的那几块都大了一圈,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。
苍牙绕着残骸转了一圈,鼻尖停在骨片上嗅了嗅,然后抬头看向甬道深处,喉咙里低低地呜了一声。
孤鸿蹲下来,指尖碰了一下那块骨片。骨片入手温热,像是刚从活物身上取下来的。他把它从胸腔里撬出来,掂了掂,比想象中沉,表面刻着几道细纹,和断指骨上的术印是同一套纹路。
“内门的东西。”老医者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,“外门甲士身上不可能有这种骨片,至少是内门执事级别的随行卫。”
孤鸿把骨片收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正要往岔路走,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响。
铁链拖过石面的声音,很慢,很长,像是拖着铁链的东西在往这边挪。
苍牙的背毛一下子炸开了,低伏着身子,龇出獠牙。哑女也退了一步,后背抵住石壁,眼睛盯着岔路深处那片黑暗。
孤鸿没有动。他等着那声音靠近,同时把骨铃从腰间解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骨铃通体冰凉,只有内侧贴着他掌心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。
铁链声停了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里响起来,苍老,干涩,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嗓子:“罪血……你背着什么?”
孤鸿没有回答。他感觉到背上的枯骨又震了一下,像是认出了这个声音。
黑暗里亮起两颗光点,暗红色的,悬在齐腰高的位置。光点缓缓移动,朝他们这边靠近,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带着铁链拖地的声响。
“那是……沈浊的骨头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拿了他的骨头,还拿了他的铃铛。”
孤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沈浊。枯骨确实姓沈,但不是沈沉舟。他记得很清楚,枯骨自报姓名时说的是沈浊,不是沈沉舟。眼前这个灰袍东西,要么是认错了,要么是故意说错。
光点又近了半步。孤鸿看清了轮廓,一个佝偻的身影,披着一件破烂的灰袍,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铁链,铁链的另一端没入身后的黑暗里。它的脸藏在灰袍的兜帽下,看不清五官,只有那两颗暗红色的光点在兜帽下微微闪烁。
孤鸿没有答话,目光扫过那东西的脚踝。
铁链。又是铁链。从进这座宫殿起,铁链拖地的声音就没断过。守碑老人手腕上有断链,壁画上那个女子双手被铁链锁住,现在又冒出一个拖着铁链的灰袍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在那个密室角落的黑暗中,也有锁链拖地的声音,还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对他说过一句话:“罪血后人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个声音比眼前这个更低沉,带着一种等待了很久的、近乎嘶哑的疲惫,像是喉咙里堵着三百年的灰。眼前这个声音更干涩,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。孤鸿仔细分辨着两个声音的差异,一个沙哑低沉,像旧伤未愈;一个干涩尖利,像枯骨摩擦。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“把骨头留下。”那东西说,“你拿了下半卷便走不出去,这条路不是给你走的。”
孤鸿握着骨铃的手紧了紧。他感觉到那两颗光点落在他腰间的骨铃上,停了一息,然后光点微微晃动了一下,像是笑了一下。
“你连铃铛怎么用都不知道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拿它压了黑气,对吧?你以为那是它的用处?”
孤鸿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骨铃,铃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暗光下像是活了过来,缓缓流动着。他忽然想起枯骨说过的话,骨铃是镇狱一脉的镇器,只有罪血能激活它。
他抬起手,把骨铃举到面前,对着那两颗光点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孤鸿的声音很平,“它该怎么用?”
那东西沉默了一息。铁链在它脚下轻轻响了一声,像是它的重心挪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。”那声音说,“可惜,聪明救不了你。”
铁链猛地绷直了。那东西的身影在黑暗中骤然变大,灰袍鼓胀起来,像是一团被风吹起的破布,朝孤鸿扑过来。苍牙低吼一声,正要扑上去,孤鸿却先动了。
他没有退,而是往前迈了一步,左手拇指在骨铃上一划。指尖渗出一滴血,落在铃身上。
骨铃发出一声脆响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上来的,带着一股沉闷的震荡。孤鸿感觉到左臂的黑气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那声铃音压住了。同一瞬间,那团扑过来的灰袍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孤鸿的识海深处,魂印轻轻一跳。
他看清楚了。那东西的灰袍下面没有身体,只有一团黑雾。黑雾的中央悬着一枚骨片,和他在甲士胸腔里找到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更大,表面刻满了术印。骨片上缠着一根极细的丝线,丝线的另一头,一直延伸到孤鸿手里的骨铃上。
那东西靠骨铃维持存在。
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,孤鸿已经动了。他把骨铃往掌心里一攥,指尖那滴血还没干透,又挤了一滴出来,落在铃身上。铃音比刚才更响了一声,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量,顺着他的掌心往手臂上窜。
灰袍里的黑雾剧烈地翻滚了一下,那两颗暗红色的光点猛地收缩,像是被烫到了。
“你……”那声音变了调,“你哪来的罪血!”
孤鸿没有回答。他攥着骨铃,又往前迈了一步。铃音一声接一声,不紧不慢,像是有人在敲一口钟。每响一声,黑雾就缩一分,灰袍也瘪下去一圈。铁链在地面上剧烈地抖动,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。
那两颗光点终于退了一步。
“你走不出去的。”那东西的声音变得又尖又哑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“玄冥宗的外门斥候已经循着你的罪血气息放出噬魂傀儡了,傀儡回去报信,快则半日慢则一日,内门执事就会亲自带人过来。你背着那副骨头,走到哪里都会被盯上。”
孤鸿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噬魂傀儡。老医者之前提过这个名字。老医者说过玄冥宗外门斥候以罪血气息为饵,放出噬魂傀儡巡猎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,银针在皮肤下微微震动,针尖附近那一圈黑气比之前浓了一些。
那东西退进黑暗之前,又补了一句:“你左臂里的银针快压不住了。傀儡的术印会循着黑气找过来,你躲不掉的。”
铁链猛地一收,那团灰袍连同黑雾一起缩回了黑暗里。铁链拖地的声音迅速远去,转眼就听不见了。
甬道重新安静下来。
孤鸿松开骨铃,掌心里那两滴血已经干涸了,铃身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骨铃上的纹路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些,像是被血喂过。
他收好骨铃,回头看了一眼哑女和老医者。哑女还贴着石壁站着,脸色发白,但眼神还算稳。老医者捂着胸口,咳嗽了两声,嘴角又渗出一缕黑气,比之前淡了些,但还在。
“那东西说噬魂傀儡已经出动了。”老医者抹了一把嘴角,“比我们预想的快。你左臂上的银针……得赶紧找个地方重新扎。”
孤鸿点了点头。他感觉到背上的枯骨又轻轻震了一下,这一次,术印指向的不再是岔路深处,而是岔路左侧一道更窄的裂缝,几乎被碎石堵住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扒开几块碎石。裂缝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,深处透着一丝极淡的风,带着一股水汽。
苍牙凑过来,鼻尖探进裂缝里嗅了嗅,然后回头看了孤鸿一眼,低低地呜了一声,率先钻了进去。
孤鸿回头看了一眼甬道尽头。那里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上爬动,指甲刮过石面的声音,细密而急促。不止一个,至少有三四道,从不同的方向朝这边汇聚。
他侧身钻进裂缝,哑女跟在他身后,老医者最后。
裂缝里的通道比甬道窄得多,两侧石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头忽然开阔了一些,苍牙停住了,耳朵竖起来,尾巴绷直。
孤鸿也停住了。
通道前方是一个石室,不大,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壁画。壁画的内容和外面那些不一样,画面上是一个男子,跪在一座石碑前,石碑上刻着两个字。
天路。
男子的手腕上缠着一条铁链,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画面边缘。他的脸仰着,看着石碑上方那片空白的石壁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。
孤鸿的识海深处,魂印又跳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苍老的声音说过的话:你拿了下半卷,便走不出这条路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骨铃,铃身上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。他又看了一眼石室尽头,那里有一扇石门,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,像是月光,又像是别的东西。
苍牙已经走到门前,用爪子扒了一下门缝。石门纹丝不动,门缝里那丝光却亮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。
孤鸿感觉到左臂的黑气忽然躁动了一下,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蛇,朝着肩窝的方向爬了一截。银针在皮肤下震动了一下,针尖似乎又松动了一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针尾露在皮肤外面的那一截已经比之前短了,针尖几乎整个没入了经脉里。老医者说的“最迟明早失效”,算时间也差不多了。
老医者跟上来,脸色一变,伸手按住他的左臂:“别动,我给你重新扎一针。”
孤鸿没有动。他看着那扇石门,门缝里的光一明一暗,像是在呼吸。
背上的枯骨轻轻震了一下,术印指向石门。腰间的骨铃也微微发烫,像是回应着门缝里那丝光。
他伸手,按在石门上。石门冰凉,表面却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,和骨铃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他还没来得及用力,门缝里那丝光忽然熄灭了。紧接着,石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然后,铁链拖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这一次,是从石门后面传来的,比刚才那东西拖出的声音更重,更沉,像是拖着一条比手臂还粗的锁链。
孤鸿的手停在石门上。他感觉到掌心里那枚温玉又凉了一度,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,隔着石头,正看着他。
那个声音沙哑而低沉,带着一种等待了很久的、近乎嘶哑的疲惫,和密室角落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