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血问天

东渊殿门开(1/0)

# 第2章 东渊殿门开

晨光从石缝里漏进来时,孤鸿已经在残碑前蹲了很久。他指腹摩挲着碑背那行字,笔画深得几乎要刺穿石板。

“罪血之人,勿入东渊。”

哑女还蹲在灰烬边,眼泪已经干了,只剩脸颊上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她抬手指了指东方,又指了指自己,最后把手指按在胸口,攥紧了那片狼皮外衫的领口。

孤鸿看懂了她的意思:她要去东渊。

他没问为什么。他站起身,把背囊甩上肩,往洞口走去。经过哑女身边时停了一步:“跟上。”

那头荒狼已经站在洞口,灰白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它回头看了孤鸿一眼,银灰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近乎人意的审视,然后率先钻出缝隙,踏上了向东的路。

他们走了一整个上午。

荒骨原的地形从碎石滩逐渐过渡成起伏的丘陵,地面干裂,裂缝里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水渍,像大地在流血。越往东走,那种暗红色越深,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,不再是干燥的土腥,而是一种带着腐甜的腥气,若有若无地缠在鼻尖。

哑女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脚步很稳,呼吸均匀。她偶尔会停下来,蹲身查看地面上的痕迹,然后指一个方向。孤鸿发现她的指路比自己的直觉更准确,她认得这片土地,像认得自己手心的纹路。

苍牙走在最前面,灰白色的身影在枯黄的灌木丛间时隐时现。它的耳朵始终竖着,偶尔停下来,鼻子贴着地面嗅一阵,再继续前行。

孤鸿把温玉攥在手心。那枚玉从残碑上取下来之后就一直微微发热,不是灼烫,更像是一团被包裹住的余火,持续而稳定地指向东方。他本来不想带走它,但温玉从残碑表面脱落时,碑面上的符文暗了下去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他鬼使神差地把玉收进了怀里。

他总觉得,这块玉和残碑之间有什么联系,而残碑和东渊之间,也有什么联系。

午后,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石梁,进入一片干涸的河床。河床底部铺满鹅卵石,被太阳晒得发白,踩上去咔咔作响。苍牙忽然停下来,前爪按地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
孤鸿按住猎刀刀柄,顺着苍牙的视线望去。

河床上游,一头豹子模样的荒兽正缓缓站起来。它比孤鸿见过的任何荒豹都大一圈,肩高齐腰,灰黑色的皮毛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,肋骨根根分明,像一具被皮囊裹住的白骨。最扎眼的是它身上缠绕的黑气,从四肢关节处渗出来,像某种黏稠的暗色油脂,沿着皮毛的纹路蔓延到脊背,在肩胛骨的位置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凸起。

那凸起在微微搏动,像一颗长在体表的心脏。

荒豹的瞳孔也是黑的,没有一丝光,像两口枯井。它盯着孤鸿三人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,前爪在河床上刨了两下,碎石飞溅。

孤鸿见过荒兽,但没见过这样的荒兽。荒兽凶悍,但眼神里总有一丝属于野兽的本能,警惕、试探、权衡。这头荒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空洞的、死寂的饿。

苍牙的银灰色瞳孔骤然收缩,背毛炸起,低伏着身子,发出一声比荒豹更沉的咆哮。那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,带着一种古老而蛮横的威压,压得河床上的碎石微微跳动。

荒豹顿了一下,但只顿了一瞬。下一瞬它已经扑了过来,速度快得不像一头体型那么大的野兽,黑气在它身后拖出一道残影。

孤鸿侧身,猎刀横斩。刀锋切进荒豹前肢的皮毛,却像切进一坨发硬的腐肉,阻力极大,只割开一道浅口,渗出的血是暗黑色的,腥臭扑鼻。

荒豹的利爪从另一侧扫来,孤鸿后仰,爪尖擦着他的锁骨掠过,撕开一道血口。疼,但不算深。

苍牙已经扑了上来,一口咬住荒豹的后腿,银灰色的皮毛炸开一层微光。那光很淡,像月光凝成的薄雾,却让荒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像是被灼到了一样猛地甩腿,把苍牙甩了出去。

苍牙在碎石上滚了两圈,翻身站起来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但眼神更亮了。它喉间的低吼变成了某种更悠长的啸声,银光从皮毛下渗出来,沿着脊背蔓延到四肢,像一层薄薄的铠甲。

荒豹被那层银光逼退了两步,但黑气很快从肩胛骨上的凸起涌出来,重新裹住它的四肢。它再次扑上来,这一次目标直指苍牙。

孤鸿没有犹豫。他左手攥紧温玉,右手握刀,在荒豹扑向苍牙的瞬间从侧后方切入。温玉贴上猎刀刀背的刹那,一股灼热从掌心贯入刀身,刀锋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纹,像烧红的铁。

荒豹感觉到那股热力,身体猛地一僵。就这一瞬的停滞,孤鸿的刀已经捅进它侧腹,刀尖没入半尺,淡金色的光纹沿着刀身灌入伤口,黑气像被火燎到的干草,嗤嗤地冒起白烟。

荒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黑气疯狂地从肩胛骨上的凸起处涌出,试图裹住伤口。但温玉的热力顺着刀身不断灌入,黑气一触即溃,像雪遇沸水。

苍牙从正面扑上来,银光包裹的利爪拍在荒豹头顶,咔嚓一声,颅骨凹陷。荒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终于轰然倒地,黑气从它身上迅速褪去,像潮水退落,露出底下一层枯瘦的皮毛。

孤鸿拔出刀,退开两步。荒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暗红色的,透过皮毛渗出来。他蹲下去,用刀尖挑开那层皮肉,露出一枚鹅卵石大小的兽核,通体漆黑,表面流转着一层不祥的暗光。

温玉在他手里猛跳了一下,像被什么激怒了。他把温玉凑近那枚黑色兽核,玉面上的光纹一亮,兽核表面的黑气像被抽走了一样,迅速干瘪、龟裂,最终化成一撮灰烬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荒豹的尸体彻底安静下来,皮毛下的肌肉松弛,露出一副瘦得惊人的骨架。它好像已经饿了很多天,黑气侵蚀的不是它的肉体,而是它的神智。

孤鸿直起身,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,血已经凝固了,但伤口边缘有一丝淡淡的黑气在游走,像一条细小的蛇。他还没来得及细看,温玉贴上手臂,那股黑气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伤口深处,消失不见。

他收回温玉,指腹摩挲着玉面,眉头微微皱起。

刚才那一瞬间,黑气涌入伤口时,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疼,不是冷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共鸣,像两件同源的器物隔着很远互相应了一声。罪血。他体内的罪血,和那些黑气之间,有某种联系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几道陈年旧疤,皮肤粗糙,指节粗大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他知道,那些血一直在那里,蛰伏着,像一头睡着的兽。

苍牙走过来,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腕。银光已经褪去,皮毛恢复了灰白色,但它的眼神比之前更亮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醒了一角。它看了孤鸿一眼,又转向东方,低低地呜了一声。

哑女站在河床边缘,手指攥着狼皮外衫的领口,目光落在孤鸿手臂的伤口上,又移开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指了一下前方,然后迈步走了过去。

孤鸿把猎刀归鞘,跟上她的脚步。

越往东走,地面上的裂缝越深,有些裂缝宽得能容下一只脚。暗红色的水渍变成了干涸的黑色,像是被火烧过又冷却的焦土。空气中的腥气越来越浓,到傍晚时分,已经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。

太阳沉入地平线,最后一缕光把天边染成暗紫色。他们站在一道悬崖边缘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,裂谷对面,一座宫殿的轮廓从暮色中浮现出来。

那是一座半塌的宫殿,石柱断裂,穹顶坍塌,但主体结构还立着,像一头被斩断了四肢仍撑着不肯倒下的巨兽。黑气从宫殿的缝隙里渗出来,浓稠得像墨汁,把整座宫殿裹在一层流动的暗影里。

温玉在他怀里剧烈地发起烫来,烫得几乎要灼穿衣料。孤鸿把它掏出来,玉面上的光纹亮得刺目,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,指向宫殿深处。

哑女站在他身边,嘴唇微张,看着那座宫殿,瞳孔里倒映着流动的黑气。她的呼吸急促起来,手指死死攥着外衫的领口,指节泛白。

苍牙伏在崖边,耳朵紧贴着头颅,发出低沉的呜咽声,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宫殿的轮廓,像在辨认什么。

孤鸿盯着那座宫殿。他想起碑背那行字,想起哑女落下的那滴泪,想起温玉贴近残碑时亮起的古老符文。这座宫殿和残碑之间,一定有什么联系。而温玉之所以如此剧烈地发烫,是因为它感受到了某种呼唤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温玉攥紧,转头看了哑女一眼:“进去看看。”

哑女没有犹豫,点了点头。

苍牙站起来,银灰色的瞳孔在暮色中亮起,像两盏灯,率先跃下崖壁,踏上了通往宫殿的碎石坡。

孤鸿跟在它身后,猎刀握在手里,温玉的灼热透过掌心,一路烧进他的血脉深处。他体内那股罪血又动了一下,这一次更明显了,像一根绷紧的弦,在黑暗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响。

他走进宫殿大门的那一刻,穹顶上刻满的古老符文在温玉的光照下亮了起来,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。远处,宫殿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,不是野兽的吼叫,更像某种被囚禁了太久的东西,终于闻到了生人的气息。

温玉在他手里跳了一下,光纹亮到极致,又骤然暗下去,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压灭了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吞噬了最后一点光。

苍牙的银瞳在黑暗里亮起,哑女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可闻。孤鸿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

那声咆哮又响了,这一次,近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