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血问天

执事腰袋藏破绽(1/0)

# 第70章 执事腰袋藏破绽

石阶阴影里,火把的光把十几个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孤鸿贴着石壁蹲下,目光越过哑女的肩头,落在坊市出口那排玄冥宗外门弟子身上。

领头那个执事,腰间挂着一枚铜令,铜令下方垂着一只巴掌大的旧布袋。布袋口系着麻绳,绳结打得很紧,但鼓起的弧度看得出里面装着别的东西。

孤鸿眯起眼,魂印在识海深处轻轻震颤。那枚铜令的边缘有一道浅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,而执事握佩的左手虎口磨出一层老茧,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痕迹。

执事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玉佩里的余烬,抬起头,朝石阶方向扫了一眼。目光掠过孤鸿藏身的位置时,微微停了一瞬。

孤鸿屏住呼吸。他左臂的黑气在皮肤下蠕动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。他按住左臂,指尖掐进皮肉里,等那阵躁动平息下去。

执事没再看过来,转身对身后的弟子说了句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。孤鸿听不清内容,但看见那弟子点了点头,朝石阶左侧的一条窄巷走去。

他数了数:出口处还剩九个人,执事站在最中间,距离他大约三十步。九个人站位松散,但隐隐封住了所有能通过的方向。如果硬冲,他最多能放倒三个,然后就会被剩下的人围住。哑女跑不动,苍牙虽然快,但对面有执事,境界至少凝脉后期,不是苍牙一口能咬穿的人物。

孤鸿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哑女。哑女已经醒了,正看着他,目光很安静,像是在等他拿主意。

他比了个手势:一会儿你往左边跑,跑慢一点,让他们看见你。

哑女看了他的手势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只是抬起手,比了一个他没想到的手势。

东渊。

孤鸿愣了一下。哑女的手势很熟练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她比完,又指了指石阶深处,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,然后收回手,静静看着他。

她没有问他要做什么。她只是告诉他:她认得那个方向。

孤鸿没有追问。他伸手按了按哑女的肩,然后转头看向苍牙。苍牙趴在石阶最下一级,耳朵压在脑后,尾巴绷成一条直线,盯着出口的方向,喉间压着一道极低的气音。

孤鸿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他站起来,贴着石壁往右挪了几步,那里有一块塌了半边的石柱,正好挡住他的身形。

他朝哑女点了点头。

哑女站起身,朝左边走出石阶的阴影。她的脚步很轻,但足够让对面的人看见。一个外门弟子先发现了她,喊了一声:“那边有人!”

执事转头,目光落在哑女身上。哑女站在火把照不到的边缘,脸色惨白,身上沾着石壁上的灰泥,看上去像是从地底逃出来的。

执事没有动,只是盯着她看了两息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抓住她。”

三个弟子朝哑女走去。哑女退了一步,转身,朝窄巷方向跑。她跑得不快,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,但这反而让追兵放慢了脚步,怕她跑太快追丢。

执事站在原地,目光跟着哑女跑远的方向,没有跟过去。

孤鸿等的就是这个。

他蹲在石柱后面,魂印再次震颤。这一回,他看得更清楚。执事的灵力在经脉里流转的路径,像一条暗河,在腰腹处有一处极细的淤堵,像是旧伤留下的痕迹。每次灵力流过那个位置,都会微微迟滞一瞬,然后绕开。

那处淤堵,就是破绽。

孤鸿从石柱后探出半个身位。执事正侧身看着窄巷方向,左半边身子微微朝前倾,腰腹那一侧的衣袍绷紧,露出铜令下垂着的布袋一角。

孤鸿没有犹豫。他蹬地,身形压得很低,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掠出去。苍牙比他更快,灰黑色的身影从石阶另一侧蹿出,直扑执事右侧那个弟子的咽喉。

那个弟子本能地横刀格挡。苍牙在空中扭了一下腰,避开刀锋,一口咬住他的手腕,将他拖倒在地。

执事猛地回头。就在他回头的瞬间,孤鸿已经欺到他身前两步。执事反应极快,左手一掌拍出,掌风裹着灵力朝孤鸿胸口压来。

孤鸿没躲。他侧身,让那一掌擦着他的左肩过去,同时右手探出,并指如刀,直插执事腰腹那处淤堵的位置。

他没用灵力。他手里只有一根从石壁上掰下来的铜钉。

铜钉刺入衣袍,钉尖没入皮肉。执事的灵力在那一瞬断了一下,像河堤被凿开一道口子,掌风骤然一泄。

孤鸿没有停。他左手抓住执事腰间的铜令,连带着那只旧布袋一起扯下来。执事低吼一声,反手抓住孤鸿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。

孤鸿的右肩撞进执事胸口,将他撞退半步。同时,他手里的铜钉在执事腰腹处拧了半圈。

执事的灵力彻底乱了。他松开孤鸿的手腕,退了一步,手掌按在腰侧,指缝间渗出血来。他盯着孤鸿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,像是没料到一个道基境的废物能看穿他旧伤的位置。

孤鸿已经退开了。他握着铜令和布袋,退进石柱后面的阴影里。苍牙松开那个弟子的手腕,蹿回他脚边,獠牙上挂着血丝。

执事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,按着腰侧的血,看着孤鸿消失的方向,过了几息,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老规矩,封路。”

孤鸿没听见这句话。他已经从石柱另一侧绕出去,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,三拐两拐,把身后的追兵甩开。

哑女蹲在巷子尽头一面矮墙后面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孤鸿在她面前蹲下,把铜令和布袋放在地上,扯开布袋的麻绳。

袋子里装着一块巴掌大的骨片,骨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边缘有一道月牙形的缺口,和他怀里那枚铜钥碎片的弧度正好吻合。

孤鸿把骨片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两个字,笔画很浅,像是被磨过很多次,但还能辨认。

东渊。

他把骨片收进怀里,铜令挂在腰带上。铜令是玄冥宗外门执事的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玄”字,边缘磨得发亮,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

他站起来,把外衫脱下来,翻了个面,抖掉上面的灰。衣服内侧的布料颜色深一些,没有泥污,看上去像是另一件衣服。他递给哑女,比了个手势:换上,把头发散下来。

哑女接过衣服,没有多问,低头套上。

孤鸿把脸上的血污擦了擦,从墙角捡起一块灰石,在脸上抹了两道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受了伤的弟子。他看了一眼苍牙,苍牙缩进矮墙根下的一堆烂木板后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“在这儿等着。”孤鸿低声说。

苍牙的尾巴动了动,算是回应。

孤鸿带着哑女从窄巷另一端走出去,混进坊市主街的人流。主街很热闹,两侧的摊子摆满了药材、兽皮、铁器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几个玄冥宗弟子从街对面跑过,朝石阶方向赶去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
孤鸿拉着哑女,沿着街边慢慢走。他走得不快,步幅和周围的普通人差不多,偶尔停下来看看摊子上的东西,像是真的在逛坊市。

走了大约半条街,他停在一家茶摊前面。茶摊不大,摆着四五张矮桌,只有一个客人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一碗茶,碗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
那人是个老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脸上皱纹很深,像是被风沙磨出来的。他抬头看了孤鸿一眼,目光在他腰间的铜令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他脸上。

“坐。”老头说。

孤鸿看了看四周,在老头对面坐下。哑女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,像是一个跟着同门出来办事的弟子。

老头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没有看孤鸿,目光落在茶碗里,像是在看碗底的茶叶。

“你手里那块骨片,是从执事身上拿的?”老头问。

孤鸿没回答。

老头又喝了一口茶,把碗放下,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圈里点了一个点,又画了一道弧线,从圈的一侧绕到另一侧。

“有人改过星图。”老头说,“改得很早,改得很细。改得连推演的人都看不出来,直到最近,有人拿旧图比对,才发现有几颗星的位置不对。”

孤鸿看着他画的那道弧线。弧线从圈的左侧绕到右侧,方向是朝东的。

“东边有什么?”孤鸿问。

老头的手指停在弧线尽头,没有抬起来。“东边有一处地方,天眼睁开的时候,第一个看见的就是那里。有人把那只眼睛封住了,但封得不彻底。它还在看,只是看不见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孤鸿。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”

孤鸿没有接话。

老头收回手指,从怀里摸出一只灰布包,放在桌上,推到孤鸿面前。布包不大,摸着像是包着什么东西。
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老头说,“三天之后,如果你还活着,到东渊口子上找一个卖药的老头。他会认这个东西。”

孤鸿拿起布包,没有打开。他隔着布摸了摸,里面是一根细长的东西,像是骨笛,又像是哨子。

“那人欠你娘一条命。”老头说,“你娘没让他还。他说这条命留着,等你来取。”

孤鸿把布包收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正要走,老头又叫住他。

“你娘进去的时候,是被人抬进去的。”老头说,声音低了些,“抬进去的时候,她还在笑。抬她的人说,她笑了一路。”

孤鸿停下脚步。

“后来没人见过她出来。”老头说完,端起茶碗,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下去。

孤鸿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抬她进去的人,是谁?”

老头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孤鸿脸上,像是在打量他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一个姓沈的。你娘管他叫……沈沉舟。”

孤鸿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想起石门底部刻着的那行字,想起守门人残魂说过的话,想起母亲留下的刻痕里,那个被反复划掉又重刻的名字。

他没有再问。他转身,正要拉着哑女离开,哑女却忽然停住了。

她站在茶摊边上,目光定定地看着老头,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抬起手,比了一个手势。

孤鸿认出来了。那个手势,他在石殿里见过。那是青鸾对着石壁比过的同一个手势,指尖并拢,划过胸口,然后朝外翻掌。哑女比完,看着老头,目光里带着一种孤鸿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。像是疑问,又像是确认。

老头看着哑女的手势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:“你认得这个手势。”

哑女点头。

“谁教你的?”老头问。

哑女又比了一遍那个手势,然后指了指石阶深处,那个她之前指过的方向。她的意思很明确:从那里,学来的。

老头看了她很久,久到孤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他终于开口,说的却不是哑女问的事。他看着孤鸿,说:“你身边这个姑娘,你带她从石殿里出来的时候,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话?”

孤鸿摇头。

老头点了点头,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测。他没有再看哑女,目光落回茶碗里,声音像是自言自语:“石殿里那个女的,管你叫阿宁。她喊错的时候,你身边这个姑娘,手指头动了一下。”

孤鸿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他记得那一幕。青鸾在石殿里失口喊出“阿宁”的那个瞬间,哑女就站在他身边,整个人僵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。当时他以为哑女是被青鸾的杀气吓住了,没有多想。现在老头提起来,他才想起:哑女僵住的那一瞬,她的手确实动了,指尖蜷起,像是要抓住什么,又像是要挡住什么。

“她认得那个名字。”老头说,“她自己可能不知道她认得,但她的身体记得。”

孤鸿转头看向哑女。哑女站在原地,目光有些茫然,像是没有完全听懂老头的话。但她没有否认。她只是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的手指,像是在想什么。

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钱,放在桌上,推到哑女面前。“拿着。到东渊口子上,找一个卖药的老头。他会认这个东西。”

哑女没有接。她抬起头,看着老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然后她伸出手,接过铜钱,攥在手心里。

孤鸿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。他拉着哑女离开茶摊,沿着主街继续往东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侧头看了一眼左臂。黑气在皮肤下安静地蛰伏着,像是睡着了,但他能感觉到,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往更深处钻。

他想起那个老头画的那道弧线。弧线从圈的一侧绕到另一侧,方向朝东。那个方向,和哑女比出的手势,和他怀里骨片上刻着的两个字,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
东渊。

他攥紧怀里的骨哨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