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仙

碎梦之渊(1/0)

# 第163章 碎梦之渊

青雲的斷劍刺入最後一名血符軍的喉嚨時,劍身已經崩到只剩劍柄。

他單膝跪在廢墟裡,嘴裡湧出來的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,和溪源村的血混在一起。左臂斷了,軟塌塌地垂在身側,右手還死死握著那個劍柄。劍柄上刻著青雲宗的雲紋,此刻被血浸透了,雲紋變成血雲。

楊凡倒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。

額頭上的印記還在發光。暗紅色的光透過皮膚,能看見血管經脈的走向,像是一張被燒紅的蜘蛛網,從額頭蔓延到脖頸、胸膛、手臂。每一次光芒的跳動,楊凡的身體就會抽搐一下。經脈裡殘存的凡仙訣逆轉之力還在亂竄,把他的五臟六腑攪得一塌糊塗。

青雲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沒有時間檢查傷勢。

天邊的血光沒有散去。血符軍的傳送光柱雖然碎裂了,但那些光柱只是第一批。血符軍的作戰方式是層層推進——第一批是尖兵,第二批才是主力。第一批已經差點把他們兩個交代在這裡了。

第二批會來多少人?

青雲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不能再待在這裡。

他用牙咬住劍柄,騰出右手,抓住楊凡的腰帶,把人提起來扛在肩上。起身的動作扯動了胸腔裡的傷口,一股血從嘴裡噴出來,濺在楊凡垂下的手臂上。

楊凡沒有反應。

他的呼吸很微弱。眼皮緊閉,眼球在底下快速轉動。在做夢?還是意識在識海裡掙扎?

青雲沒空細想。

他邁開步子,踩著碎石和血泊,向溪源村後山的密林走去。腳步很沉。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血腳印。扛著一個人的重量壓在斷臂的肩膀上,鎖骨斷裂的地方摩擦著骨茬,疼得他額頭冒冷汗。

但他沒停。

身後傳來破空聲。

不是一道。是十幾道。

青雲沒有回頭。他用餘光掃過側後方的天空,看見十幾道赤紅色的遁光正在穿破雲層。速度很快。比第一批的劍絲遁速還快。是血符軍的精銳。

來不及進密林了。

青雲咬牙,往側面一滾,帶著楊凡翻進一道坍塌了一半的土牆後頭。土牆原本是村口老槐樹下的圍牆,被之前的戰鬥震塌了大半,剩下不到三尺高。兩個人擠在牆後,青雲用身體壓住楊凡,把自己的氣息壓到最低。

遁光落在廢墟中央。

十一個血符軍。

和第一批不同。這一批沒有騎鱗甲戰獸。他們全部身披暗紅色重甲,甲片上刻著血色的符文,像是用血寫上去的。領頭的那個摘下面甲,露出一張佈滿鱗片的人臉。豎瞳。開闔之間有赤光在瞳孔深處流轉。

他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一點地上的血,放進嘴裡嚐了嚐。

“還在。”

“搜。”

十一個人散開。

青雲的手握緊了劍柄。劍柄上只剩不到兩寸長的斷刃,連殺人都做不到。他的靈力已經耗盡。斷臂失血過多,視線開始模糊。但他把斷刃對準了土牆的縫隙。

來吧。

能殺一個是一個。
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一個血符軍走向土牆,手裡的骨刀垂在身側,刀尖劃過地面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他走到土牆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,歪頭看了看。

然後他笑了。

“兩個。”

骨刀舉起來。

青雲蓄積最後的力氣,準備在刀落下的瞬間撲出去。

然後那個血符軍的頭顱飛了起來。

沒有聲音。

沒有徵兆。

他的頭顱憑空飛起來,連著半截脊椎骨,血柱從脖子斷口處噴出來,在黎明的光線裡像一道赤色的噴泉。

身體還保持著舉刀的姿勢,站了一息,才轟然倒下。

其他十個血符軍同時轉頭。

虛空裂開。

裂口很窄,只有一人寬。裂縫裡是一片徹底的暗,連光都無法穿透。裂口邊緣浮現著暗青色的符文,像是燒紅的鐵器入水淬火時炸開的紋路。

一隻腳從裂縫裡邁出來。

青色雲紋靴。

踩在血泊裡。

靴底沾了血。

靴子的主人從虛空中走出來,青衫上還有茶漬——是三天前喝茶時不小心灑上去的。兩鬢斑白,中年文士模樣,手裡沒有兵器。

幽衡。

他站在廢墟中,目光掃過十個血符軍,像是在看一堆待處理的雜物。

“找死。”

一個血符軍怒吼著撲上來,手裡的骨刀化作十道殘影,封住所有退路。刀勢凌厲,是把血符軍的精銳。

幽衡沒有躲。

他甚至沒有抬手。

只是看過去一眼。

那一眼落在那個血符軍的胸口。

然後他胸口凹陷下去。不是被打凹陷。是憑空凹陷。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他胸膛裡穿過去,從後背透出來。骨茬碎裂的聲音沉悶而清晰。血符軍的衝勢戛然而止,整個人像是撞在一堵看不見的牆上,往後翻倒,砸在地上時胸口有一個拳頭大的透明窟窿。

心臟不見了。

幽衡的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,手掌攤開。

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躺在他掌心。

血順著掌紋流下來。

他看了一眼,隨手丟在地上。

“三息。”

他的聲音很平靜。

“不走就別走了。”

剩下的九個血符軍互相看了看。

他們是精銳。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戰士。但面對一個能徒手掏心、從虛空裡走出來的人,他們的腿在發抖。不是怕死。是本能。是低階生物面對高階存在時的本能屈服。

領頭的那個臉上長滿鱗片的人後退一步。

“幽衡——”

他認出來了。

幽衡沒理他。轉身走向土牆,彎腰。單手穿過楊凡的腋下,把人抱起來。動作很輕,像是怕弄碎什麼易碎的東西。

楊凡身上的血染紅了他的青衫。

他低頭看了看楊凡額頭的印記。

印記已經不再擴張。但暗紅色的光芒還沒有熄滅。它在吞噬楊凡的經脈。一寸一寸地吞噬。像是燒紅的鐵水灌進血管裡,走到哪裡,哪裡的經脈就開始枯萎斷裂。

幽衡的眉頭皺起來。

他把手掌覆在楊凡的額頭上。

掌心的青色光芒柔和而深沉,像一汪深潭,緩緩滲入楊凡的印記中。吞噬的勢頭被壓制了。暗紅色的光芒不甘地跳動了幾下,最終被青芒包裹住,暫時安靜下來。

幽衡收回手。

手掌心有一縷黑氣在盤旋。

他甩掉黑氣,轉頭看向青雲。

青雲還靠著土牆坐著。右手握著只剩劍柄的斷劍,左臂軟塌塌地垂著,眼神裡滿是血絲。他在看幽衡懷裡的楊凡。

“活著?”

他問。

聲音啞得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。

“暫時。”

幽衡說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青雲閉上眼睛。

幽衡走到他面前,伸出一隻手,抓住他的後領,把人拎起來。兩個傷員,一個在他懷裡,一個在他手裡。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些還站在原地的血符軍。

“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。”

“三天後,幽衡山。”

“我在山上等。”

“讓他親自來。”

說完他轉身。

虛空再次裂開。

裂口比剛才更大。邊緣的符文流轉得飛快,帶起的罡風捲起地上的碎石和血水。幽衡提著青雲,抱著楊凡,邁步走入裂縫中。

裂縫閉合。

九個血符軍站在原地。

他們還活著。

但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是死人了。

回去也是死。

不過是死法不同而已。

領頭的那人摸了一下臉上被罡風刮出的血痕,喉結滾動。

“走。”

幽衡山的山頂終年雲霧繚繞。

雲霧不是普通的雲霧。是封印幽衡鼎碎片後殘餘的禁制之力凝結而成,能隔絕神識探查、壓制靈力運轉。外來修士到了山頂,修為會被壓制三成以上。

但對幽衡來說,這裡是他的家。

虛空裂縫在山頂的平台上打開。

幽衡走出來,先把青雲放下,然後抱著楊凡走向平台中央的石屋。石屋不大,只有兩間。一間是幽衡的起居室,另一間空著,原本是給誰留的,但一直沒有人住。

他推開門,把楊凡放在石床上。

楊凡的臉白得像紙。嘴唇乾裂,眼窩深陷。額頭的印記被青芒壓制後不再擴張,但已經造成的破壞無法逆轉。經脈斷了七成。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。丹田裡空蕩蕩的,一絲靈力都沒有。

幽衡坐在床邊,把手指搭在楊凡的手腕上。

片刻,他收回手。

臉色很難看。

“這小子。”

他低聲罵了一句。

“不要命也不是這個不要法。”

青雲靠在門框上,用還能動的右手按住斷臂的肩膀。骨頭斷了,需要正骨固定。但他沒動。他看著床上的楊凡。

“能救嗎?”

“能。”

幽衡說。

“但不是現在。”
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了一眼天空。

天已經亮了。

但他看的不是黎明的天色。他看的是虛空。目光穿透層層雲霧,穿透虛空屏障,落在遙遠的某處。

那裡正在集結。

赤鱗的戰旗。

蒼冥域的虛舟。

數不清的血符軍。

還有那道隱藏在深處的古老氣息。很淡。但存在。像是一頭沉睡數萬年的巨獸翻了個身,呼出的濁氣從地底裂隙裡洩漏出來。

幽衡收回目光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對青雲說。

“先去見掌門。”

青雲抬起頭。

“現在?”

“現在。”

幽衡說。

“你覺得他能撐多久?”

他指了指楊凡。

“三天?”

“三天是蒼冥域給的期限。但這小子的身體撐不了三天。要想救他,得先知道青雲宗能出多少力。”

青雲沉默。

片刻。

他站起身。

“走。”

青雲宗的議事殿建在主峰最高處。

大殿外立著九根白玉石柱,每根柱子上刻著一位歷代掌門的功績。最靠近殿門的那根柱子最舊,石料已經開始風化,上面刻著的文字模糊難辨。那是青雲宗第一代掌門的柱子。他創立青雲宗的時候,青雲宗還是九品末流。傳到這一代,已經升到了七品。

殿內,掌門坐在主位上。

左右兩側坐了十二位長老。

長桌從掌門座下一直延伸到大殿門口。桌上擺著靈茶,茶已經涼了,沒有人喝。殿內的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
幽衡站在長桌末端。

青雲站在他身後。

青雲的斷臂已經簡單包紮過了,纏著白布,浸出淡淡的血跡。他沒有坐下。不是不想坐。是坐不下去。

掌門開口了。

聲音很沉。

“幽衡。”

“你說。”

幽衡沉默了一瞬。

然後他把右手的手掌翻過來,攤開。

掌心的皮膚下,浮現出一道印記。

不是紋上去的。是長在血肉裡的。圖案很複雜,層層疊疊,像是很多個符文疊加在一起,最終構成了一個鼎的形狀。

鼎。

幽衡鼎。

掌門的瞳孔收縮。

十二位長老中,有七位站了起來。

“這是——”

“幽衡鼎碎片的封印印記。”

幽衡說。

“我母親的血脈裡,封印著幽衡鼎的核心碎片。”

他收回手。

“這不是我自己選的。是我母親臨死前,把碎片封印進血脈裡,然後傳給了我。她想用這種方式保住碎片,不讓它落入蒼冥域手中。”

掌門的臉色變了。

“所以——”

“所以赤鱗家族和蒼冥域聯手,不是為了青雲宗的資源,也不是為了天梯會武的名額。”幽衡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“他們要的是我。準確地說,是我血脈裡的碎片。”

“逼我就範。”

“交出碎片。”

“或者——死。”

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靈茶冷卻時冒出的細微氣泡聲。

然後保守派的長老開口了。

是四長老。

他分管外務堂,常年與各方勢力打交道,最清楚青雲宗的斤兩。他放下手裡的茶盞,茶盞碰在桌面上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
“所以。”

他看著幽衡。

“你明知道自己身上帶著能引來滅頂之災的東西,還敢回宗門?”

幽衡沒說話。

四長老又看向青雲。

“還有那個凡人。楊凡。他身上的印記也是幽衡鼎碎片吧?”

青雲的拳頭握緊了。

四長老繼續說:“赤鱗家族要的是他,蒼冥域要的是他,現在連血符軍都出動了。為了什麼?為了他身上的碎片。為了逼幽衡就範。”

他把目光轉向掌門。

“掌門師兄。我的意見很明確。”

“交人。”

“交出楊凡。交出與幽衡鼎碎片有關的一切。我們青雲宗只是七品小宗,不是太虛劍閣那樣的龐然大物。對抗蒼冥域?那是找死。”

殿內的氣氛瞬間分裂。

一半長老沉默。一半長老面露憤怒之色。

主戰派的二長老拍案而起。

“老四!你這是什麼話?楊凡是我青雲宗的弟子!幽衡長老是我青雲宗的人!你要本宗把自己的弟子和長老推出去送死,換一時苟安?”

“一時苟安?”

四長老冷笑。

“你拿什麼打?蒼冥域隨便派一支血符軍精銳,就能踏平半個青雲宗!再加上赤鱗家族?他們的族長是什麼修為,你不清楚?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夠了。”

掌門一掌拍在桌面上。

聲浪炸開,震得茶盞裡的水紋劇烈晃動。所有人的聲音都被壓了下去。

掌門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。

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幽衡身上。

“幽衡。”

“你回來,是想讓宗門出兵?”

幽衡點頭。

“溪源村的廢墟你看到了。你看到了。”

掌門說。

“蒼冥域大將親自出手。血符軍的精銳甲士。虛空通道。三丈巨獸。還有那道還沒現身的古老氣息。”

他停頓。

“你覺得青雲宗能打?”

“不能。”

幽衡說。

“那你要我怎麼出兵?”

幽衡沒有回答。他把目光轉向窗外。窗外是青雲山脈的連綿群峰。七座主峰。每峰一口靈脈泉眼。數千弟子。傳承千年。

然後他收回目光。

“我不需要宗門出兵。”

“我只需要宗門不攔我。”

掌門沉默。

很長很長的沉默。

最後他開口。

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內,我不交人。但也不出兵。”

幽衡點頭。

“夠了。”

他轉身走出大殿。

青雲跟在他身後。

走到殿門口時,青雲回頭看了一眼掌門。掌門坐在主位上,雙手交疊放在桌面,指節發白。他在壓制什麼。不是憤怒。是無力。

青雲收回目光,跟著幽衡走出殿門。

殿外的風很冷。山頂終年不散的雲霧裹著濕氣,沾在臉上像冰水。青雲的左臂還在隱隱作痛,但他沒有理會。

“三天。”

他說。

“有什麼計劃?”

幽衡沒有停下腳步。

“先救人。”

“楊凡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的傷勢——”

“身體的傷能治。”

幽衡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青雲從未聽過的疲憊。

“但他的意識——他自己不想醒。”

青雲的腳步頓了頓。

“什麼意思?”

“凡仙訣第二重逆轉經脈,本來就是九死一生的打法。他不但逆轉了,還在逆轉的基礎上全力爆發。經脈斷了七成——這只是肉身的傷。真正要命的是他的心神。”

幽衡抬頭看向醫閣的方向。

“母親被抓走。沒有能力阻攔。眼睜睜看著虛空通道在眼前閉合。這種打擊,比任何功法反噬都致命。”

“他的意識在識海深處墜落。越墜越深。如果他自己不想醒,沒人能叫醒他。”

青雲沉默了。

過了一會兒。

“我去醫閣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去醫閣。”青雲重複了一遍。“我用自己的精元給他續接斷脈。至少把他的肉身保住。”

幽衡看著他。

青雲的臉色也很蒼白。斷臂失血過多,靈力耗盡,胸腔裡還有內傷。他的狀態沒比楊凡好到哪裡去。

“你自己也在崖邊上。”

幽衡說。

“用精元續脈,你自己可能先撐不住。”

“那也得做。”

青雲說。

他轉頭看向幽衡。

“你把他從溪源村廢墟裡帶出來。我把他的命續回來。”

“公平。”

幽衡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
最後點了點頭。

“好。”

黑暗。

很沉的黑暗。

不是閉上眼睛後的那種黑。是墜入深淵時四周吞噬一切的黑。沒有光。沒有聲音。沒有溫度。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。

楊凡在這個黑暗中墜落。

不知道墜了多久。

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。或許是一瞬間。或許是千年。墜落的感覺不是來自身體,而是來自意識。意識在往深處沉。越沉越深。每沉下一層,就有一個記憶碎片從黑暗中浮現出來,在他眼前閃過。

第一塊碎片。

母親的笑。

她坐在灶台前,手裡端著一碗熱粥,回頭看著他。火光映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裡有光。

“阿凡,吃飯了。”

第二塊碎片。

父親的背影。

他背著藥簍,走進溪源村後山的密林。背影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,最後消失在樹影裡,再也沒有回來。

第三塊碎片。

小溪邊。

他和楊小妹蹲在溪邊捉魚。楊小妹的手太小,魚從她指縫裡滑出去,她急得跺腳。他在旁邊笑。

第四塊碎片。

血。

到處都是血。

母親躺在地上。赤紅色的符印貼上她的額頭。她的眼睛閉上了。

“娘——”

他的意識在嘶吼。

但沒有聲音。

黑暗裡沒有聲音。

第五塊碎片。

那道沙啞的聲音。

“帶走。三天後,幽衡山上,當著幽衡的面抽碎她的血脈。”

碎片碎裂。

楊凡的意識猛然震動。

記憶碎片開始旋轉。不是原本的碎片。是無數碎片被攪碎的畫面。每一片都帶著母親的臉。閉著眼睛的臉。被符印封住的臉。被拖入血色漩渦時最後一刻的臉。

凡仙訣第二重逆轉經脈的痛感在記憶中復甦。

那股痛不是肉身的痛。

是經脈被撕裂時骨頭深處傳來的酸脹,是血管裡血液倒流時五臟六腑翻攪的灼燒感,是丹田被強行扭轉時天地靈氣如刀刃般刮過每一寸血肉的切割之痛。

但此刻。

這股痛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火光。

痛。

證明他還活著。

痛。

證明他還在掙扎。

痛。

把他正在消散的意識重新凝聚起來。

凡仙訣第二重的口訣在心中浮現。逆脈。逆行。以凡人血脈強納天地靈氣。根基不穩?無妨。經脈碎裂?無妨。只要能打出那一拳。只要能站起來。只要能衝過去——

然後他看見了。

凡仙訣第三重。

不是完整的口訣。只是一個模糊的方向。一道從黑暗中浮現的微光。光芒很淡,像是隨時會被黑暗吞沒。但它存在。

以血破境。

用自身的血脈為引,以凡人之軀承受超越極限的衝擊,在毀滅中尋找新生。第三重不是溫和的突破。是在絕境中不顧一切的燃燒。

他伸手去抓那道光。

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。

不。

不是一個聲音。

是深淵在低語。

“凡人終究是螻蟻。”

聲音像金屬摩擦,又像無數人在同時低語。從黑暗深處湧出來,從四面八方的虛空中滲出來,鑽進他的意識裡。

“你拿什麼救她?”

“你的經脈斷了七成。”

“你的丹田裡一絲靈力都沒有。”

“你的肉身正在死去。”

“而你還在做夢。”

深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。

很輕的笑。

像那隻燒著血焰的眼眶裡傳出來的笑。

“不如換個辦法。”

“獻祭母親換你一條命如何?”

“把她的血脈碎片取出來,換你一步登天。從此之後,不再是凡人。不再是螻蟻。誰敢擋你,殺。誰敢攔你,屠。蒼冥域也好,赤鱗也罷,都會在你的腳下顫栗。”

“只要——”

“你點頭。”

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
很慢。

從深淵底部浮上來。

是一隻手。

不。

是爪子。

覆蓋著赤紅色鱗片的巨爪。

從黑暗中伸出來,五根手指緩緩張開,掌心凝聚著一團血色的光。光裡有一道人影。母親。

母親被囚在血色光團裡,眼睛閉著。符印封住她的口,她的識,她的魂。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。她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正在深淵裡墜落。

“來。”

深淵低語。

“握住我的手。”

“說一句——我願意。”

黑暗收緊了。

意識的墜落停止了。

楊凡懸在深淵中央。四周是無邊的黑暗。頭頂看不見光。腳下看不見底。只有面前那隻爪子,掌心捧著母親的囚籠,等他點頭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他抬起頭。

“你——是——誰——”

三個字。

不是用嗓子說出來的。是意識的震動。是執念凝結成的聲音。從黑暗深處炸開,像是有人在地底深處敲響了一口大鐘。

深淵震動了。

那隻爪子微微一頓。

“你問我是誰?”

它笑了。

“我是誰不重要。”

“重要的是,你一個凡人,撐不了三天。”

“三天後,蒼冥域的虛舟會降臨幽衡山。赤鱗的族主會親自出手。你的母親會在所有人面前被抽碎血脈。而你——”

“你會死在這裡。”

“死在黑暗裡。”

“死在絕望裡。”

“死在——無能為力裡。”

最後四個字,像四記重鎚砸下來。

楊凡的意識劇烈震動。

碎片開始剝落。

母親的臉。父親的背影。小妹的哭聲。溪源村的廢墟。血色漩渦閉合時那道抓向母親的爪子。

一切都在剝落。

一切都在遠去。

然後。

他抓住了。

不是抓住那隻爪子。

是抓住了一道從自己意識最深處浮現的東西。

不是記憶。

不是力量。

是執念。

一股從骨子裡迸出來的執念。

從溪源村開始。從父親失蹤開始。從母親倒下開始。從血色漩渦閉合開始。從他在黑暗中墜落開始——一直沒斷過的執念。

“我——不——換——”

三個字。

這次是真的聲音。

嘶啞的、破碎的、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。

不是從意識裡發出的。

是從肉身裡發出的。

醫閣裡,青雲把自己的手掌貼在楊凡的丹田上。掌心流出的精元化成溫熱的青光,一點一點滲入楊凡的經脈中。斷裂的經脈在青光的浸潤下開始癒合,速度很慢,但確實在癒合。

青雲的臉已經白得像紙。嘴唇乾裂,額頭冒出冷汗。他已經渡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精元。自己的經脈也在哀鳴。但他沒有收手。

然後他聽到了那聲嘶吼。

楊凡的嘴唇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