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72章 黑瞳之月

凡仙推开窗的瞬间，背在身后的左手已经捏住了三道符文。

那是一只黑猫。

通体乌黑，毛皮在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油光。它蹲在院墙的青砖上，右前爪抬起，正慢条斯理地舔舐爪背。姿态慵懒，与寻常野猫一般无二。

但猫眼里映着的月光有问题。

凡仙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。他修炼凡仙诀后，灵识感知力远超同阶修士，此刻他清晰地捕捉到那抹月光的异常——月光本是散的，映在猫眼中的却凝成了一道极细的灵丝。灵丝的末端指向主峰方向。

侦查法术。

而且品阶不低。至少是金丹期修士布下的术法，否则不可能将灵识印记藏入月光反射之中。若不是他刚刚截获虚舟传讯，灵觉正处于最敏锐的状态，几乎要错过这道微不可察的灵光。

凡仙面上不动声色，指尖却已按住了贴在桌案边缘的静心符残角。

他不能暴露自己已经识破了监视。

“哪来的猫。”他随口说了句，语气带着外门弟子该有的随意。然后转身，将静心符残角捏在指间，假装低头查看符纸的破损程度。

实际上，他的灵识正在识海中勾连那道空间坐标。

空间坐标的颤动极为微弱，就像平静湖面投入了一粒沙。但这种颤动在空间层面上会引起一圈涟漪，涟漪扩散的范围只有三尺，刚好能覆盖到他与院墙之间的距离。

如果黑猫体内藏着的灵识印记足够敏锐，这种空间层面的扰动必然会被察觉。

凡仙透过符纸的边缘，观察黑猫的反应。

黑猫停下了舔舐的动作。

它的耳朵转了半圈，猫眼眯了起来。

但它没有看向凡仙捏着静心符的手，而是偏头望向院墙外的方向——那是东南方，幽衡山的方向。

凡仙心中有了判断。

对方感知不到空间坐标的存在。

方才的空间涟漪在黑猫的感知中，只是幽衡山方向传来的自然灵气波动。这说明黑猫体内的灵识印记品阶虽然高，但没有涉及空间法则。青云宗的金丹修士，对空间的感知仍停留在灵觉层面，无法捕捉空间坐标这种层次的术法。

那么这个侦查法术出自谁手？

主峰方向。金丹期的灵识印记。

宗主李青云是元婴初期，如果是他的手段，这道灵光会更隐蔽。金丹期的——

凡仙脑海中浮现出今晨面见宗主时，站在李青云身后阴影里的那名高瘦弟子。

那人身上的灵力波动，就是金丹初期。

他在监视我。

凡仙将静心符放在桌案上，取出一支刻刀，假装修补符纸。刀尖在符纸表面划过时，他的灵识分出一线，仔细感知黑猫体内的灵识构造。

侦查类的法术，根据构造不同，分为三种。

第一种是实时传影。施术者能通过动物或他人的眼睛，直接看到目标的一举一动。

第二种是定时回传。术法会在固定时间将积累的信息打包送回。

第三种是触发式。只在目标做出特定行为时才激活记录。

三种法术的灵识构造截然不同。凡仙的灵识触及黑猫体内的灵光后，只用了三息就做出判断——

定时回传。

每隔两个时辰，黑猫会将看见的信息以灵波形式传回主峰。

这意味着对方无法实时监视他。只要在两个时辰的间隔里，他有足够的空间做一些事。

凡仙将刻刀放回桌面，刀尖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。

黑猫被这声音吸引，重新转过头来。

这一回，猫眼中的灵光收敛了几分。灵丝从一条变成了三条，从不同的角度对准凡仙。

凡仙知道，这是定时回传的时辰到了。

黑猫体内的术法正在记录他的位置、动作和灵力波动。

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。

于是凡仙继续刻符。他刻的确实是修复静心符的符文，每一笔都落在破损处，灵力沿着符纸的脉络流转，缝合那些断裂的符线。外门弟子修复损坏的符纸，这是最正常的修炼行为。

黑猫盯着他看了约莫三十息。

然后它从墙头跳了下来。

落地的动作很轻，四足踩在院内的青石板上，没有发出声音。它朝凡仙走了三步，低下头，张嘴。

一片枯叶从它口中落在青石板上。

黑猫后退两步，转身跃上墙头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凡仙没有立刻去捡那片枯叶。

他继续刻完了静心符的最后三道符线，将符纸收好，又调息了一盏茶的功夫。这是两个时辰的安全窗口，但他仍然维持着外门弟子该有的节奏。

然后他才站起身，走到院中，弯腰捡起那片枯叶。

枯叶是普通的梧桐叶，边缘已经干枯卷曲。但在月光下，叶脉间有极细微的灵光流转。凡仙翻转叶片，看到叶脉的纹路被人以真元微雕刻成了符文。

手法极其精妙。符文与叶脉融为一体，若非刻意查看，即便是金丹修士的灵识扫过，也只会以为这是叶片自然的纹路。

凡仙将叶片握在掌心，真元从丹田涌出，沿着掌心窍穴注入符文。

叶脉符文被激活的瞬间，一段信息直接传入他的识海——

“三日后，外门杂物堂。子时。枯井旁。”

是赵元通的真元印记。他在虚舟那次短暂的交手时感知过对方的灵力特征，不会认错。

凡仙收回真元，叶片上的符文随之黯淡。叶脉间的灵光彻底消散，这片叶子再普通不过，与地上其它的落叶没有区别。

他会赴约。

但不是因为信任赵元通。

赵元通送来夹层消息示警，又在廊柱后无声提醒，表面是善意，但每一桩善意背后都有算计。这位金丹真人与赤鳞家族有旧，又在宗主手下做事，他自己的立场恐怕都不清不楚。

凡仙之所以决定赴约，是因为赵元通掌握着他需要的情报。

幽衡鼎碎片为什么会在宗主手里？宗主收集这些碎片的目的何在？赤鳞家族的悬赏令具体说了什么？这些问题的答案，目前只有赵元通可能告诉他。

至于枯井——

凡仙刚才在捡起叶片时就注意到了。枯叶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土腥气。不是普通泥土，是封存了至少十年的腐殖土。这种土腥气他今晨经过杂务堂时闻过，气味来自院后那口废弃的枯井。

赵元通选在那里见面，说明那口枯井不简单。

凡仙将枯叶捏碎，碎屑落入院角的花坛。

他重新盘膝坐下，开始调息疗伤。

与赤鳞岚一战留下的内伤已经恢复了七成。凡仙诀的恢复速度远超寻常功法，但经脉中仍有三处关键窍穴隐隐作痛。这三处窍穴是施展碎脉术的代价，需要至少七天才能完全康复。

凡仙引导真元流过受损的经脉，逐一修补裂痕。

时间在调息中流逝。
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，凡仙的手背忽然一热。

那是他贴在皮肤上的探查符文在发烫。

凡仙睁开眼，左手按住右手手背，灵识沉入符文之中。

这道符文是他之前在识海中刻下的情报探查符，专门用来截获虚舟势力的空间传讯。方才黑猫出现前，他已经成功截获过一次信息，但信息不完整。

现在符文再次发热，说明又有一道传讯经过了他能感知的空间裂隙。

这道传讯比之前那道更微弱。

微弱到几乎像是某种背景噪音。

但凡仙拥有空间坐标，对空间波动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力。他捕捉到了那道传讯，并从中解析出了一段加密的信息。

加密方式很特殊。

不是虚舟的常规加密符文，而是另一种符文体系。这种符文中夹杂着火焰纹路和鳞甲图案——赤鳞家族的族纹变体。

凡仙闭上眼睛，将全部灵识集中在解析加密符文上。

赤鳞家族的传讯为什么会通过虚舟的空间裂隙传递？

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。但加密符文的内容在凡仙的破解下逐渐清晰。

“……已确认目标位置。青云宗外门弟子院。”

“……悬赏令追加条件。活捉者，额外奖励筑基丹三枚。”

“……接头地点。三日后。……”

“……枯井。”

凡仙豁然睁开眼。

枯井。

又是枯井。

赤鳞家族安排在青云宗的内应，也约在枯井接头。

他重新闭上眼，灵识急速运转，将方才截获的加密信息反复检索。

加密符文的最后一段文字在识海中浮现——

“……枯井之下，封存之物，非元婴不可破。需携带幽衡鼎碎片感应，方可开启禁制。”

凡仙捏住手背。

手背上残余的温度正在消退，符文的效果即将耗尽。但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线索。

赤鳞家族的人不但知道枯井，还知道枯井下面封着什么东西。那东西需要用幽衡鼎碎片来开启。而宗主手里就有幽衡鼎碎片。

赵元通约他在枯井旁见面，说是要告诉他宗主收集碎片的内幕。

赤鳞家族的内应接头地点，也在枯井。

两条线同时指向同一个地点。

凡仙的记忆忽然倒回今晨。

他经过外门杂务堂时，确实看见过那口枯井。井口用青石板封着，石板上刻满了陈旧的封印符文。但石板边缘的泥土是湿润的，呈现深褐色，与周围干燥的灰土截然不同。

那种湿润不是雨水造成的。

是井下的水汽涌上来，浸湿了泥土。

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，封着石板，不应该有水汽。

除非——

有人搬动过石板。

至少在最近两天内，那口枯井被人打开过。

凡仙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向杂物堂的方向。

夜色中，杂物堂的轮廓模糊难辨。枯井的位置被一排老槐树遮挡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但他掌心残余的温度告诉他，那片枯叶上残留的土腥气不是错觉。

枯井。

三日后。

所有线索都在收束。

而他需要在这三天里，做好两件事。

第一，在赴约之前，先把枯井周围的环境摸清楚。包括阵眼分布、看守弟子的换岗时间、封印符文的状态，以及——那口井到底有多深。

第二，在伤势完全恢复之前，想好如果赴约变成陷阱的应对手段。

凡仙关上窗户。

桌案上的静心符已经修复完毕，符纸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

他将符纸贴回原位，重新盘膝坐下。

识海中，那道空间坐标依然在微微颤动。

他在等待。

等宗主离开宗门。

等到那时，他会激活这个坐标。

虚舟的援手，赤鳞家族的追杀，赵元通的算计，宗主的试探——

所有的线都在收束。

而他必须在线网彻底收紧之前，找到那根能让他脱身的丝线。

枯井之下封存的东西，或许就是那根丝线。

凡仙闭上眼，开始继续调息。

三日后。

枯井旁见。

不论赵元通和赤鳞家谁是猎人谁是猎物，他都不会是第三个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