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制松动(1/0)
# 第175章 禁制松动
下坠的瞬间,风声灌耳。
凡仙只觉得身体一轻,井壁两侧的青苔在视野中急速掠过。他下意识地想要催动灵力稳住身形,识海中却传来囚徒急促的警告——
“别动!禁制还在运转,你一旦动用灵力,会被井壁上的封绝符绞成碎肉!”
凡仙硬生生止住了运转灵力的念头。
三息之后,脚底触到了实地。
不是水。
是一种柔软而带着韧性的东西,像踩在厚实的藤蔓织网上。凡仙低头,借着井口透下来的月光,看见脚下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藤须,藤须之间流淌着雾状的幽光。
黑雾就是从这些藤须的缝隙里渗出来的。
“禁制松动了三成。”识海囚徒的声音变得凝重,“那个赤鳞家的人,砸碎的不仅是镇灵玉——他在砸玉的同时,用血脉之力在封绝符上撕了一道口子。”
凡仙心头一凛。
“赤鳞家族的人知道井下有什么?”
“不全知道。”囚徒冷笑一声,“他们只知道井下有幽衡鼎碎片,却不知道碎片是真是假。但撕开禁制这件事本身,就足够让青云宗喝一壶了。”
井口上方传来赵元通的厉喝声。
“赤鳞墨,你敢!”
赤鳞墨?凡仙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井口边,赵元通周身灵力已经暴涨,筑基后期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过去。青石板上的碎石被气劲震得簌簌发抖,几块镇灵玉的碎屑在月光下闪烁着惨白的光。
赤鳞墨却依旧噙着笑,不紧不慢地退了一步。
“赵执事急什么?我只是替我们少主砸了一块假玉。这井里的禁制,又不是只有镇灵玉压着——封绝符不还好好的么?”
赵元通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封绝符确实还在。
但镇灵玉碎的瞬间,符纹的正东方向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。这道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,每蔓延一寸,井底的黑雾就浓郁一分。
“你知道这井下镇压的是什么?”赵元通沉声问。
赤鳞墨摊了摊手。
“幽衡鼎碎片啊,青云宗藏了三百年的秘密,真当我们赤鳞家没查过?”
“那你知道幽衡鼎碎片一旦失控,方圆百里的灵气会被抽干吗?”
“知道。”赤鳞墨收了笑,蛇鳞纹路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阴鸷起来,“但赵执事,你觉得是我们赤鳞家想让它失控,还是青云宗自己想让它失控?”
赵元通眉头一皱。
赤鳞墨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的目光越过赵元通,落在枯井边缘的青石板上,忽然咦了一声。
“少了一个人。”
赵元通猛地回头。
井边,凡仙的身影已经消失了。
“那个外门弟子呢?”
赤鳞墨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赵执事,你的人,跳井了。”
——井下。
凡仙站在藤须织网上,打量着周围的环境。
井底比他想象的要宽阔得多。从井口的直径来看,井底最多不过一丈方圆,但他此刻脚下踩着的藤须织网,却足足铺展了五六丈。
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井底。
是被人为开辟过的地下空间。
藤须织网的边缘,井壁上镶嵌着八块青铜壁灯,灯芯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苗。蓝光映照下,凡仙看清了井底的全貌。
正东方向,一扇石门。
石门高三丈,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——幽墟。
石门是虚掩着的,门缝里透出的黑雾比井底其他区域浓郁十倍。黑雾像活物一样翻涌,在门边凝成各种扭曲的形状,偶尔化出一张模糊的人脸,又迅速消散。
凡仙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这就是禁制镇压的核心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识海囚徒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幽墟是幽衡生前开辟的洞府。他把自己封在这里,用最后三百年寿元布下了这道禁制。禁制的外层是封绝符和镇灵玉,内层——”
囚徒停了一下。
“内层是他自己。”
凡仙心头一震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幽衡的残魂,还在这扇门后面。”
井口的争执声再次传来。
这一次,赵元通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焦急。
“赤鳞墨,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。宗主已经在路上了,等他到了——”
“等宗主到了,你们青云宗打算怎么解释?”赤鳞墨打断他的话,“解释你们私藏幽衡鼎碎片三百年?解释你们用假碎片钓了那么多人?还是解释你们——”
他拖长了语调,一字一顿。
“用禁制困着幽衡残魂,抽取他的魂力维持封印?”
轰!
赵元通的灵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。
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,朝着赤鳞墨当头轰下。
赤鳞墨身影一晃,脚下步法诡异,堪堪避过。赵元通的拳罡砸在青石板上,碎石四溅,枯井边的地面上出现一个脸盆大的坑。
“被我说中了?”
赤鳞墨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。
“赵执事,你这些年守着枯井,到底是为了防止碎片外泄,还是为了防止别人发现——你们青云宗早就知道幽衡残魂还活着?”
赵元通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赤鳞墨,但神识却分出了一缕,悄然探入井底。
——凡仙跳下去了。
这是他的机会,也是他的麻烦。
赵元通知道凡仙一定发现了什么。这个外门弟子能引动禁制共鸣,绝不是偶然。如果凡仙在井下找到了什么不该找到的东西,那他在宗主面前就彻底说不清了。
嗡——!
腰间挂着的传讯令牌突然剧烈震颤起来。
一股恐怖的威压从青云宗主峰方向冲天而起,化作一道青虹,朝着枯井方向疾速掠来。
赤鳞墨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。
“元婴后期的威压……是贵宗的宗主大人?”
赵元通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你不是要替你们少主问个清楚吗?好啊,等宗主来了,你当面问。”
赤鳞墨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他虽然是赤鳞家的探子,但修为不过筑基中期。面对元婴后期修士,连一招都接不住。如果青云宗宗主真要杀人灭口,他今天就走不了了。
“不必了。”赤鳞墨拱了拱手,身形开始暴退,“既然宗主大人亲自过问,那赤鳞家改日再来拜访。”
“你觉得你走得了?”
赵元通话音刚落,青虹已经在头顶炸开。
一道身着青云道袍的身影从天而降,落在枯井边。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,面如冠玉,三缕长髯垂在胸前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灵光。
青云宗宗主,陆云卿。
陆云卿落在枯井边,目光扫过碎裂的镇灵玉和弥散的黑雾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赵执事,怎么回事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赵元通单膝跪地。
“回禀宗主,赤鳞家族的探子赤鳞墨潜入库区,蓄意破坏枯井禁制。属下发现时,井口正东的镇灵玉已被砸碎,禁制松动三成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陆云卿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赤鳞家的人呢?”
“逃了。”赵元通头垂得更低,“属下失职,没能拦住他。”
陆云卿没有追究。
他的目光落在井口,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井底有人?”
赵元通心中咯噔一下,但面上依旧保持镇定。
“属下有一名弟子趁乱跳入井中探查情况。禁制松动后黑雾弥散,属下担心井下封印出现变故,便让他下去查看——”
“荒唐!”陆云卿的语气陡然转冷,“这口井的禁制是宗门秘传,你一个外务堂执事,有什么资格派人下去?”
赵元通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陆云卿却没有继续发落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令牌,朝令牌里说了几句话。
片刻之后,四道遁光从外门方向掠来。
四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修士落在井边,朝陆云卿躬身行礼。
“封锁枯井方圆百丈,布隔音结界,从现在起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陆云卿吩咐道。
四名弟子立刻领命散开。
陆云卿转过身,看着赵元通。
“赵执事,你这些年守着这口井,算是有功。但今天这件事,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赵元通的喉结动了动。
就在这时——
井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石门被推开了。
陆云卿的目光猛地转向井口。
——井下。
凡仙站在石门边,手掌还保持着推动的姿势。
识海囚徒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。
“你疯了?现在推开这扇门,上面的元婴修士会立刻察觉到你的气息——”
“我不推开。”凡仙打断了他,“幽衡的残魂自己也会推开。”
凡仙的目光落在石门上。
门楣上那两个“幽墟”古篆,此刻正在发光。
光是从字的笔画里渗出来的,像金色的血液,顺着石门的纹路缓缓流淌。每流一寸,石门上就多出一道裂痕。
裂痕在蔓延。
门,在从里面打开。
“小家伙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,带着些许笑意。
“我等你三百年了。”
凡仙后脊发凉。
识海囚徒却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别怕。这是幽衡残魂的意志投影,不是本体。真正的残魂还在封印深处,不会这么快就醒——”
话没说完,石门轰然洞开。
黑雾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,瞬间吞没了整个井底。凡仙只觉得眼前一黑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然后——
一点光亮了起来。
蓝色的,荧荧的,像萤火虫的光。
光点悬浮在半空中,轻轻飘荡。每飘一寸,周围的景象就清晰一分。
凡仙看见了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室里。
石室的四壁刻满了符文,符文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字体,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荒凉和沧桑。石室的中央,摆着一口石棺。
石棺的棺盖上,放着一只青铜鼎的碎片。
碎片有三指宽,边缘参差不齐,上面刻着一个残缺的古字——
“令”。
凡仙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真碎片!
这是幽衡鼎的真碎片!
“别看那块碎片。”
识海囚徒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。
“看石棺下面!”
凡仙下意识地低头。
石棺底座,三块同样大小的青铜碎片镶嵌在棺壁的凹槽里。每一块碎片都散发着同样的气息,同样的光芒,同样的“令”字纹路。
三块假的。
一块真的。
全都放在这间石室里。
“假的在前,诱敌。”识海囚徒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真的在后,杀敌。这是幽衡临死前布下的最后一道陷阱——用三块假碎片引贪心之人近前,再用棺中残存的幽衡真魂,祭出致命一击。”
“那真的呢?”凡仙问。
“真的……”囚徒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,“真的,是留给他的传人的。”
石棺上的蓝色光点忽然飘了过来。
它停在凡仙面前,轻轻晃动。
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带着一丝审视。
“说——你是来取碎片的,还是来传承凡仙令的?”
凡仙的喉咙一阵发紧。
识海囚徒在识海中低喝:“记住我的话——传承凡仙令!”
凡仙深吸一口气。
“晚辈是来传承凡仙令的。”
光点凝住了。
整个石室的符文在这一刻同时熄灭。
黑暗再次降临。
然后,石棺的棺盖——
缓缓滑开。
一只苍老的手,从棺中伸出,扣在棺沿上。指甲已经脱落,指骨上包着一层薄薄的干皮,皮肤下的血管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。
手臂的动作缓慢而僵硬,仿佛每一个关节都锈蚀了。
但那种力量,却让人透不过气来。
苍老的眼,在棺中睁开。
浑浊的瞳孔里,映出凡仙的影子。
“凡仙令传承者,需献出一部分灵识。”
声音嘶哑,像枯木摩擦。
“你,愿意吗?”
凡仙还没来得及回答,识海囚徒已经替他应了。
“愿意。”
灵识撕裂的剧痛,在识海中猛然炸开。
凡仙闷哼一声,半跪在地。
棺材里的眼睛,终于有了一丝笑意。
“很好。”
手,朝他伸了过来。
而在井口之上,陆云卿的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什么气息——”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井底,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。
“幽衡的气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