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246章 血池地宫

地下水脉的水很冷。

冷得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。

凡仙抱着柳青烟，在齐腰深的暗河中一步步往前走。左肩的贯穿伤在冰冷河水的浸泡下反而没那么疼了——麻木了。血已经不流了，伤口边缘的肉被泡得发白，偶尔有细小的暗流冲过，就带起一片淡红色的水痕。

幽衡碎片悬浮在他右肩上方三寸处，散发出极微弱的青色光晕。光照在漆黑的水面上，能隐约看到河底嶙峋的岩石，还有某些不该有的东西。

“停。”

幽衡的虚影突然浮现在他身前。

凡仙立刻止步。

“左前方两丈，水面下。”幽衡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有妖气残留。不是活物，是某种禁制残痕。”

凡仙眯起眼睛。幽衡碎片的青光只能照亮周围三尺，两丈外就是完全的黑暗。他催动一缕灵力注入双眼，灵觉感知随之展开。

看到了。

水面下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，像是凝固的血丝，缠绕在两块岩石之间。纹路本身已经断裂了，残存的妖力极其微弱，微弱到如果不是幽衡提醒，他的灵觉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但残存不等于无害。

“是赤鳞家族的巡逻禁制。”幽衡说，“至少是百年前布下的。断口处有撕裂的痕迹，应该是地脉变动导致禁制破碎。”

“还能触发么？”

“不能。但残存的妖力会产生斥力场。如果你踩着它走过去，妖力会沿着你的经脉往上渗。不致命，但会让你的灵力运转变得滞涩。”幽衡顿了顿，“你现在这种状态，再被妖力侵体，恐怕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
凡仙看着那道暗红色纹路，沉默了。

然后他抱着柳青烟，向右侧横移三步，绕开了那片水域。

河水越来越深了。

从一开始的齐腰，渐渐没过胸口。凡仙把柳青烟抱高了一些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右肩上。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，轻得像是只剩下骨头和那一层薄薄的皮肤。妖纹从她额间蔓延至左脸颊，暗青色的纹路在水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
还在扩散。

速度很慢，但确实在扩散。

从三个时辰前的左眼下方，到现在已经延伸到嘴角。如果按这个速度扩散下去，最多四天，妖纹就会覆盖她整张脸。

四天。

凡仙在水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
暗河的走向越来越复杂。分叉口出现了三次，每一次幽衡都会指出正确的方向——有新鲜水锈的那条，有微弱空气流动的那条，有岩壁上苔藓散发荧光的那条。

凡仙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。

不需要问。

幽衡在这片山脉待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当年的封妖谷之战，他是参与者，不是旁观者。他知道赤鳞家族的每一处关卡布局，知道封妖谷外围的每一道禁制防线，知道哪些妖气陷阱是活的，哪些已经死了。

活着的要绕开。

死了的，反而更危险。

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陷阱。

是一段看似普通的河道。河面宽阔，水流平缓，岩壁上有大片发光的苔藓，把整个河段照得如同白昼。灵气浓度比别处高出三成，空气中有某种甜腻的香气。

好地方。

太好了。

好到不像真的。

凡仙在距离那段河道还有三丈的地方停下脚步。幽衡碎片在他肩头剧烈震颤，青光大盛。

“是尸香魔芋的味道。”幽衡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，“混合了妖血的魔芋花粉，能麻痹灵觉。你如果走进那片水域，在三息之内就会失去意识。然后那些水下的东西会把你拖到河底。”

“水下的什么？”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凡仙催动灵觉，穿透水面。

河底铺满了一层白色的东西。

是骨头。

人骨。妖骨。还有某种看不出种族的细长骨骼。它们在河床上铺了厚厚一层，白色的骨面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，像是某种寄生藤蔓。那些纹路在动，随着水流轻轻摇曳，顶端张开细小的吸盘。

活的。

那些陷阱还活着。

凡仙收回灵觉。

“绕过去，要多走多远？”

“绕不过去。”幽衡说，“尸香魔芋的花粉覆盖了整段河道。你必须用东西隔绝它。你有封灵玉么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灵石呢？中品以上的。”

凡仙从储物戒中取出仅剩的三块中品灵石。这是他在青云宗时积攒下来的，一直没舍得用。

“三块够不够？”

“勉强。”幽衡说，“把灵石握在手里，注入灵力激发。灵石散逸出的纯净灵气会形成一个三尺大小的隔绝层。花粉进不来。但你必须在灵石耗尽前走完整段河道。按这条河的长度，三块灵石大概能撑一炷香时间。”

凡仙将三块灵石握在右手，又将柳青烟的身子向上托了托，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。

“走。”

灵力注入。

三块中品灵石同时亮起。淡青色的灵光从灵石中涌出，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。光膜覆盖了他和柳青烟，将甜腻的花香隔绝在外。

凡仙迈入那片被尸香魔芋覆盖的水域。

脚下踩到了骨头。

碎裂声在水中闷闷地响起。破碎的骨片擦过他的小腿，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。那些暗红色的寄生纹路感应到了活物的存在，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。吸盘撞击在光膜上，发出细密的“滋滋”声。

光膜在颤抖。

灵石的灵力正在快速消耗。

凡仙加快脚步。

三丈。五丈。十丈。

河底的白骨越来越厚。有的还很新鲜，上面残留着破碎的衣物和锈蚀的兵器。赤鳞家族巡逻队的？还是误入这里的散修？

不知道。

也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走出去。

二十丈。

第一块中品灵石碎裂。

光膜剧烈颤抖了一下，缩小了一圈。凡仙立刻将灵力注入第二块灵石，将光膜重新稳固。

三十丈。

空气中甜腻的花香越来越浓。即使隔着光膜，他也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。头开始发晕，灵力的运转变得有些滞涩。

柳青烟在他怀里动了一下。

她额间的妖纹突然亮了一瞬。

暗青色的光芒穿透光膜，射入水底。那些寄生纹路像是被什么惊到了一样，猛地收缩，让开了一条通道。

凡仙愣住了。

“古妖血脉的气息。”幽衡的声音响起，“尸香魔芋是用妖血培育的。它感知到了更高位的血脉，本能地退避了。别停，继续走。这反应不可靠。”

凡仙继续前进。

四十丈。五十丈。

第二块灵石碎裂。

光膜缩到只剩一尺。凡仙的头顶已经暴露在花粉中。甜腻的气味直接灌入鼻腔，灵台一阵昏沉。

他咬破舌尖。

剧痛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
第三块灵石亮起。

六十丈。

七十丈。

光膜再次颤抖。第三块灵石的光芒开始黯淡。距离河道尽头还有三十丈。

不够了。

灵石撑不了三十丈。

凡仙深吸一口气，催动体内仅剩的灵力注入灵石中。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，丹田气海早已干涸，强行压榨灵力只会损伤根基。

但他不在乎。

灵力注入。

第三块灵石重新亮起。

八十丈。九十丈。一百丈。

光膜消失。

凡仙跌跌撞撞地走出那片河道，双腿一软，跪在冰冷的岩石上。他大口喘息，眩晕感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。左肩的伤口重新裂开，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
柳青烟被他牢牢护在怀里，没有沾到一滴水。

他跪在那片岩石上喘了将近三十息。

然后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
幽衡没说任何话。

虚影浮在他肩头，青衫微微飘动。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
“还有多远？”凡仙问。

“快了。”幽衡说，“前面的灵气浓度在变化。有某种古老的禁制在前方运作。”

“是地宫入口？”

“是。血池地宫。赤鳞家族在封妖谷外布置的十二座外围镇守之一。”

凡仙穿过一道狭窄的石缝。

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一处巨大的溶洞。

方圆近百丈，穹顶高达三十丈。岩壁上覆盖着发光的苔藓，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白昼。洞顶垂下无数石钟乳，像是倒悬的石林。地面上有规律的排列着石柱，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满了符文。

符文是暗红色的。

是干涸的血。

溶洞最深处，有一道高五丈的石门。

门上刻着浮雕。是一条盘旋的巨龙，龙身被九根锁链贯穿，钉在一座巨大的祭坛上。龙的眼睛是两颗血红色的晶石，正对着凡仙站立的方向。

血腥味。

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，从石门的缝隙中透出来。

凡仙抱着柳青烟，一步步走向那道门。

离门还有十丈远时，幽衡碎片突然剧烈震颤。

“血祭陷阱。”幽衡的声音急促起来，“地上。别往前走了。”

凡仙低头。

脚下的岩石上，有一道极淡的纹路。

不是刻上去的。

是长出来的。

暗红色的纹路从石门底部延伸出来，像是树根一样在地面上蔓延。它覆盖了方圆十丈的地面，形成了一道完整的阵法。凡是站在阵法范围内的人，都会触发陷阱。

凡仙向后退了一步。

脚下的纹路突然亮了。

血光从地底喷涌而出，在凡仙脚下形成一道血色漩涡。漩涡的中心有某种强大的吸力，在撕扯他的经脉。

不是撕扯灵力。

是撕扯精血。

凡仙能感觉到体内的血液正在被抽离。皮肤下的血管全部凸起，血液逆流而上，从毛孔中渗出，滴入地面的血色阵纹中。

每一滴血滴入，阵纹就亮一分。

凡仙想退。

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
精血流失的速度快得惊人。三息之内，他就损失了将近一成的精血。眼前开始发黑，四肢逐渐冰冷。

“幽衡！”

“阵眼在门上的龙睛。”幽衡的声音传来，“用灵力击碎它。快！”

凡仙强行提起丹田中残余的灵力，一掌拍向石门上的龙眼。

掌风穿过血光，打在龙眼上。

纹丝不动。

灵力太弱了。

阵纹吸收的精血越来越多。凡仙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。左肩的伤口完全崩裂，鲜血不再是滴落，而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扯出来，汇入阵纹。

他握住了碎片的碎片。

幽衡碎片。

不能催动。催动幽衡碎片会暴露自己的位置，会引来赤鳞家族的追兵。

但不催动，他现在就会死在这里。

凡仙咬牙。

右手握紧碎片，就要强行催动——

“别。”

幽衡的声音突然在他识海中响起。

“别催动碎片。你帮我做的事还没做完，现在死了太亏。”

虚影浮现在他身前，指向石门右侧一根不起眼的石柱。

“那根柱子后面，有一个暗格。赤鳞家族留的后手。里面有一枚古妖血晶，是开这道门的备用钥匙，也能破解血祭陷阱。”

凡仙转头看向那根石柱。距离他大约三丈。

三丈。

平常半步就到。

现在他被血祭阵法定在原地，寸步难行。

“怎么过去？”

“用凡仙诀。凡仙诀的气息可以模拟古妖波动。这片阵纹是用妖血布下的，它认血脉。你把凡仙诀运转到极限，让它误判你的身份。”

凡仙闭上眼睛。

丹田中只剩下最后一丝灵力。他催动凡仙诀，将那一丝灵力沿着经脉运转。凡仙诀的气息从体内散逸出来，没有特定属性的波动，像是空白的画卷。

他开始改变气息。

模拟古妖波动。

这是凡仙诀最基本的能力，也是他最早掌握的使用方法。在幽衡山时，幽衡教他的第一课就是用凡仙诀模拟各种灵力波动。

古妖的波动是什么样的？

冰冷。古老。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。

就像柳青烟体内那道意识。

凡仙收敛心神，将识海中残留的柳青烟妖纹波动的印象，融入到凡仙诀的气息中。

气息变了。

温和中性的凡仙诀气息，渐渐染上一层冷冽。不强烈，很微弱，但确实是古妖特有的波动。

脚下的血祭阵法颤抖了一下。

吸力减弱了。

还不够。

凡仙将凡仙诀催动到极限。丹田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，那最后一丝灵力被压榨到了极致。古妖波动更清晰了。

阵法震颤。

血色漩涡开始收缩。

凡仙迈出一步。

脚抬起来了。

他一步步走向那根石柱，脚下每走一步，阵纹就暗淡一分。走到石柱前时，血祭陷阱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。

石柱后面的岩壁上，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凹陷。凹陷内嵌着一个玉盒，玉盒上贴着一张符箓。符箓已经泛黄，上面的符文黯淡得几乎看不清。

凡仙伸手去取玉盒。

指尖触碰到玉盒的瞬间，符箓燃烧。

禁制触发。

不是攻击性禁制。

是示警禁制。

一道凄厉的嘶鸣声从玉盒中传出，穿透岩层，传向地宫深处。

嘶鸣声响起后不到三息，地宫深处传来了回应。

那是某种东西的啸声。

低沉。浑厚。像是从地底万尺以下涌上来的岩浆发出的咆哮。

守墓妖魂。

石门上原本黯淡的符文突然全部亮起。血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溶洞。门缝中涌出的血腥味浓烈了十倍。

凡仙抓起玉盒，一把捏碎。

盒内是一枚血晶。

拇指大小，呈泪滴状。晶体内封着一滴暗金色的血液，血液的中心悬浮着一道极小的龙形符文。

古妖血晶。

凡仙转身冲回石门，将血晶按在龙眼上。

血晶融入。

石门震颤。

巨大的石门缓缓打开，门缝中涌出的不再是血腥味，而是实质性的血雾。雾气中夹着怨念和残魂的嘶吼，将凡仙整个人吞没。

凡仙抱着柳青烟，冲进了血雾。

穿过雾气。

眼前是一片血色的世界。

血池。

方圆二十丈的血池，血水翻涌，表面浮着一层暗金色的油光。血池中央竖立着一根石柱，石柱顶端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。

晶体呈八棱锥形，通体透明，内部封着一道龙形虚影。

钥匙。

能打开封妖谷核心禁制的钥匙。

凡仙刚要迈步走向血池——

怀中的柳青烟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
她额间的妖纹迸发出刺目的光晕，暗青色的纹路如活物般疯狂蔓延，从脸颊延伸至脖颈，从脖颈延伸至锁骨。她的瞳孔变成了竖瞳，暗金色的光芒在眼底燃烧。

不是柳青烟。

是那道意识。

古妖的意识。

血池在沸腾。晶体在共鸣。整个地宫在震颤。

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凡仙识海中炸响：

“凡人，你选错了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