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仙

凡仙之血(1/0)

# 第26章 凡仙之血

夜幕下,黑气冲天。

整片地牢穹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,黑气如柱升腾,在天际凝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虚影。人形虚影的胸口中央,一只血红色的眼睛猛然睁开,瞳孔竖立,暗金色符文缭绕旋转。

眼睛死死盯住那抹正在山道上疯狂奔逃的幽蓝色光点。

杨凡在跑。

他每一步落下都在山石上踩出深深的凹痕,幽蓝色的凡仙符文在掌心疯狂闪烁,逼迫他的身体榨出最后一点生命力。身后黑气凝成的巨手冲破地牢穹顶,五指张开,遮住了半边天际,正在一寸寸朝他追来。

巨手掌心的血红眼睛与杨凡掌心的幽蓝眼睛遥遥对视,两种力量隔着不过百丈的距离,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。

嗡——

杨凡右手猛地一颤。

掌心的凡仙符文忽然自主亮起,幽蓝色的光纹像活了一样从掌心蔓延出来,顺着手腕爬上前臂,一路延伸到肩胛。光纹所过之处,他的血管一根根鼓起,皮肤下隐约可见幽蓝色的辉光在沿着经脉流淌。

那不是他在使用符文。

是符文在使用他。

“你——”

杨凡刚吐出一个字,胸口就猛地一痛。生命力被疯狂抽取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,像是有一只手直接伸进他胸膛里攥住了他的心脏,一点一点挤压。他踉跄着单膝跪地,右掌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,对准天空中那只正在逼近的黑气巨手。

幽蓝色的眼睛睁开。

符文的纹路在掌心旋转,瞳孔深处迸发出刺目的光。

天空中,黑气巨手掌心的血红眼睛也同时睁到最大。两只眼睛,一蓝一红,隔着百丈的虚空对视着,符文纹路以完全相同的频率转动,就像镜子的两面。

一道古老而苍凉的意念同时传入两者之中。

“凡仙……封印……归一……”

黑气巨手忽然停了。

不是被击退,而是像遇到了某种超出预料的变故,悬停在半空,五指维持着抓握的姿态却没有继续合拢。掌心血红眼睛里的暗金符文疯狂旋转,像是在计算什么,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
但杨凡掌心的符文没有犹豫。

幽蓝色的光骤然爆发。

一股力量从符文深处涌出,顺着杨凡的经脉倒灌进他的身体。那不是他的力量,而是符文本身储存的力量——古老、纯净、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气息。幽蓝色的光在他周身凝成一层半透明的护罩,护罩表面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,每一个字都闪烁着微光,组成一篇残缺的经文。

经文只有开头三句是完整的。

“凡者不灭,仙者不存,以凡证仙。”

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模糊,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刮掉了一样,只剩下零星几个字符还能辨认。但仅仅是这三句完整的经文,就让黑气巨手猛地一缩,掌心的血红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“忌惮”的情绪。

“残缺的……凡仙诀?”

那股古老而苍凉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,而是完整的话语。但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震惊,像是在质问,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性。

杨凡什么都回答不了。

经文浮现的瞬间,他的意识就被拉扯进了另一个空间。眼前的山道、黑气、夜空全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的光点,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个残破的画面——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文士在写经文、一个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低声哼唱、一口井边倒映着血红色的眼睛、一个少年在暴雨中跪在坟前痛哭。

那些画面一闪而逝,快得他来不及看清任何一个。

最后定格在他眼前的,是一个背影。

一个女人的背影。

她站在溪源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枚木簪,正回头朝他微微侧脸。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,但声音被一道尖锐的惨叫盖过。

“你也会死——!”

血炼。

是血炼的声音。

意识猛地回到身体,幽蓝色的经文护罩在他周身明灭不定,生命力的流逝稍微减缓了一些,但依然在持续。杨凡艰难地抬起头,视线穿过护罩的光纹,落在不远处正在被黑气吞没的身影上。

血炼的身体已经大半被黑气覆盖。

血焰彻底熄灭了,凝脉境的修为在这一刻像个笑话。黑气从他的七窍涌入,填满他的经脉,腐蚀他的灵力,将他身体里每一寸属于修炼者的痕迹都抹去。他脸上的皮肤在塌陷,露出下面蠕动着的黑色纹路,那些纹路沿着他的脸骨蔓延,爬进眼眶,将他最后一只血焰瞳孔也染成了黑色。

但他在最后关头忽然转过头,盯住了杨凡。

那张已经被腐蚀得不成人形的脸上,嘴唇剧烈颤抖着,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你母亲……根本不是病死的……”

杨凡瞳孔骤缩。

“是赤鳞在溪源村井里……投了毒……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黑气彻底淹没了血炼的头颅。他的身体从内到外炸开,化为一蓬黑色的血雾,被黑气卷入阵眼裂缝之中。连一根骨头都没有留下。

地牢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打开了。

杨凡跪在地上,周身经文护罩的光芒在疯狂抖动着。

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血炼临死前的那句话。

“你母亲根本不是病死的。”

“是赤鳞在溪源村井里投了毒。”

溪源村。

井。

投毒。

六年前母亲开始咳嗽、发烧、吐黑血的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。村医说是肺痨,开了几副药说好好养着就行。他跑到幽衡山上采药,摔断了三根骨头才采回来的灵芝,熬成汤喂母亲喝下去,母亲笑着摸他的头说“阿凡懂事了”,然后第二天烧得更厉害,咳出来的血把被子染黑了大半。

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采错了药。

六年。

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。

杨凡慢慢站起来。

右手掌心的凡仙符文忽然变色了。

幽蓝色的光芒深处涌现出一丝血红,那丝血红像墨水滴入清水一样扩散开来,将幽蓝色一点点染成了紫蓝色,再变成紫红色,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血与蓝之间的诡异颜色上。符文纹路也随之变化,原本柔和圆润的线条变得锋利而破碎,像是被人用暴力重新组合过一样。

经文护罩猛地向外膨胀。

那三句完整的经文同时亮起,每一个字都燃烧起来,散发出一种毁灭性的力量。周围的碎石被这股力量震飞到半空,在触碰到经文光芒的瞬间化为齑粉。山道两侧的树木拦腰折断,树冠被冲击波掀起,砸在百丈外的山壁上炸成木屑。

黑气巨手猛地一颤。

掌心的血红眼睛中,忌惮变成了惊惧。

“凡仙……怒了?”

那只眼睛急速转动着,暗金符文旋转的速度快到连成了一片光轮。它在分析,在计算,在判断眼前这个凡仙传人的威胁等级。但它的分析还没出结果,杨凡就动了。

他只是抬起了右手。

对准天空中的黑气巨手。

掌心符文深处,那个幽蓝色眼睛的瞳孔中,倒映出了血红巨瞳的影子。两只眼睛的纹路在这一刻以完全同步的频率转动了一圈——然后幽蓝色的眼睛忽然逆向转动起来。

符文逆转。

经文护罩炸开。

所有的幽蓝色光点在瞬间凝聚成一道手臂粗的光柱,从杨凡掌心迸发,笔直射向黑气巨手掌心的血红眼睛。光柱破开空气,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,尾迹过处连空间都在微微扭曲。

黑气巨手猛地合拢五指,掌心的眼睛闭上的同时,黑气在掌心前方凝成一面数丈厚的护盾。护盾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,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。

但幽蓝色的光柱没有撞击护盾。

它停在了护盾前方三尺的位置。

光柱顶端,一枚眼珠睁开。

和黑气巨手掌心那只一模一样的眼珠。

两只眼睛隔着三尺距离对视着,一道裂痕凭空出现在它们之间。裂痕从无到有,从小到大,向两侧疯狂延伸,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虚空里劈了一刀。裂痕过处,黑气护盾无声无息地断成两半,暗红符文全部碎裂,连带着黑气巨手的五根手指也被齐齐切断了两根。

血红眼睛猛地睁开。

不是愤怒。

是难以置信。

“你——”

黑气巨手断裂的手指在空中化为黑雾消散,剩下三根手指急速后撤,掌心血红眼睛死死盯住杨凡,瞳孔中的暗金符文忽然静止了一瞬,然后以相反的方向开始旋转。

它在记。

记住这个凡仙传人的气息。

记住符文的纹路。

记住经文的每一个字。

然后黑气巨手猛地缩回地牢穹顶的裂口之中,连带着漫天的黑气一并回缩。那道裂口在最后一丝黑气消失的瞬间猛然合拢,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
但是裂口合拢的那块地面上,留下了一只眼睛的烙印。

血红色的石眼,瞳孔竖立,暗金色的纹路缓缓转动着。

那只石眼盯着杨凡,一道苍凉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。

“凡仙传人……三日……三日之内……古妖残魂降临……溪源村……”

杨凡没有回头。

光柱消失,符文重新变回幽蓝色,经文也隐入了皮肤之下。他的身体晃了晃,膝盖一软,整个人朝前扑倒在地。右手掌心的符文已经黯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,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微光包裹着掌心。

生命力被抽走了七成。

嘴唇干裂,眼眶深陷,两鬓甚至泛起了一丝灰白。十七岁的少年,此刻看上去像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。凡仙符文抽取的不只是生命力,还有气血、精神乃至一部分魂魄的本源。

他趴在地上喘了十几口气,挣扎着抬起头。

右手还紧紧攥着苏姑娘残念魂识化作的那枚晶石。幽蓝色的光纹从掌心流进晶石,维持着里面那道越来越黯淡的残魂。晶石深处,苏姑娘的轮廓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,蜷缩着,像是睡着了。

“撑住……”

杨凡用手肘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站起来。双腿在颤抖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眼角有血珠滚落,滴在地上砸出暗红色的斑点。但他站起来了。
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
是至少上百人同时落地的脚步声。

赤鳞家族的精锐,到了。

山道上亮起一片血焰的光芒,上百名黑甲守卫列成方阵,将杨凡包围在正中。每个人的胸口都绣着赤鳞家族的族徽——一条盘踞在火焰中的赤色巨蟒。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留着一把赤红色的胡须,眼瞳中燃烧着凝实如实质的血焰,修为至少在凝脉中期,比血炼还要强上一线。

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地牢穹顶那只石眼烙印,又看了一眼杨凡,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。

“血炼死在阵眼里了?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“也好。省得我亲自动手。”

然后他朝杨凡挥了挥手。

“拿下。留活口。烈祖要问他凡仙符文的事。”

上百名黑甲守卫同时拔刀,血焰沿着刀刃蔓延,将整条山道照得通红。

杨凡后退了一步。

他现在的状态连站都站不稳,更不用说战斗。凡仙符文虽然击退了黑气巨手,但他自身的灵力早就见底,生命力也只剩三成不到。对上上百名精锐守卫和一名凝脉中期的强者,没有一丝胜算。

但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
苏姑娘的残魂还在他手里攥着。

母亲的死因还没查清。

溪源村三日后还有一场劫难。

他必须逃。

右手摸向腰间,指尖触到了血炼临死前残留的一枚储物戒指。那戒指是他在黑气吞噬血炼的瞬间,从血炼炸开的身体里飞出来,恰好落在他脚边的。戒指表面布满裂痕,灵力波动极不稳定,随时可能炸开的样子。

他来不及细看里面有什么,直接把戒指里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
三枚玉简,一瓶丹药,五张符纸,还有一堆灵材碎片和几件残破法器。其中有一柄断了一半的短剑,剑身上刻着一个“爆”字,残留的灵力波动极为狂暴,显然是血炼留作最后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底牌。

杨凡抓起断剑,咬破舌尖,将精血喷在剑身上。

然后他用力一掷。

断剑打着旋飞向黑甲守卫的方阵,在半空中就炸开了。

不是普通的爆炸。

剑身上的“爆”字碎裂开来,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从剑身内部喷涌而出,方圆二十丈内的空气都被抽干,然后猛地向中心回缩,再向外膨胀。一道巨大的火球在山道上炸开,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,冲击波将最前面的三十多名黑甲守卫直接掀飞。

山石崩裂,尘土遮天。

“挡!”

中年男人一声断喝,剩余的守卫同时运转血焰,在身前凝成一道火焰壁障。火焰壁障堪堪挡住了爆炸的冲击波,但视线被漫天的尘土完全遮蔽。

趁着这短暂的空隙,杨凡转身就跑。

他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,幽蓝色的符文残光在脚下一闪而逝,每一步都能跨出十余丈。但就在他即将冲出包围圈的时候,脚下忽然踩到了一样东西。

咔嚓。

他低头一看。

是一枚木簪。

簪身已经裂成了两半,但簪头上刻着的两个字依然清晰可见——

凡仙。

那两个字是用很细的针尖刻上去的,笔画歪歪扭扭,像是女人在昏暗的油灯下小心翼翼刻下的。簪头的木纹已经发黑了,沾着干涸多年的血迹,血的颜色都变成了暗褐色,但那股淡淡的熟悉气息依然残留在上面。

是他母亲的气味。

六年前母亲下葬时,头上没有簪子。他以为是在治病的过程中弄丢了。

原来在这里。

在赤鳞家族的地牢外。

杨凡弯腰捡起断簪,攥在手里。木簪上残留的血迹触碰到他掌心的符文,忽然微微发烫。一道微弱的意念从簪子里流入他的识海。

那是母亲的意念。

只有一个字。

“逃。”

然后木簪就碎了。

碎成了一把木屑,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。但那个字还在他识海里回荡,带着母亲的声音——那个他已经六年没有听过的、温柔而疲惫的声音。

“逃。”

杨凡咬碎了后槽牙,把所有的木屑都攥进了掌心。

然后他继续跑。

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咆哮声,黑甲守卫正在重新集结队形。火光和脚步声越来越近,追兵至少有七十人以上,为首的凝脉中期强者正在用血焰锁定他的气息,一道灼热的气机已经将他牢牢锁死。

他跑不过凝脉境。

生命力撑不到三里外。

掌心的符文也已经黯淡到了极限。

就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,那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忽然在他识海中响起。

“往北。”

幽衡的声音。

“裂痕已激活,三日内古妖残魂将降临溪源村。在那之前,你必须回来。”

“但现在——”

幽衡的声音顿了顿,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。

“往幽衡山方向跑。我在凡仙镇接应你。”

杨凡没有问为什么。

他咬了咬牙,调转方向,朝幽衡山的方向拼尽全力地跑去。

身后,赤鳞家族的精锐紧追不舍。

天空之上,地牢方向那个石眼烙印忽然转动了一下,瞳孔深处暗金色的符文缓缓亮起。

那只石眼盯着杨凡逃窜的方向,嘴角的石头纹路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
一道意念无声无息地穿透虚空,传入杨凡的识海。

“凡仙传人……带着我的力量……逃吧……”

杨凡低头一看,掌心的凡仙符文深处,不知何时多了一丝黑气。

黑气很淡,藏在幽蓝色光纹的最底层,像是一条潜伏的毒蛇。

而幽衡的传音还在他识海里回荡。

“别回头。那东西在你体内种了印记。”

“从现在开始——”

“你也是封印的一部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