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仙

凿脉成路(1/0)

# 第3章 凿脉成路

杨凡盘膝而坐,柴刀横在膝上。

脑海中凡仙诀的口诀一字一字浮现——那是石壁上的幽绿色文字,此刻像烧红的烙铁,一遍遍烫过他的意识。他深吸一口气,井底潮湿的空气混着血腥味灌进肺里。
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
他双掌结印,将体内那道微弱如游丝的气感重新唤醒。

第一次冲关时,他顺着石壁指引,让灵气沿经络自然流转。那一次,他失败了。因为凡人的经脉太窄,窄到灵气稍稍汇聚就如千刀万剐。而这一次,他不再顺着来。他要反着来——不是让灵气适应经脉,而是用灵气把经脉硬生生凿宽。

这就像拿烧红的铁钎,在血肉里捅出一条水渠。

杨凡咬紧后槽牙,猛地引动气感,朝第一条闭塞的经络撞去。

“呃——”

一声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。

痛。

不是针刺的痛,不是刀割的痛,而是像有人攥住他的骨头从里往外掰。那道灵气像一头蛮牛,在狭窄如针孔的经络中横冲直撞,每推进一寸,经络壁就撕裂一寸。血液从破裂的微血管中渗出,混进灵气里,又被高温蒸发成腥甜的血雾。

他全身开始颤抖。

井壁上的苔藓忽然亮了。幽绿色的光芒一明一暗,像在呼应他的呼吸。石壁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,那些古老的禁制纹路开始加速流转,仿佛被杨凡体内的动静唤醒。

“这小子……”井口,神秘人的声音飘下来,带着几分惊诧,“居然用逆冲法?凡仙诀正着练都要命,他倒着来?”
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破空声。

三道身影从天而降,落在古井十丈外的荒地上。为首一人身披赤红色皮甲,胸口绣着三片鳞片——赤鳞家族的三鳞猎手,炼气三层修为。身后两人着铁灰色劲装,腰悬猎刀,是二鳞猎手。

“找到了!”三鳞猎手盯着井口,嘴角咧开,“老疤说得没错,果然有不知死活的耗子钻进了禁井。”

他拔出腰间短矛,矛身上火纹流转。

“下面的人听着——此井乃赤鳞家族禁地,擅入者废去修为,交族规处置。给你三息时间,自己爬上来。”

井口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传来一声苍老的笑。

“废去修为?你们赤鳞家还是这点出息。”神秘人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背对着井口,挡在三鳞猎手与井之间,“这口井立在这里的时候,你们赤鳞家老祖宗还在穿开裆裤。谁禁谁的?”

三鳞猎手瞳孔一缩。

“你是——”

他盯着神秘人背上那柄暗沉沉的长刀,刀鞘上隐约可见一枚幽蓝色的月牙纹。那是赤鳞家族影卫的标记。至少,是三十年前的标记。

“影三?”三鳞猎手后退半步,声音变得尖锐,“你还没死?!”

“差点就死了。”神秘人——影三——把长刀连鞘拄在地上,“被你们赤鳞重云那老东西罚来镇守古井,一守就是三十年。不过现在看来,这三十年也不算白守。”

他偏头朝井底瞥了一眼。

“至少等到一个有意思的小子。”

三鳞猎手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咬咬牙:“影三,你当年是影卫第七席,我敬你三分。但这口井的事,赤鳞重云大人亲自下了令——今日必须毁掉井底石壁。你若要挡,就别怪我不念同族之谊。”

“同族?”影三笑了,笑容里没有半丝温度,“三十年前你们可没把我当同族。行了,废话少说。想下井,先过我这关。”

他将长刀一横。

刀未出鞘,刀鞘上那枚月牙纹已经亮起幽蓝色的光芒。

三鳞猎手不再多言,短矛一抖,矛身火纹炸开,化作三道火蛇扑向影三。身后两名二鳞猎手同时拔刀,从两侧包抄。

影三微微侧身。

他拔刀的动作极慢,慢到能看清刀身一寸寸滑出刀鞘。但就在第一道火蛇扑至面门的瞬间,刀锋已经横在了火蛇前方。

不是格挡。

是拍。

像拍苍蝇一样,刀身平平拍在火蛇头上。那道由炼气三层灵气凝聚的火蛇,被他这一拍拍碎成漫天火星。火星还没落地,刀锋已经折转,连续两点,分别点在两名二鳞猎手的刀背上。

“铛铛”两声。

两柄猎刀脱手飞出。

三鳞猎手面色大变,抽身急退。但影三的刀已经追上他,不是刀刃,而是刀背。一刀敲在他肩胛骨上,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
“噗——”

三鳞猎手喷出一口血,整个人倒飞出去,砸在十丈外的一棵枯树上。枯树应声断裂。

影三收刀归鞘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
“三十年不握刀,手艺确实生疏了不少。”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语气平淡,“若在当年,你们三个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井底。

杨凡听不到上面的动静。

他的全部意识都蜷缩在体内那条正在被撕裂的经络中。灵气已经推进到第三条经络,前两条已经拓宽了三倍有余,但经络壁上布满了裂痕。每一道裂痕都在往外渗血,内视之下,整条经络像一条被刀划了无数道口子的皮管。

还不够。

杨凡咬破舌尖,用剧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。第四条经络。第四条是最后一条,也是最粗的一条。如果能打通,他就能在体内构建一个最简单的灵气回路——炼气二层。

但这条经络的位置紧贴着肺脉。

而肺脉,是他受损最重的脏腑。母亲的病是被人下毒,毒素侵入肺脉后扩散至全身。他从娘胎里就带着毒,肺脉天生就有裂痕。

灵气刚触及第四条经络的入口,杨凡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弓起后背。

“噗——”

一口黑血喷在柴刀上。

血是黑色的,带着腥臭味。那是沉积在肺脉中的旧毒,被灵气一激,逼出来一部分。这本是好事,但过程实在太痛苦了。杨凡感觉自己肺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,每一只蚂蚁的牙齿都淬着火。

他的手开始痉挛。

柴刀从膝头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
“娘……”

他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声。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脸。那是三个月前的早晨,母亲还勉强能坐起来,靠在床头给他缝补衣裳。她一边缝一边说:“阿凡,别太累了。娘的病拖不了几天,你别把命搭进来。”

他当时没说话,只是闷头把柴捆好。

现在想来——母亲说“拖不了几天”的时候,眼神是平静的。不是认命的平静,是不想连累他的平静。

“不行……”

杨凡咬紧牙关,用已经痉挛的手重新结印。

“不能……不行……”

灵气再次撞向第四条经络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留任何余地。他把体内能调动的灵气全部灌进去,像洪水决堤,像困兽出笼。第四条经络的入口被轰然冲开,灵气裹挟着血沫一路推进,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撕裂声。

他的七窍开始渗血。

眼角,耳孔,鼻孔,嘴角——鲜红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地上。石壁上的苔藓光芒亮到极致,整个井底被映照得像白昼。那些禁制纹路像活了,从石壁表面浮起,在空中交织成网。

然后——

“嗡!”

一声沉闷的震响从杨凡体内传出。

第四条经络通了。

四条经络同时亮起微微的灵光,构成一个简陋却完整的回路。灵气开始在回路中自主流转,每流转一圈,就比之前壮大一丝。杨凡的气息在一瞬间暴涨,从炼气一层攀升至炼气二层。

他突破了。

但代价——

杨凡内视自己的经络,沉默了很久。

四条经络,拓宽了三倍有余。但每一条经络的内壁上,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。有些裂痕深可见骨,像久旱龟裂的土地。灵气每流转一圈,裂痕就扩大一丝。按照这个速度——

影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凝重。

“凡仙诀的反噬比我想的更快。你最多撑一年。”

杨凡没有回头,只是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。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动作僵硬,每动一下就牵扯到经络的裂口,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。

“一年够了。”他说,“我只要能救我娘。”

影三没有说话。

他盯着杨凡看了很久,眼神复杂。他见过很多修炼者,有天赋的,没天赋的,拼命的不拼命的。但像杨凡这样,拿命当柴火烧的人,他只见过一个。

三十年前,在他被罚镇守古井之前,影卫的首席影一。

影一曾说过:“修凡仙诀的人都是疯子。因为没有灵根,所以只能用命去填。填到填不动为止。”

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也在填。

“你娘的事——”影三开口,语气比之前更低沉,“李婶方才让我转告你。张掌柜用了最好的续命散,但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最多再撑一天。”

杨凡的身体晃了晃。

他扶住井壁,指尖抠进石缝里,指节发白。一天。昨天张掌柜说的还是三天。病情恶化了。恶化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

“一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沙哑。

影三看着他,忽然伸手在井壁北侧一拂。石壁上的苔藓光芒退去,露出下方一片密密麻麻的暗纹。那是用刀刻上去的地图,线条简洁却精准。

“这是猎场的地图。”影三的手指落在其中一处,“血棘谷。赤鳞家族在这里设了禁制,守着一株九叶血芝。此物没有别的用处,就是吊命。一片叶子能延命三天。你若能拿到手,你娘至少还能撑九日。”

杨凡盯着那处标记。

“谷里有什么?”

“赤鬃狼。炼气三层的凶兽,半步通灵。”影三的声音很平静,“速度极快,爪牙带火毒,被它抓上一把,伤口会在三息内溃烂。平时赤鳞家族也不会轻易招惹它。但你要摘九叶血芝,就必须闯它的巢穴。”

杨凡沉默了片刻。

“炼气三层。”他说,“我炼气二层,经络全是裂痕。怎么打?”

“打不过。”

影三直截了当。

“但你可以绕。血棘谷东侧有一道地裂,宽约三尺,深不见底。赤鬃狼体型庞大钻不进去,你可以从那道裂缝潜入谷底,绕到它巢穴后方。”他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件事物,递给杨凡。

那是一枚骨质的符文,上面刻着一条蜿蜒的线。

“这是猎场的捷径图。三十年前我被罚镇守古井,却不得踏入猎场半步。但我花了三十年,用当年留下的线索拼成了这张图。它能指引你避开大部分禁制。”影三说,“拿着。”

杨凡接过骨符,指尖触碰到骨符表面——温热的。不是灵气残留的温度,是影三攥在手里太久,沾上去的体温。

他抬头看向影三。

影三已经转过身去,只留给他一个背影。

“小子,你若死在里面,你娘也没活路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住——赤鬃狼畏火。谷底东侧的裂缝可以绕后。还有,九叶血芝摘取时只能用玉器,铁器沾血芝的汁液会立刻腐烂。你那把柴刀,到时候别乱碰。”

杨凡握紧骨符。

“前辈——”

“不用谢。”影三打断他,“我守了三十年,等的就是有个人能拿走这枚骨符。当年我被罚守在这里,幽衡大人说——总有一天会有人来,取走你手里的东西。那时候,你的罪就赎完了。”

他偏头,露出一线侧脸。

“我一直以为这句话是安慰。直到今天看到你。”

杨凡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朝影三的背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,攀着井壁上的藤蔓往井口爬。

每爬一步,经络就扯疼一次。

但他爬得很快。

爬出井口的时候,晨光刺得他眯起眼。天已经亮了,东边天尽头泛起鱼肚白,山风裹着松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杨凡站在井口边,大口喘息。

腰间的平安符忽然热了一下。

很微弱的热度,像被手掌捂过。那是母亲缝进符中的一缕青丝,能感应对方的生机。昨夜这枚符凉了大半,此刻忽然又热了一下。

杨凡心脏猛地一缩——这是回光。

他见过。村里老人在咽气前,有时会忽然精神起来,脸上泛起红光,能说能笑。大家都以为好转了,然后人就走了。

母亲的生机在最后燃烧。

杨凡跪了下来。

他面朝村子的方向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额头磕破,血混着泥巴糊在脸上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

再没有回头看村子一眼。

他握紧柴刀,朝赤鳞猎场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身后,影三站在井口,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

“幽衡大人的选人……果真令人难安。”

他叹了口气。

“一个肯把命当柴火烧的凡人。要么死得最快,要么走得最远。没有中间。”

山风呼啸,把他的话卷散在古井上方。

古井底部,石壁上的苔藓光芒渐渐暗淡下去。但那些禁制纹路没有消失——它们在石壁深处重新蛰伏,等待下一次被激活的时刻。

那一日,不会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