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仙

幽暗兽鸣(1/0)

# 第315章 幽暗兽鸣

寂静。

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凡仙。

他在密道的台阶底部蜷缩着,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卡在两块碎石之间。血从额角的伤口渗出,沿着眉骨流下,在眼角凝成暗红色的痂。第四枚碎片被他握在右手里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,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。

意识在黑暗里沉浮。

像溺水的人。时而浮出水面,听见远处密道尽头传来的妖兽低吼;时而又被拖入深渊,什么都感知不到。

然后——

“吼!”

咆哮声像实质的冲击波,从密道深处炸开。

凡仙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。不是被吓醒的。是疼痛。咆哮声携带的灵力波动撞在他身上的伤口上,像有人在伤口上撒了把盐。他睫毛颤动,眼皮挣扎着撑开一条缝。

入目的是一片黑暗。

不。

不是完全的黑暗。

有光。

淡金色的光。微弱的。从他的右手缝隙里透出来,照出他手背上的伤口。光很柔和,但在这样的黑暗里,足够让他看清周围三五步的距离。

第四枚幽衡鼎碎片正在发光。

凡仙试图坐起来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左肩撞到石壁的那一侧已经失去知觉,肋骨断裂处传来尖锐的刺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在胸腹间搅动。灵力彻底枯竭了,丹田里空空荡荡的,连一丝灵气的波动都感知不到。

他只能用右手撑住地面,一点一点把身体从碎石间拖出来。

石壁冰凉。

台阶向下延伸。

密道尽头的黑暗中,有一双眼睛。

绿色的。

发光的。

竖瞳。

凡仙的动作停住了。他和那双眼睛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。黑暗里看不清妖兽的全貌,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凶光已经足够说明一切。它在等。等猎物完全失去反抗能力。

凡仙的右手收紧。

碎片的光芒突然变亮了。

不是他在催动。是碎片自己亮了。金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倾泻出来,照亮了更大范围的空间,也照亮了那只妖兽的身形。

是一头狼。

但不是普通的狼。

它的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了整整一圈,肩高接近凡仙的胸口。毛发漆黑如墨,但每一根毛尖都泛着铁青色的金属光泽。四只爪子深深嵌入石缝,爪尖泛着幽蓝色的寒光。最可怖的是它的獠牙——上颚的两颗犬齿从嘴唇两侧突出,牙尖滴着墨绿色的涎液,滴到石阶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。

三阶妖兽,铁脊青狼。

这种妖兽以速度见长,牙齿带有剧毒。在暮云山脉外围,铁脊青狼是散修们最不愿意碰到的猎食者之一。全盛时期的凡仙或许能与之一战,但现在的他连站都站不稳。

铁脊青狼向前迈了一步。

没有扑上来。

它在观察。妖兽的本能让它感知到某种不安。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类手里,有什么东西让它感到畏惧。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,尾巴微微夹紧,但獠牙仍然暴露在外。

碎片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
凡仙感觉到了。

感觉到了光里的东西。

不是灵力。不是禁制。是某种更柔软的存在。像是冰天雪地里忽然吹来的一阵暖风。像是深夜里有人点亮的一盏灯。
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。

然后他看到了。

碎片的光芒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根丝线。极细的。淡金色的。丝线的一端连着碎片,另一端飘向前方的黑暗。飘向密道深处。

“凡儿……”

声音响起的那一刻,凡仙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是那个声音。

是母亲的声音。

比之前更清晰了。不再是断断续续的。虽然还有杂音,虽然还像隔着厚厚的墙,但每一个字都确确实实地落进了他的耳朵。

“凡儿……我的凡儿……”

凡仙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。他明明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。在石室里的那场痛哭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耗尽了。但此刻听到母亲的声音,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湿润了。

“娘……”他的嘴唇翕动,只发出一个气音。

金色的丝线轻轻飘动,像是在回应。

“去幽衡山……”母亲的声音继续说道,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吃力,“在第八重天梯……有一间石室……娘在那里……留了东西……”

凡仙想问她留了什麼。但他开不了口。他只能死死盯着那根金色的丝线,听着那个声音。

“修炼日记……还有……地图令牌……”

铁脊青狼又向前踏了一步。

它开始耐不住性子了。眼前这个人类的生命气息越来越弱,虽然手里那团金光让它本能地忌惮,但饥饿和贪婪正一点一点压过恐惧。它的四条腿绷紧,背部拱起,肌肉在皮毛下滚动。

凡仙察觉到了。

但他动不了。

“地图令牌……能打开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,像是在争分夺秒,“能打开石室……里面……有幽衡鼎的秘密……”

“幽衡鼎……”

“鼎中的……本源……”

声音再一次被杂音淹没。

那头铁脊青狼终于按捺不住了。它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,后腿猛然发力,黑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,朝着凡仙扑了过来。

二十步的距离,在这种速度下不过一息之间。

凡仙看到那张血盆大口在视线里急剧放大,看到墨绿色的涎液甩到空中,看到四颗半尺长的獠牙朝着自己的喉咙咬来。

他握紧碎片。

来不及多想。没有灵力催动。他只是本能地把右手挡在身前,把碎片对准了那张扑面而来的血口。

碎片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晕。

不是凡仙催动的。是碎片在感知到危险的瞬间,自行释放了一股力量。金色的光晕从它的表面炸开,像涟漪扩散。光晕穿透了凡仙的身体,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。但撞上铁脊青狼时——

那头狼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
不是被击退。是被镇住了。

金色的光落在它身上,它全身的肌肉骤然僵硬,竖瞳剧烈收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。它摔落在距离凡仙三步远的位置,四肢着地,但身体在发抖。仿佛那股金色的光里藏着某种让它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的东西。

不是威压。

不是禁制。

是威慑。是这枚碎片曾经拥有过某种力量。是它记忆里的某种烙印。铁脊青狼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的气息,它的本能比它的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。

但震慑只持续了三息。

三息之后,光晕消散。铁脊青狼从僵硬中挣脱,它甩了甩头,眼中的凶光更盛了。那股畏惧被愤怒取代。它再一次露出獠牙,低伏着身体,准备发动第二次扑击。

凡仙知道自己撑不过下一次。

他用右手撑着地面,咬着牙翻过身,朝密道深处爬去。每爬一步,身体都在发出哀嚎,肋骨断裂处像有火在烧,指尖在石阶上磨出殷红的血痕。他只能爬。只能拖着这具已经到极限的身体,朝着黑暗的更深处爬。

铁脊青狼跟在后面。

没有急着扑上来。它在等。等猎物自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。它跟着凡仙的步调,四条腿在石阶上踏出沉闷的声响,一声一声,像某种死亡倒计时。

凡仙爬了大约二十步。

然后他停下了。

不是力竭。

是他看到了。

看到了石壁上的字。

字刻得很浅。笔画歪歪斜斜的,有些地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。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字迹。和石室里血誓刻下的字一模一样。

是母亲的笔迹。

“幽衡山第七年冬。归墟之力开始反噬。手掌出现石化。我只能暂时封印这里。不能让杜衡找到入口。”

字迹向密道更深处延伸。凡仙沿着石壁继续爬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“幽衡山第十一年春。凡儿已经六岁了。不知道他长得像谁。希望像我多一些。听说他做饭很好吃。如果能吃到就好了。”

字迹在石壁上歪歪扭扭地蔓延,像一条蛇。

“幽衡山第十四年秋。封印开始松动。我必须走了。凡儿,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些字……娘对不起你。”

对不起你。

凡仙看着这四个字,眼眶里的血又在往外溢出。他咬住嘴唇,咬出血,借着那股铁锈味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。

铁脊青狼的低吼声在身后响起。

凡仙撑着石壁站起来。

石壁上还有最后一句话。刻得更深一些,笔迹也更工整。

“开启之法,以血脉为引。凡儿,娘在哪都会护着你。”

凡仙伸出右手。

他的右手掌心已经被碎石划破多处,血从伤口渗出,沿着指尖淌下。他没有犹豫,把手掌按在那句话上。血浸入刻痕,顺着笔画蔓延开来。

石壁亮了一下。

然后凡仙面前的空间裂开了。

真的裂开了。一道竖着的裂隙凭空出现,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,像是被无形的手从里向外撕开。裂隙大约一人高,半尺宽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不是灵力的光。是某种更温和的光源。

传送阵。

母亲在这里设了一道传送阵。用血脉激活的传送阵。只有她能打开。只有她能继承她的血脉的人能打开。

铁脊青狼发出暴怒的咆哮。

它不再等待了。看到裂隙出现的瞬间,它的本能告诉它猎物要逃。它的后腿蹬地,整个身体化作一支箭矢,朝凡仙扑来。

凡仙的手指先一步碰到裂隙。

指尖穿过了那层淡金色的光膜。然后是他的手、他的手臂、他的肩膀。裂隙里的人间拖拽着他的身体,把他往那边拉。

他的视野穿过裂隙。

看到了一间狭小的石室。石壁上嵌着夜明珠,散发柔和的淡黄色光芒。石室正中央有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两样东西——一枚玉简,和一枚令牌。

凡仙的手朝那两样东西抓去。

与此同时,身后的铁脊青狼已经扑到半空。它的獠牙距离凡仙的脖颈不到一尺。墨绿色的涎液甩在他的背上,腐蚀出嗞嗞的白烟。

凡仙没有回头。

他的手指扣住了玉简和令牌。抓得很紧。指甲在玉简表面划出吱的一声。

然后裂隙猛然收缩。

不是正常关闭。是撕裂的空间在强制性愈合。凡仙被吸入裂隙的瞬间,整个密道开始剧烈震动。石壁碎裂,碎石崩落,金色的阵纹在裂隙边缘闪耀,然后炸成无数光点。

铁脊青狼撞了个空。

它的獠牙咬在空气中,牙齿相撞发出咔嚓一声。庞大的身躯摔在裂隙消失的位置,撞在石壁上,撞出一片裂纹。然后它看到密道开始崩塌——不是普通的崩塌,是整个空间结构在坍缩。碎石落下,台阶断裂,那条密道连带着周围的石壁一起向内部塌陷。

铁脊青狼发出一声不甘的嚎叫,转身朝密道上方狂奔。它的四肢在崩落的碎石间跳跃,墨铁青色的皮毛被落石砸中,溅出墨绿色的血。但它终究逃了出去。

在密道完全崩塌之前。

山腹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,像大地在低吼。妖兽的嚎叫声从四处响起,被这股动静惊动了。

暮云山脉外围,一处不起眼的山坳。

天色正逢黄昏。橘红色的夕阳挂在两座山峰之间,将山坳的草地染成暗沉的金色。山坳两侧长满了青冈树,树干笔直,树冠密密地遮住了天空。

空间突然裂开。

淡金色的裂隙在距离地面三尺高的位置张开,一个人影从裂隙里跌落出来,摔在草地上,滚了两圈,仰面躺着不动了。

裂隙在他出来后立即闭合,像伤口愈合一样迅速。如果不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灵力波动,没有人会相信这里刚刚发生过空间传送。

凡仙躺在草地上。

他没有昏过去。但也离昏过去不远了。视线是模糊的,只能看到头顶的树枝在晚风里轻轻摇动。右手里还紧握着玉简和令牌,左手握着的第四枚碎片已经黯淡下去,不再发光。

他听到了声音。

很远的地方,从山脉深处传来妖兽的咆哮。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暮云山脉是妖兽的领地,刚才的空间震荡惊动了它们。但声音还很远,一时半刻到不了。

凡仙闭上眼睛。

他太累了。

累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。累到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累到他甚至分辨不出,那个正朝他走来的脚步声,到底是真的,还是他的幻觉。

是幻觉吧。

他这样想。

然后他听到草叶被踩倒的声响。

很近。

他勉强睁开眼。

夕阳的光刺进瞳孔,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身穿淡青色长袍的少年,腰间挂着一枚外门弟子的身份玉牌。暮色映在那张脸上,轮廓有些熟悉,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
那少年站在三步外,俯身看着他。

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
凡仙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。但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弦。手松开,玉简和令牌从掌心滑落,落在草地上。夕阳照在上面,反射出柔和的光。

远处的妖兽嚎叫声,近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