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土孤途(1/0)
# 第416章 红土孤途
韩百川扶起杨凡的瞬间,指尖触到了他背部的追踪印记。
那股阴冷的灵力顺着他手指往上爬,像是活物在试探。他猛地收回手,袖袍已经被腐蚀出一道细细的黑线。不是毒,是赤鳞家的血引追魂术。这种追踪印记一旦种下,除非施术者主动解开,否则追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消散。
他翻开杨凡的衣领,纹路的蔓延比刚才又长了一寸。蛇头已经钻进了肩胛骨的位置,七根纤细的血线从蛇头分叉,像藤蔓一样朝着心脉的方向蔓延。
“还有多久?”铁凌云蹲下来,把一枚回灵丹塞进杨凡嘴里。
韩百川并指为剑,轻轻点在杨凡胸口。灵气探入,他闭眼感知了片刻,睁开眼时脸色更加沉了。
“三成。”
“什么三成?”
“血线已经爬了七根。”韩百川收回手指,用袖袍擦了擦指尖沾染的黑色腐蚀液体,“等他心脉被九根血线完全覆盖,印记就会彻底激活。到时候不管他躲到哪里,赤鳞家主都能瞬间锁定他的位置,连虚空禁制都挡不住。”
铁凌云看了眼杨凡手背上的蛇形纹路。红光比刚才更亮了,像一盏黑夜里的灯笼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按这个速度,天亮之前。”
铁凌云站起来,望着远处幽衡山的方向。山体在黑夜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但山腰间隐约有青光流转。那是幽衡山的禁制在运转,七品宗门的底蕴不弱,但面对赤鳞家族的猎杀,光靠禁制还不够。
“走红土小径。”铁凌云忽然开口。
韩百川皱眉:“红土小径绕开主道,路径比大道远了五成。而且那一片地脉紊乱,神识探查会被压制到百丈以内,万一遇到伏击——”
“大道更容易遇到伏击。”铁凌云打断他,“赤鳞家既然刻了血引追魂术,说明他们知道杨凡往幽衡山逃了。大道沿途有七个关隘,每一处都可能埋伏猎杀小队。红土小径虽然绕路,但只有三个节点可以设伏。我们赌。”
韩百川沉默了几个呼吸,点了点头。
他打横抱起杨凡,祭出飞剑。铁凌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灵气渡过去,飞剑嗡鸣一声,剑身上的青光暴涨数尺,载着三人贴着地面飞掠而出。
红土荒原上遍地沟壑。干涸的河床像大地的伤疤一样交错纵横,偶尔能看见几具风化了的妖兽骨骸半掩在赤红色的泥土里。风吹过时卷起红色的尘土,在月光下像血雾一样弥漫。
铁凌云蹲在剑尾,从储物袋里摸出三枚阵旗。阵旗是黑色的,旗面上画着扭曲的银色纹路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咬破指尖,在三枚阵旗上各滴了一滴血,然后扬手掷出。阵旗没入两侧的沟壑中,银光一闪就消失了。那是短距离传送阵的阵旗,一次性的。万一真遇到伏击,至少能拖延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飞剑贴着地面疾驰,剑光压得很低。韩百川的御剑术在青云宗算是前十的水准,但抱着一个人飞,灵气消耗是平时的三倍。他吞了一枚聚灵丹,药力在丹田里化开,带来一阵短暂的温热。
三里。
仅仅三里。
杨凡手背上的追踪印记忽然亮了。不是那种幽幽的红光,而是刺目的猩红色,像是有人在他手背上焊了一盏血灯。光芒冲破夜雾,在红土荒原上格外扎眼。
铁凌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该死——”
话音未落,五道灵光从前方沟壑中暴射而出。
五个人。五柄飞剑。五个方向。
猎杀小队的阵型很标准。两人正面堵截,两人左右包抄,一人在后方以神念锁定。五人的修为都在筑基境,而且是那种货真价实的筑基——气息沉稳,灵压凝实,不是靠着秘术强行提上来的假境修士。他们穿的不是赤鳞家的标志服,而是黑色的短打劲装,胸口绣着一个细小的血色印记。
是赤鳞家的外姓猎杀队。
最先出手的是正面两人。两柄飞剑一前一后,呈夹击之势刺向韩百川怀中的杨凡。剑锋上的灵气带着一股燥热,是火属性的功法,专门克制木系和水系的防御。韩百川单手托着杨凡,右手掐诀,青云护体罡气在身前撑开一道青光屏障。
轰!
飞剑撞在罡气上,火光炸裂。韩百川脚下的飞剑剧烈颠簸,他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灵气消耗太大了。光靠一枚聚灵丹撑不了多久。
铁凌云动了。
他从剑尾跃起,左手五指虚握,掌心中凝聚出一道耀眼的青色雷霆。雷霆凝成刀状,刀身上流转着细密的电弧,噼啪作响。青云御雷诀第三式,雷切。
一刀。
左边的包抄修士刚冲上来,就被铁凌云一刀削断了飞剑。雷霆刀刃去势不减,直接斩在那人胸口。修士的护体灵光像纸一样被撕开,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,在半空中就化成了焦炭。
“老三!”
右边修士怒吼一声,祭出一面黑色盾牌。盾面上浮现出龟甲般的纹路,显然是一件中品防御法器。他顶着盾牌冲向铁凌云,同时掐诀放出三枚黑色飞针。飞针细如发丝,上面淬了毒,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。
铁凌云没有躲。
他右手掐诀,雷霆刀刃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青色雷盾。飞针撞在雷盾上,电弧瞬间将它们烧成铁水。与此同时他左手从储物袋里摸出第二枚阵旗,往脚下一插。阵旗入地,银光乍现,一道传送门在脚下张开。
“走!”
韩百川没有犹豫。他踩下飞剑,抱着杨凡一头扎进传送门。银光吞噬了三人的身影,传送门的入口开始急速缩小。
但后方的猎杀修士反应更快。
那个一直以神念锁定的修士忽然睁开眼,眼中射出两道血光。血光击中传送门的边缘,强行将闭合速度延缓了一瞬。这一瞬的功夫,正面两人已经冲过了青云护体罡气,两柄飞剑刺向传送门核心,想要截断传送链。
铁凌云站在传送门入口,背对正在消散的银光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从丹田中祭出了本命法宝。
那是一柄青色的小剑,剑身上刻满了雷纹。小剑出现的瞬间,方圆百丈的灵气都朝它涌去,剑身上的雷纹一道接一道亮起,像是有生命在呼吸。本命法宝,筑基修士一生只有一件,与修为同修,与性命同息。一旦损毁,修士本人也会遭受不可逆的创伤。
铁凌云双手握剑。
“青云御雷诀——第九式。”
青色小剑上的雷纹全部亮起。不是一道接一道,而是一瞬间全部点亮。剑身开始龟裂,裂痕中涌出刺目的雷光,像是困住了天劫的九天神雷。铁凌云的脸色刷地变得煞白,握剑的双手青筋暴起,十指渗血。
正面两人脸色大变。
“他要自爆本命法宝——”
来不及逃了。
一道青色的雷霆光柱从铁凌云手中炸开。光柱粗如磨盘,直冲天际,在夜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雷霆的余波向四周扩散,所过之处红土焦黑,沟壑崩塌。正面三人当场被雷霆吞没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人就化成了飞灰。
右侧两人反应稍快,祭出了压箱底的防御手段。但自爆本命法宝的威力堪比金丹一击,防御法器在雷光中像纸糊的一样破碎。两人各自吐血倒飞,重重摔进沟壑里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。
光柱散去。
铁凌云站在原地。
青色小剑已经碎裂了,碎片散落一地,剑身上的雷纹黯淡无光,像死去的萤火虫。铁凌云低头看着碎片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,然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整个人单膝跪地。本命法宝破碎的反噬席卷了他全身的经脉,每一条灵脉都在抽搐,丹田里的灵力像沸腾了一样翻涌。
他抬起头,看着传送门消失的方向。
银光已经彻底消散了。
“撑住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老子还没死。”
然后他掏出一枚血色丹药,吞下去,盘膝坐下。血色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狂暴的灵力冲击着他残破的经脉。这是燃血丹,以燃烧精血为代价强行压制伤势。副作用很大,但总比死在这里强。
传送门的另一端,韩百川抱着杨凡从银光中跌出。
他们落地的地方是一条干涸的溪谷。两侧是红土崖壁,头顶是一线天。传送距离不算远,只有三里左右,但已经足够甩开猎杀小队的锁定范围。韩百川单膝跪地,一口血吐在红土地上。强行催动传送阵加上托人御剑,他的灵气已经见底。
他掏出一把聚灵丹塞进嘴里,嚼碎了咽下去。药力在丹田里化开,带来一阵刺痛——经脉已经开始抗议了。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低头查看杨凡的情况,手背上的蛇形纹路没有再发光,但纹路的颜色更深了,从暗红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紫红。
血线蔓延了八根。
最后一根已经开始在心脉外围成形,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。
时间不多了。
韩百川咬牙站起来,重新祭起飞剑。这次他只能踩剑,不能再托人了,灵气根本撑不住。他把杨凡绑在自己背上,用腰带死死扣住,然后御剑腾空,贴着崖壁朝幽衡山的方向飞。
飞剑的速度大不如前,三次加速都冲不上去。韩百川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在一点点枯竭,聚灵丹的药力根本跟不上消耗。但他不敢停。
幽衡山的轮廓越来越近了。
山体在黑夜里显露出了全貌。那是一座孤峰,四面都是近乎垂直的崖壁,只在山腰处有一道关隘,是通往山顶的唯一入口。关隘的城墙上亮着青色的灵光,那是幽衡山的守山弟子在巡夜。
韩百川飞到关隘上空时,三道灵光从城墙上射起。
是留守修士。
三个修士踏剑升空,成品字形拦住去路。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,青袍,白面,胸口绣着幽衡山的标志——一尊青色的三足鼎。他的修为在筑基中期,身后两个是筑基初期。
“来者止步。”中年修士伸手虚按,飞剑悬停,“幽衡山禁地,无令不得入——”
韩百川没等他说完,翻手亮出一枚令牌。
青色的令牌,正面刻着一柄剑,背面刻着“青云”二字。令牌上有长老级的灵压波动,做不了假。
中年修士脸色微变,连忙拱手:“见过青云宗长老。不知长老——”
“紧急事务。”韩百川打断他,“开禁制。”
中年修士迟疑了一下:“长老恕罪,按规矩——”
“我说开。”
韩百川的语气没有波澜,但他握着令牌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灵气透支的后遗症。中年修士注意到他背上的杨凡,看到少年手背上那枚紫红色的蛇形纹路,瞳孔微微收缩。
赤鳞家的血引追魂术。
中年人咬了咬牙,挥手示意两个弟子退开。
“放行。”
关隘的青色禁制缓缓打开一道缝隙。韩百川御剑穿过,头也不回地朝山巅飞去。中年修士目送他远去,然后扭头对弟子低声吩咐:“去通报山主,就说青云宗长老带了个被赤鳞追杀的少年来。快。”
飞剑穿透一层又一层的云雾。
幽衡山一共九层天梯,每层对应一重封印。第一层在山腰,第九层在山巅。韩百川的目标是第一层天梯的入口——传说那里有一座青色石门,是通往封印之地的唯一通道。
他在书上读过相关的记载。第一层天梯的石门需要灵力激活才能开启,激活后会涌出“洗尘灵气”,对炼气修士有伐骨洗髓的效果。但此刻云层中透出的不是青色灵光,而是黑色的雾霭。
浓如墨汁的黑雾。
韩百川在石门前落下飞剑。
石门高十丈,通体由青石构成,表面刻满了封印纹路。纹路原本应该流动着青光,但现在全部黯淡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从门缝中涌出的黑色雾霭,雾霭像是活物一样蠕动,在地面上蔓延,触碰到韩百川的鞋底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。
雾霭深处,有声音传来。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清脆的撞击声。金属撞击金属。像打铁,像撞钟,又像有人在敲击一座巨大的铜棺。
节奏很慢,但每一次撞击都让韩百川的心脏跟着共振。他退后半步,护体罡气自动撑开,却发现罡气在黑色雾霭中急剧消耗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。
“不是洗尘灵气。”韩百川握紧了剑,“是封印异动。”
幽衡山的封印,被人动了。
不,不是人。
韩百川猛地低头,看着背上的杨凡。少年的右手在颤抖,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,像是在回应石门深处的某种召唤。那枚蛇形纹路疯狂闪烁,红光刺穿黑色雾霭,照在石门上。
石门震动。
封印纹路在红光的照射下,一根接一根地裂开。
裂痕中涌出的不是灵气,是一股古老的意志。
低沉,苍老,带着万年前的回音。
“妖王的气息……”
“封印……第三层……”
“鼎……碎片……”
低语声断断续续,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。韩百川想退,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意志正从石门深处扫过来,扫过他的身体,扫过他背上的杨凡,然后停住了。
停住的瞬间,黑色雾霭沸腾了。
雾霭翻涌成一张模糊的面孔,五官扭曲,但能看出是一张老人的脸。老人睁开眼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跳动的青色火焰。
它盯着杨凡。
正确的说,是盯着杨凡体内妖王的气息。
“囚徒。”老人的声音轰鸣,“你还敢回来。”
杨凡没有回答。他还在昏迷。
但另一个人回答了。
杨凡的眼皮猛地睁开。
瞳孔里不是他原本的黑褐色,而是一双竖瞳。金色的竖瞳,冰冷,漠然,带着俯视蝼蚁的傲慢。妖王借着杨凡的眼睛,看着石门上那张模糊的面孔。
它笑了。
“老东西。”妖王的声音从杨凡喉咙里传出,沙哑而低沉,“一截残魂也配拦本王?”
老人的青色眼焰剧烈跳动。
“万年了。”妖王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中,“你们这些残魂也该散了。第三层那块碎片,本王亲自来取。”
话音落下,竖瞳闭合。
杨凡重新陷入昏迷,但他的手背上,第九根血线彻底成形。
九根血线汇聚于心脉,结成一道完整的追踪印记。紫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,刺穿云雾,刺穿禁制,直冲天际。光芒在夜空中炸开,形成一朵赤红色的血莲。
血莲花开,赤鳞猎杀。
千里之外,赤鳞家族的主殿中,端坐在血色王座上的男人睁开了眼。他的瞳孔和杨凡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,蛇形,竖瞳,散发着幽幽的红光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身后十道黑影同时单膝跪地。
“去幽衡山。”男人的声音没有感情,“把人和鼎一并带回来。拦路的——”
“杀。”
十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赤鳞铁没有跟去。他坐在王座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杨凡身上有妖王,妖王要幽衡鼎碎片。这块碎片他也想要。赤鳞家族困在金丹境已经三代了,没有幽衡鼎的淬炼,再天才的后辈也突破不了元婴。
这一次,他不仅要那块碎片,还要妖王的命。